第39章 升賞和誰是南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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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博鎮首府相州

  李重進帶領侍衛司禁軍作戰時,郭榮已經帶著殿前司禁軍返回相州。為的是縮短後勤距離。相州距離汴梁不遠,又有水路可以通達,是大軍北伐理想的物資中轉地。

  魏博鎮節度使符彥卿和郭榮是翁婿關係。符彥卿身為魏博鎮節度使一向遵奉汴梁,歷代汴梁天子對他都有加恩。到了郭榮的時期,符彥卿已經進位符王,更是國丈。去年郭榮的妻子符氏產子,這個身懷符家血脈的嬰孩給了魏博鎮上下莫大的激勵。符彥卿更加忠心耿耿的守衛大周的北部邊疆。

  符彥卿和郭榮以前很熟悉,先皇在位時,郭榮娶了符家姑娘後經常拜見老丈人,順便替先皇說一些不方便在公文中說的話。

  郭榮登基後,生性謹慎的符彥卿就沉默寡言,生怕一個不小心傷害到女兒和外孫的地位。

  郭榮呢,他一心要拉攏好老丈人替他看守北大門,同時還得注意分寸,不能讓符家的勢力起來破壞平衡,形成新的外戚干政。

  翁婿兩人各懷心思,相處起來就是親熱中帶著疏離,體貼間藏著分寸,堪稱頂級老丈人和女婿組合。

  這一日,兩人又在拉扯。郭榮要親自給老丈人斟酒。符彥卿死活不敢讓官家斟酒,兩個人在酒席上你來我往,看起來就像在玩對手戲。

  正在翁婿感情熱絡的時候,外面侍從走進來通報:「啟奏官家,侍衛司李都指揮使到了。」

  郭榮這才放下酒壺說;「巧了,李阿哥來得正好,速速宣他進來吃酒。來人,添一副碗筷。」

  符彥卿鬆了口氣,可算是有人來解圍了。

  他熱情地說:「大將歸來,這一小壺酒就不夠了,來人,速速送五斗酒來。不能叫李都指揮挑理啊。」

  郭榮笑道:「您是長輩,他如何敢挑您的理?」

  符彥卿哈哈一笑:「我還是主人呢,備足酒肉乃是主人的本分,怎好不叫客人盡興啊。」

  李重進就在外面,來得很快,一進門就笑道:「好香啊,官家,臣還真的是餓了。李重進拜見官家,見過符王殿下。」

  郭榮連忙招呼他:「阿哥快快入席,此番大勝,足壯國威啊。」

  李重進也不客氣,果斷地入席,先為官家斟酒,再為符王爺斟酒,最後才是給自己滿上。閉上眼狠狠的喝一口,滿足的大叫一聲:「好酒,痛快!」這廝居然抓起酒壺又給滿上了。

  郭榮和符王爺對這種武人作風習以為常,絲毫不覺得冒犯。

  李重進連喝三杯,吐出一口酒氣,見官家和符王都在看著他,不好意思的放下酒杯,拍拍腦門說:「臣失態了,請官家降罪。晚輩失禮了,請符王降罪。」

  郭榮和符王同時笑了起來。郭榮說:「罷了罷了,念你一路鞍馬勞頓,幾杯酒值當什麼?快快把此戰經過說來。區區題本,朕看得不過癮啊。」

  李重進於是細細講來此戰的前後,郭榮和符王爺聽的不時點頭。李重進乃是十五歲就上戰場的宿將,此次是他頭一回帶領四萬侍衛司禁軍出征,半個月攻克一座邊境重鎮,怎麼說都不算差了。郭榮沒有苛責他的意思,他想要知道新組建的侍衛司戰力如何,有沒有給他帶來驚喜。

  「...臣出發之前,襄州城裡發錢的發錢,發喪的發喪。好不熱鬧。」李重進沒什麼文化,絞盡腦汁把戰情經過講了一遍。如蒙大赦一般又抓起酒杯一飲而盡。

  郭榮驚喜地說:「這個韓坤,看不出來,突然長進了。以往只知道他自律嚴格,清廉自守。想不到他居然能約束住部下不搶不殺,著實是給了朕大大的驚喜。襄州乃是邊關重鎮,往後朝廷還是要大力經營的,若是被屠戮一空,成為死城廢城,河北門戶洞開,朕不知道有多頭疼。做得好,做得好啊。聽說他是廟裡還俗的和尚,看來他佛性未滅,是可造之才。朕要賞他。」

  李重進作為上司,最關心的就是部下能有什麼賞賜。他張口就問:「若是賞不屠城之功,不知官家預備如何賞賜?」

  郭榮躊躇道:「此戰黑槊龍驤軍最先破城,又擒獲了賊軍主將。算是戰功可觀。保全一城百姓性命,算是社稷之功。這樣吧,授予黑槊龍驤軍五彩軍旗一柄,以彰其功。韓坤加侍衛馬軍副都指揮使銜,封爵襄州郡侯,食邑三百戶,世襲罔替。希望各軍都向黑槊龍驤軍學習,以後在外面少給朕添麻煩。」

  符彥卿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小心的看了一眼郭榮,心想官家真的是做什麼都風風火火。終究是親女婿,郭榮的前途關乎符家的未來,得叫郭榮想得更周全一些才是。


  他輕聲提醒道:「亂世之下,武人嗜殺者眾多,屠城滅村之事屢見不鮮。眾將無不習以為常。既然官家意欲約束各軍的屠城行為,當以大禮顯遇冊封韓副都指揮使。明詔天下:天生萬民都是我皇的子民,各軍無論征戰還是平叛如何都不應當屠戮百姓。遵守者有賞,違背者處罰。如此才能有越來越多的韓坤。」

  郭榮點點頭:「泰山說得對,回京後,朕就在明堂上親自冊封韓坤,昭告天下,我大周朝廷與屠城之事不共戴天,所有軍將必須一體遵從,以顯上天有好生之德。若是打到哪屠到哪,朕何時才能一統天下。如果天下的城市都是鬼蜮,朕究竟是人皇還是鬼王啊?對了,阿哥,你的題本里為李家兄弟請功,朕這邊有些為難呢。」

  李重進傻了一瞬間,韓坤這種高級將領都能賞功,怎麼到了李家兄弟這種低級軍官就為難了?

  他急忙說:「官家,攻城素來是苦差事,破城者重賞乃是自古以來的道理。臣已經對全軍誇下海口,率先破城者官升三級,五百匹絹。李家兄弟雖然是南人,但先登破城乃是眾目睽睽之下的功勳,臣若是辦不到諾言,還有什麼臉面統軍啊。」

  郭榮說:「別瞎想,朕只是在想如何更好的用他們。按說他們倆一個先登,一個俘獲主將,都是該重賞的大功。官升三級好辦,他們現在是仁勇副尉,升三級武散官是從八品上御武校尉,五百匹絹也合理,朕豈會捨不得?朕為難的是給他們兄弟安排什麼實職。」

  李重進若有所思的說:「職務嗎?我們侍衛司倉促組建缺編嚴重。就以黑槊龍驤軍而言,一萬五千人的編制,如今只有六千人。六個軍只搭建出四個來,每個軍按制應該有五個指揮,如今只有三個指揮。李家兄弟都是指揮級別的指揮使,要想提拔,也就是升任軍指揮使,官家放心,有位置。」

  郭榮搖頭道:「朕看過題本了。如果不是前兩日攻城不順利,一批北人精兵損失巨大。像李家兄弟這種將才只能在工匠營幫工,對不對?」

  李重進尷尬的說;「官家,法理不外乎人情。臣就算想要一碗水端平,可是軍中大多是北人,尤其是原來的老兄弟,許多都是跟著先皇一起打過仗的。總不好不給一點優待。」

  郭榮沉痛的說:「混一南北,首先要混一人心,使人心沒有南北之分,只有賢愚之別。朕想來想去,還是應當趁著這個機會給南人一些希望。不要叫他們覺得我朝換湯不換藥,跟著朕出征一點希望都沒有。

  所以朕打算攻入淮南後,招募淮人充實出兩個軍交給李家兄弟統帶。激勵軍中其他兩淮,荊楚的軍官。可若是攻入兩淮後再動手,職務怎麼安排?提拔的命令總不能壓幾個月不給吧。」

  李重進猶豫後試探著問:「官家的意思是,趁著龍驤軍如今編制不全,空出兩個軍給李家兄弟留著?」

  郭榮點頭道:「你發現沒有。李家兄弟挺厲害的。各軍都是新建,他們的兵馬操練的最好,武藝和配合也是最強。其他各軍攻城總是艱難。他們一口氣就上去了。可見兩淮有精兵,而且李家兄弟能夠找來兩淮精兵。

  天下精兵是有限的,無不是從小精心培養,不在彼就在我。我們征討兩淮未必能成功,但要是能抓住機會搜羅回幾千淮軍精銳,南虞便少了幾千能用的精銳,此消彼長,大賺啊。有了這些南人精兵,侍衛司中的北人還敢壓著南人嗎?你再不能一碗水端平,朕才會真的生氣。」

  李重進明白了,郭榮對他偏私原來殿前司的汴梁老弟兄們還是心存不滿的。都像李重進這麼操作,天下人還怎麼投奔郭榮呢?

  李重進氣焰頓時收斂起來,垂頭喪氣的說:「臣知罪了。此次也得了教訓,折了六百名老弟兄,臣也懊悔得不得了。若是早知道南人之中也有這麼多的將才,一定廣開言路,不似此戰開頭的魯莽,徒然折損我們侍衛司的元氣。

  官家,龍驤軍目前有一個軍折了軍指揮使。不如叫李瑄暫代之,同時給李瑄和李璣加軍指揮使銜,告知他們朝廷會在募集到足夠兵力後建成新的軍,健全龍驤軍的編制,新軍到位後再通知轉任。」

  郭榮點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方案。他說:「也罷,就這麼辦。告訴他們絹布朕就不發到軍中了,直接從汴京的庫藏運到他們家中,請他們放心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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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到汴京,同一日的暮色中,汴梁城內人煙喧囂。

  封裊裊已經和街坊鄰居熟悉了起來。有潘紫英的引薦幫助。封裊裊也打入了中等禁軍軍官家屬的行列。

  只是現在的禁軍軍官們粗魯不名,女眷們同樣沒什麼教養。封裊裊為了不顯得突出,每次去都穿著一般般的布衣,一點粉黛都不施,一夥女人聚在一起就像是村姑開會。


  不過雞鴨鵝區別過於明顯。封裊裊可以喬裝打扮,但是她哪怕是說話的語氣,節奏,口音都與大家不同。

  如果說口音還不是大問題,因為這些女眷也不盡然是本地人,大多也是外鎮過來的。可是封裊裊說話和風細雨,措辭極有韻律感,哪怕是聽她說大白話也是一種享受。竟然叫這些女人有的羨慕,有的排斥她。

  排斥也只能暗中排斥,潘紫英的老爹可是大官,雖然老爹已經致仕,但是軍中的人脈和影響力依然不是普通軍官家庭能比的。更別說人家還有個天子近臣的堂哥,幾年後說不定就是大將了,得罪不起。

  封裊裊察覺了這些暗流。她沒有放在心上,既然有些人不高興,封裊裊就多做少說,惜字如金。只是注重每一次說話,每一次措辭都精準乾脆,不做多餘的糾纏。

  久而久之,這個圈子的女人都知道封裊裊是個厲害女子,看起來如大家閨秀一般文文靜靜,實際上眼光很準,說話也厲害,見識的世面也大,乃至於能夠根據邸報分析前線的一些消息。

  大家都是軍屬,最關心的就是前線的情況,封裊裊又能給她們讀邸報,又能解釋一些信息。不知不覺間竟然有成為小圈子領袖的趨勢。

  這一天女人們把孩子聚在一起玩耍,又開始等封裊裊念邸報。一個個坐在小板凳上就像小學生聽課一般,不同的是,她們比小學生認真多了。

  封裊裊用帶有淮音的官話為她們念來自河東河北前線的消息。邸報是文言的正式版本,封裊裊一邊念,一邊說白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忽然外面傳來孩子喧譁的打鬧聲,一屋子大娘子們都被驚動了。雖說男孩子打架很常見,這些大娘子也不是日後的嬌妻,對於男孩打架向來是放任不管的。

  可是娘親正在裡面等你爹爹所在戰區的消息,你小子在外面吵鬧是不是不孝?是不是找打?

  很快,孩子們被揪著耳朵帶進來。

  李瑄的長子李鳶,次子李岢哭的一抽一抽的,鼻涕都止不住,臉上有黑印子,身上的衣服也破了髒了,好象是被摁在地上打過一樣。

  封裊裊看到兒子的慘樣,既是心疼又有猜測。她問道:「為什麼在外面打架?」

  李岢只是抱著母親的腿哭。李鳶不服氣的說:「他們說我和弟弟是南蠻子,說我們家都是南蠻子。吹自己是好漢,我呸,不敢單挑,算什麼好漢!」

  在場的大娘子們勃然大怒,噴火的眼神盯著自己兒子,顯然是要動手打了。

  孩子們被嚇得縮著頭,不敢吱聲。大娘子們勃然大怒不是因為什麼南蠻子,而是因為兒子居然不敢單挑。你不敢單挑招惹是非幹什麼?真丟臉!

  幾個大娘子率先給封裊裊道歉:「對不住了封大娘子,都是我家孩兒不懂事,不知禮,冒犯了你家公子。你放心,我這就狠狠的揍他,叫他知道好歹!」

  母親這麼說,小孩子脆弱的神經崩潰了,一個接一個嚎啕大哭,好像世界末日到來了。可見平時在家裡,這些將門大娘子揍人是真的厲害。

  封裊裊拉住了她們說:「不是什麼大事情,是打是罰,總要先把道理給孩子們說清楚,否則今日打,明日也打,孩子不疼,做娘親的手還疼呢。」

  大娘子們紛紛說:「還是封大娘子講道理。只是這些孽障就是欠打,打了才長記性,才知道好歹和道理。」

  封裊裊微笑著勸阻:「不妨事,我先問他們幾句話,還望各位行個方便。只要孩子知錯了,以後不再犯就好。」

  大娘子們經過這麼一緩和,火氣下降了很多,和氣的請封裊裊問話。

  封裊裊叫來一個年紀最大的小孩問:「是你說的南蠻子嗎?」

  小孩壯著膽子,哭的一抽一抽的說:「是我,一人做事一人當,都是我說的,跟弟兄們沒關係,大娘子要打,就打我吧!!」

  封裊裊微笑道:「想不到還是個小英雄,這么小就有保護弟兄的膽子了,以後一定是個大將軍。」

  小孩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一聽見封大娘子表揚他,眼淚還在流著,嘴巴卻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嘿嘿,我,我也沒那麼勇敢。我不該說鳶哥和岢哥南蠻子的。封大娘子,我以後不說了。」

  封裊裊點點頭,讚許道:「那我謝謝你,不要怕。我要問你一個問題,答出來就給你一個柿餅。」

  小孩開心的說:「那敢情好,封大娘子您快問吧,我什麼都說。」

  封裊裊問道:「幾百年前我家的祖宗是河北人,二百年前我家的祖宗是關中人,現在我家是廣陵人。河北人是不是南蠻子?關中人是不是南蠻子?我家的祖宗們是不是南蠻子?」

  小孩傻了,什麼幾百年,二百年的,他絞盡腦汁想了想說:「既然是在河北和關中,不能是南蠻子。」

  封裊裊笑道:「那祖宗不是南蠻子,我們怎麼就成了南蠻子?以後你要是去南邊做官,在南邊生活,你和你的家人是不是南蠻子?」

  小孩眨眼,再眨眼,張張嘴傻在那裡,好半天才說:「我,我和我的家人怎麼能是南蠻子呢?」

  封裊裊又說:「我的祖上曾經在大虞朝領軍與柔然,突厥,鐵勒還有契丹人打過仗。這些人只要看到大虞朝來的人,都叫南蠻子。也就是說,如今的遼人覺得汴京里的所有人都是南蠻子。你也是。」

  小孩破防了,腦迴路有些混亂,傻眼道;「啊,我也是?」

  封裊裊微笑著說:「現在,你還覺得說別人南蠻子很快活嗎?只要是南邊的,都叫南蠻子。那麼誰家北邊沒有人呢?在北邊的人看來,誰又不是南蠻子?」

  小孩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我以後保證不說南邊來的人是南蠻子了。我知錯了,封大娘子,對不起。李鳶,李岢,對不起。我錯了。」

  最大的小孩道歉了,其他小孩就跟小跟班一樣紛紛道歉。封裊裊一人發了一個柿餅,在一眾大娘子敬佩的目光下結束了問話。至於李鳶和李岢,雖然被打得灰頭土臉,可是這麼多同齡人的道歉也叫他們飄飄然,心理得到補償,不再有報復的心思。

  潘紫英在一邊看著嫂嫂封裊裊和風細雨的幾句話擺平了一件棘手的南北矛盾,不由得感慨嫂嫂還是太厲害了,簡直應該去做縣官,專門斷家長里短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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