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沒錢莫談軍事
本以為第二天一早就要追擊遼軍。李瑄一大早就命令弟兄們吃飯整理行裝。誰曉得一直到中午才有人來叫他去軍指揮大帳開會。
打了勝仗就是不一樣，大帳裡面喜氣洋洋，大家輪番給拓跋連敬水。戰時禁酒，軍法森嚴。所有人只能用水來裝裝樣子，安慰自己喝的是酒。
別管酒正不正經，反正在場的人都很正經的按照酒場套路走一遍。「酒」過三巡，灌了一肚子水後。李瑄終於忍不住問道：「指揮使，昨日我軍大勝，不知為何今日滯留至今，沒有繼續追擊啊？」
拓跋連和另外兩個同僚哈哈大笑起來。
拓跋連說：「老弟啊，你還是在軍中混得時間短了。昨日我軍大勝，將士們以少敵多，捨命搏殺。搏殺完了呢？賞賜不出來，誰願意挪動一下屁股？你想繼續立功，我也想啊。可是什麼都得按照規矩來。
再說了，昨日各支騎兵追殺敵寇，一口氣追出去三十里地。人可以恢復，馬力還沒有恢復呢。如今大局已定，遼軍躺了滿山滿谷的，歇息一天無妨的。你且看著，下午就會有軍功賞賜送達。老弟啊，咱醜話說在前頭，要是收不到獎賞，誰都不許挪位置，咱們一定要守住規矩。這年頭什麼都是虛的，只有在你手裡的才是真的。」
既然是禁軍將士的共識，李瑄當然不敢冒犯，他說：「謝指揮使的教誨。軍功不算好了，賞賜不發下來，咱絕不動一條腿。只是，如果遼軍中有名將，用一天時間收攏好殘軍退入那些城池固守可如何是好啊。」
似乎李瑄說了什麼很沒有常識的事情。拓跋連等人又是一陣鬨笑。
拓跋連眼淚都出來了，一隻手扶著桌子，另一手放下水碗，他笑得碗都端不住。
李瑄的心理素質很好，他畢竟是新人嘛。在軍中除了那一幫江淮來的同鄉，真的什麼都不懂。
拓跋連笑完喘了口氣說：「兄弟哎，你們讀書人真能想。昨日我們大勝敵軍主力，騎軍追殺三十里，賊人也就是騎兵跑得快，那些漢人，渤海人組成的步兵，還有幽州人組成的輔兵被殺得一塌糊塗，肝膽俱裂。
這樣的敗軍，就算收攏好了，沒有幾個月調教也是不能用的。更不用說大軍戰敗，人人都丟盔卸甲，恨不得把內褲都脫了逃命。遼將收攏一群空著手的人，上哪裡去給他們配發武器和護甲？又怎麼讓他們有繼續作戰的勇氣？
如果一個遼將能用一兩天時間把敗兵整頓好，給他們配發好兵甲，還能鼓動他們再次上陣作戰。他就是神仙了，話說回來，這個神仙早幹嘛去了，非要遼軍大敗之後顯手段？
退一萬步說，真有這麼神仙的遼將出現。無非是我們命不好唄，上了戰場，大家都是賭命，命里該沒就沒吧，想得越多，死的越快。與其處處憂心，不如坦然吃吃喝喝睡好覺，下一次披著重甲殺潰對面就是了。」
第二指揮操著一口陝西腔說：「是啊，李兄弟，你們讀書人想的太多了。咱們都是帶著幾百兵的小官，何必想那麼多呢？就拿昨天來說吧，咱們都虞侯，廂都指揮都沒想到各個軍各個指揮打著打著就殺進遼軍陣中。等他們反應過來時，咱們拓跋指揮使早已扎進遼賊深處，我們幾個指揮也把遼賊打亂了。
他們最後沒法子，還不是帶著親兵往前沖。打仗只要勁往一處使，盡了力就成了，贏不贏全看老天爺。要說神機妙算，都在開打前。一旦擺下大陣，數萬大軍一字排開，中軍就那麼幾杆旗，旗手揮斷了腰也顧不得方方面面。真想贏，全靠我們猛衝猛打。」
拓跋連不屑的說：「屁的神機妙算。打仗就得真刀真槍的干。誰的甲厚，誰的刀槍猛，誰的弟兄能站的久，誰就是贏家。別的都是虛的。李兄弟，你在軍中時間不長，感受還不深，時間長了自然而然就懂了。」
李瑄舉起碗說：「我資歷淺，這是第一次打仗。只知道往前再往前，打著打著就贏了。到現在還暈呢，怎麼就贏了呢？」
大家又鬨笑起來。拓跋連說：「我們都一樣。其實每一次打仗都這樣。大家排好陣，前後左右都是弟兄，根本不知道外面發生什麼，只需要一心一意向前沖打。贏得糊裡糊塗，要是敗了，也是糊裡糊塗。要想做明白人就得往上爬，爬到都指揮，都虞侯，沒爬上去之前，糊塗也挺好的。」
李瑄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笑歸笑，他也在心中慢慢琢磨同僚的話。
小兵也好，他這種帶領幾百人的低級軍官也好，上了戰場擺開大陣，前後左右都是友軍阻擋，根本看不見外面發生什麼，所以打得糊塗很正常。統帥和各個封號軍之間靠旗鼓傳令，可是旗鼓能傳的信息有限。封號軍對廂，廂對軍也是旗鼓傳訊，信息傳遞的效率相當低。
對於統帥而言，面面俱到的指揮全軍是不可能的。他能關注的就是提前留心的幾處。要想打勝仗，更多看的是中下級軍官在軍陣中懵懂的拼殺。這一點天下各國都一樣，誰的軍官進攻性更強，戰術素質更高，戰術選擇更主動就更容易達成突破，積累勝勢。
所以要想成為常勝將軍，李瑄需要讓跟著自己的江淮子弟兵成為有主動進攻精神的低級軍官，只有他們的素質提升起來，李瑄才能升職到更高的位置，才能在軍中站穩腳跟。
這年頭出來打拼都靠同鄉抱團，李瑄是個南方人，完全沒有信心贏得其他北方軍官的擁護，想要發展自身勢力，只能讓江淮子弟在軍中普遍晉升，為他開闢出一片根基。
李瑄快步走回帳內，把今日的所思所想記了下來。一動筆，他又想到了今天的神仙之論。李瑄覺得這種想法固然有道理。但是縱觀史書，總是有人傑能人所不能之事。好不容易大勝後放走敵軍殘部，白白浪費一兩日統計戰功發放賞賜實在是太自信了。
想了又想，李瑄在冊子上寫下了自己的思考：軍中無賞不行都是源自於上官失信。朝廷經常動盪，皇帝宰相大臣將帥朝不保夕，軍士們自然也不會信任他們能信守諾言，保護自己的利益。
所以做事之前要看到錢，做完後還要看到錢。沒有錢，寧肯放走敵人也不肯動一步，實在是值得憂慮的。
要想解決這種弊端，應該在軍中設置獨立的機構，專門給士兵記功發錢，還能把錢匯給士兵的家人，久而久之士兵信任這個機構，就可以先記帳再打仗，不至於把寶貴的戰機浪費在賞賜扯皮上。
說到底，還是亂世害的，上面亂了，下面的人都沒有安全感，武夫們變成這樣也是不知道吃了多少虧才總結出的教訓。只有世道變好，國家穩定，綱紀嚴格，官府言而有信，武人才能走上正道。
李瑄正在營中苦思冥想時，外面李昌和李進求見。李瑄收好紙筆說：「進來吧。」
李昌拱手道：「主君，上面派使者押運錢幣來放賞了。」
李進拱手說：「主君，卑職已經和帥帳接洽，按照收購價賣了所有繳獲的盔甲和長兵器。剩下的出售了一批給隨軍商人，輕巧的，做工精製的都留下了，卑職想要帶回汴京再做處置，在這裡賣給隨軍商人還是太便宜。」
李瑄點點頭說：「不妨事，你把帳冊都記錄清楚，錢幣也都存好了。等有了休整的機會再把錢幣發下去。現在還是戰時，朝廷發一筆錢，我們營中再發一筆錢，大家還能趕路嗎？」
李進領命告退，李瑄對李昌說；「走吧，集合大夥，排隊領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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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軍將士們的作風，郭榮當然了解。就算他自己是急性子，也不敢破壞規矩，只好耐著性子督促隨軍的官員趕緊通宵把各軍的軍功核算出來，第二天把錢財都發下去。第三天必須啟程乘勝追擊，收復丟失的三座城市。
下面的官員們熬通宵時，急性子的郭榮開始翻看各軍送來的報功奏表。得益于禁軍普遍文化不高的現實，這些各軍中僱傭的文吏寫出來的奏表也都是簡短的大白話，郭榮看起來絲毫不費力。不像有的朝代，皇帝要看幾百字上千字毫無意義的廢話才能瞄到正文。
殿前司各軍的表現他心中有數，他要看的是新建的侍衛司各軍，尤其是這一戰中有沒有好苗子湧現出來。
看到黑槊龍驤軍時，李瑄和李璣都名列功臣之中。郭榮高興的點點頭，他收納天下英雄豪傑的計劃相當順利。這些外地來的兵將果然站穩了腳跟，並且在一場艱難的戰役中表現出色。
看來侍衛司已經立住了，等戰後繼續擴編吧。殿前司六萬大軍，侍衛司目前才四萬，還得再添置兩萬才好制衡殿前司。只是..錢呢？靠抄寺廟的財富，今年才能養活十四萬精銳禁軍。明年要是找不到新的財源，後年連這十四萬都養不起。
郭榮嘆了口氣，不行啊，關鍵時刻，不能裁軍，也不能叫人家覺得周國國力到了極限。他憂愁的站起身來，想了又想，乾脆叫來隨軍的宰相一起出主意。
幾個人在地圖上一頓指指點點，郭榮豁然開朗：既然咱們境內的寺廟抄完了，就去搶別處的寺廟嘛。南朝四百八十寺，搶到哪裡都不虧的。與其日後沒錢解散軍隊，不如趁著軍力尚存，明年對虞國發動戰爭，以戰養戰。
宰相們想的是明年打。郭榮卻說：「為什麼要等明年？遼軍已經潰退，三城孤立無援，只要我們大軍逼近，再赦免守將，必能迅速了結戰事。然後回京休整一個月，恰好淮南完成秋收，正是最肥的時候，朕要親征淮南！」
王謙奏道；「陛下慎重啊。虞國並非無備，更是南方大國，丁口錢糧勝於我們中州殘破之地。若是戰事不能速勝，恐將於我國不利，遼人也有捲土重來的可能。」
郭榮反駁說：「今年我們打退了遼國，打退了蜀國，壓住了北漢。誰都會覺得我們疲憊無力，今年不會再發動大戰。可是朕偏偏要反其道而行。我們大周身處四戰之地，面對幾路敵人的圍攻，如果不抓住機會奮力一搏，打斷其中一路的脊樑。今年四方來攻，擊退之。明年四方來攻，擊退之。年年如此，以中州疲憊之地，能禁得住幾年消耗？朕絕不叫他們搶住節奏。」
宰相們心中只有臥槽可言。但郭榮心意已決，他相信這支總是給他帶來勝利的禁軍一定能打敗虞國，不管是占據淮南，還是從淮南搶一把大的，對於壯大自己，削弱敵人都是有好處的。
兵法言賞不逾時，罰不遷列。獎賞就是要趁著士氣高，將士們期待感最強的時候迅速發下去才有效。等大家心氣下去了，發錢也難以激發熱情。
郭榮能把急性子用在發錢上，禁軍將士們無不歡欣鼓舞，大戰後第三天的一早。各軍收拾好行裝依次啟程。目標直指鎮州，定州，襄州。
不出郭榮的預料，隨著大軍的逼近，鎮州，定州守軍陷入混亂之中。郭榮一封赦免的詔書適時送入城中一個時辰。兩州就像活過來一般迅速開城投降，無數軍民耆老跪在城外請求郭榮的原諒。至於之前投降的守將嘛，孤零零的腦袋擺在案板上了。
郭榮沒有耀武揚威，他親自下馬，走入耆老人群中，一一扶起這些本地有名望的賢達，溫言撫慰，說他們也是迫不得已。遼軍傾國而來，勢如天崩地裂，誰能不害怕？
所以請他們不要緊張，以後好好的完糧納稅，對汴京精兵有信心。這次長了記性，知道堅守幾個月就能等來援軍，下一次一定會表現得大不一樣。
耆老們被感動的嚎啕大哭，充滿了死裡逃生的慶幸感。按照如今的規矩，像他們這種叛服無常的地方，很容易被大軍屠戮得寸草不生。郭榮不但不怪罪，反而走在他們中間，與他們好好說話，如此風度不能不叫跪在地上的軍民服氣。
至於服氣之後，當地人也懂事的獻上牛羊，全城搜刮出錢財來進獻給郭榮。郭榮對他們的識相還算滿意。這年頭活著的都是識相的人，但凡矯情一點的骨頭都酥了。
處理完鎮州和定州，郭榮生氣地說：「那個襄州怎麼回事？還想頑抗到底不成嗎？投降遼人那麼痛快，怎麼朕都赦免他了，他反而不想活了？既然不想活，就別活了。傳令侍衛司去把襄州奪回來，守將夷三族！」
隨著鎮州和定州的回歸。李瑄還以為襄州也會投降，大家可以回汴京了。沒想到襄州的守將格外的有種啊。
李重進接到軍令後，立刻指揮侍衛司大軍迅速向襄州開進。走著走著，終於得到了確切消息，在幽州的遼皇聽聞大軍潰敗，立刻派一員遼將帶領兩千遼國精兵進入襄州駐守，遼皇也要面子，如果一場十萬人級別的會戰顆粒無收，政治上交代不過去。
當前襄州城內有兩千遼兵鎮壓，又收斂了兩千多遼國敗兵。加上自身的三千多守軍。足足八千五花八門的正規軍正在城頭上等著周軍來攻城。
李重進看完情報冷笑道：「遼皇做事瞻前顧後，輸了也只想著自己的顏面。真是不值一提的鼠輩。告訴兒郎們，襄州孤立無援，守軍只有幾千人，正是我們侍衛司立功的好機會。誰能為我先登破城，官升三級，賞絹一千，不，五百匹！」太難了，李重進知道朝廷的家底緊張，一千匹絹，實在捨不得啊。
升三級，五百匹絹確實不算少，連李瑄他們都心生期盼。紛紛投入到攻城器械的建設中去。
李瑄更是親自偵察城防，和李昌還有幾個都頭討論分工問題，誰來掩護，誰來突擊。怎樣以最快的速度破除障礙。都頭們暢所欲言後，李瑄還讓他們進行攻城的隊形演練。
看得前來視察的韓坤和廂都指揮使哈哈大笑，直說南方人就是花樣多。不會攻城就看著學好了，偏偏自己瞎想瞎干，也不問問攻城的時候會不會派這些南兵去撿便宜。
沒錯，如今侍衛司各部都覺得此戰必勝，人人都在走關係想要先登入城。因為最先破城的兵馬按照規矩是可以三日不封刀的。你說城裡都是周人？呸，都投降遼國做了狗腿子，還不許老爺我爽一爽？怎麼，遼人爽得，老子爽不得？你丫的歧視我？
侍衛司雖然面向四海招兵，但兵馬的主流還是北兵，中高級將領全都出自殿前司，爭功勞的時候，南人就在一邊看著好了，想搶功勞？下輩子吧。
爺爺教你如何攻城，只演示一次！
李瑄面不改色的聽完韓坤的安慰，反而安慰韓坤說：「我軍如此做派，城中已知必死，軍民勢必和我軍死拼到底。大帥體貼卑職，不叫我們參與殘酷的攻城戰，卑職心中感激。」
韓坤面色尷尬的點點頭：「唉，軍中積習已久，非一日可改，你才華卓絕，不必急於一時。往後的機會還多著呢。正如你所說，城中軍民心知必死，一定抵抗激烈。要是攻勢不順，你們也躲不了清閒。總歸不能叫我們侍衛司第一次獨立作戰就打得難看吧。」
「卑職遵命。」
打了勝仗就是不一樣，大帳裡面喜氣洋洋，大家輪番給拓跋連敬水。戰時禁酒，軍法森嚴。所有人只能用水來裝裝樣子，安慰自己喝的是酒。
別管酒正不正經，反正在場的人都很正經的按照酒場套路走一遍。「酒」過三巡，灌了一肚子水後。李瑄終於忍不住問道：「指揮使，昨日我軍大勝，不知為何今日滯留至今，沒有繼續追擊啊？」
拓跋連和另外兩個同僚哈哈大笑起來。
拓跋連說：「老弟啊，你還是在軍中混得時間短了。昨日我軍大勝，將士們以少敵多，捨命搏殺。搏殺完了呢？賞賜不出來，誰願意挪動一下屁股？你想繼續立功，我也想啊。可是什麼都得按照規矩來。
再說了，昨日各支騎兵追殺敵寇，一口氣追出去三十里地。人可以恢復，馬力還沒有恢復呢。如今大局已定，遼軍躺了滿山滿谷的，歇息一天無妨的。你且看著，下午就會有軍功賞賜送達。老弟啊，咱醜話說在前頭，要是收不到獎賞，誰都不許挪位置，咱們一定要守住規矩。這年頭什麼都是虛的，只有在你手裡的才是真的。」
既然是禁軍將士的共識，李瑄當然不敢冒犯，他說：「謝指揮使的教誨。軍功不算好了，賞賜不發下來，咱絕不動一條腿。只是，如果遼軍中有名將，用一天時間收攏好殘軍退入那些城池固守可如何是好啊。」
似乎李瑄說了什麼很沒有常識的事情。拓跋連等人又是一陣鬨笑。
拓跋連眼淚都出來了，一隻手扶著桌子，另一手放下水碗，他笑得碗都端不住。
李瑄的心理素質很好，他畢竟是新人嘛。在軍中除了那一幫江淮來的同鄉，真的什麼都不懂。
拓跋連笑完喘了口氣說：「兄弟哎，你們讀書人真能想。昨日我們大勝敵軍主力，騎軍追殺三十里，賊人也就是騎兵跑得快，那些漢人，渤海人組成的步兵，還有幽州人組成的輔兵被殺得一塌糊塗，肝膽俱裂。
這樣的敗軍，就算收攏好了，沒有幾個月調教也是不能用的。更不用說大軍戰敗，人人都丟盔卸甲，恨不得把內褲都脫了逃命。遼將收攏一群空著手的人，上哪裡去給他們配發武器和護甲？又怎麼讓他們有繼續作戰的勇氣？
如果一個遼將能用一兩天時間把敗兵整頓好，給他們配發好兵甲，還能鼓動他們再次上陣作戰。他就是神仙了，話說回來，這個神仙早幹嘛去了，非要遼軍大敗之後顯手段？
退一萬步說，真有這麼神仙的遼將出現。無非是我們命不好唄，上了戰場，大家都是賭命，命里該沒就沒吧，想得越多，死的越快。與其處處憂心，不如坦然吃吃喝喝睡好覺，下一次披著重甲殺潰對面就是了。」
第二指揮操著一口陝西腔說：「是啊，李兄弟，你們讀書人想的太多了。咱們都是帶著幾百兵的小官，何必想那麼多呢？就拿昨天來說吧，咱們都虞侯，廂都指揮都沒想到各個軍各個指揮打著打著就殺進遼軍陣中。等他們反應過來時，咱們拓跋指揮使早已扎進遼賊深處，我們幾個指揮也把遼賊打亂了。
他們最後沒法子，還不是帶著親兵往前沖。打仗只要勁往一處使，盡了力就成了，贏不贏全看老天爺。要說神機妙算，都在開打前。一旦擺下大陣，數萬大軍一字排開，中軍就那麼幾杆旗，旗手揮斷了腰也顧不得方方面面。真想贏，全靠我們猛衝猛打。」
拓跋連不屑的說：「屁的神機妙算。打仗就得真刀真槍的干。誰的甲厚，誰的刀槍猛，誰的弟兄能站的久，誰就是贏家。別的都是虛的。李兄弟，你在軍中時間不長，感受還不深，時間長了自然而然就懂了。」
李瑄舉起碗說：「我資歷淺，這是第一次打仗。只知道往前再往前，打著打著就贏了。到現在還暈呢，怎麼就贏了呢？」
大家又鬨笑起來。拓跋連說：「我們都一樣。其實每一次打仗都這樣。大家排好陣，前後左右都是弟兄，根本不知道外面發生什麼，只需要一心一意向前沖打。贏得糊裡糊塗，要是敗了，也是糊裡糊塗。要想做明白人就得往上爬，爬到都指揮，都虞侯，沒爬上去之前，糊塗也挺好的。」
李瑄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笑歸笑，他也在心中慢慢琢磨同僚的話。
小兵也好，他這種帶領幾百人的低級軍官也好，上了戰場擺開大陣，前後左右都是友軍阻擋，根本看不見外面發生什麼，所以打得糊塗很正常。統帥和各個封號軍之間靠旗鼓傳令，可是旗鼓能傳的信息有限。封號軍對廂，廂對軍也是旗鼓傳訊，信息傳遞的效率相當低。
對於統帥而言，面面俱到的指揮全軍是不可能的。他能關注的就是提前留心的幾處。要想打勝仗，更多看的是中下級軍官在軍陣中懵懂的拼殺。這一點天下各國都一樣，誰的軍官進攻性更強，戰術素質更高，戰術選擇更主動就更容易達成突破，積累勝勢。
所以要想成為常勝將軍，李瑄需要讓跟著自己的江淮子弟兵成為有主動進攻精神的低級軍官，只有他們的素質提升起來，李瑄才能升職到更高的位置，才能在軍中站穩腳跟。
這年頭出來打拼都靠同鄉抱團，李瑄是個南方人，完全沒有信心贏得其他北方軍官的擁護，想要發展自身勢力，只能讓江淮子弟在軍中普遍晉升，為他開闢出一片根基。
李瑄快步走回帳內，把今日的所思所想記了下來。一動筆，他又想到了今天的神仙之論。李瑄覺得這種想法固然有道理。但是縱觀史書，總是有人傑能人所不能之事。好不容易大勝後放走敵軍殘部，白白浪費一兩日統計戰功發放賞賜實在是太自信了。
想了又想，李瑄在冊子上寫下了自己的思考：軍中無賞不行都是源自於上官失信。朝廷經常動盪，皇帝宰相大臣將帥朝不保夕，軍士們自然也不會信任他們能信守諾言，保護自己的利益。
所以做事之前要看到錢，做完後還要看到錢。沒有錢，寧肯放走敵人也不肯動一步，實在是值得憂慮的。
要想解決這種弊端，應該在軍中設置獨立的機構，專門給士兵記功發錢，還能把錢匯給士兵的家人，久而久之士兵信任這個機構，就可以先記帳再打仗，不至於把寶貴的戰機浪費在賞賜扯皮上。
說到底，還是亂世害的，上面亂了，下面的人都沒有安全感，武夫們變成這樣也是不知道吃了多少虧才總結出的教訓。只有世道變好，國家穩定，綱紀嚴格，官府言而有信，武人才能走上正道。
李瑄正在營中苦思冥想時，外面李昌和李進求見。李瑄收好紙筆說：「進來吧。」
李昌拱手道：「主君，上面派使者押運錢幣來放賞了。」
李進拱手說：「主君，卑職已經和帥帳接洽，按照收購價賣了所有繳獲的盔甲和長兵器。剩下的出售了一批給隨軍商人，輕巧的，做工精製的都留下了，卑職想要帶回汴京再做處置，在這裡賣給隨軍商人還是太便宜。」
李瑄點點頭說：「不妨事，你把帳冊都記錄清楚，錢幣也都存好了。等有了休整的機會再把錢幣發下去。現在還是戰時，朝廷發一筆錢，我們營中再發一筆錢，大家還能趕路嗎？」
李進領命告退，李瑄對李昌說；「走吧，集合大夥，排隊領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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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軍將士們的作風，郭榮當然了解。就算他自己是急性子，也不敢破壞規矩，只好耐著性子督促隨軍的官員趕緊通宵把各軍的軍功核算出來，第二天把錢財都發下去。第三天必須啟程乘勝追擊，收復丟失的三座城市。
下面的官員們熬通宵時，急性子的郭榮開始翻看各軍送來的報功奏表。得益于禁軍普遍文化不高的現實，這些各軍中僱傭的文吏寫出來的奏表也都是簡短的大白話，郭榮看起來絲毫不費力。不像有的朝代，皇帝要看幾百字上千字毫無意義的廢話才能瞄到正文。
殿前司各軍的表現他心中有數，他要看的是新建的侍衛司各軍，尤其是這一戰中有沒有好苗子湧現出來。
看到黑槊龍驤軍時，李瑄和李璣都名列功臣之中。郭榮高興的點點頭，他收納天下英雄豪傑的計劃相當順利。這些外地來的兵將果然站穩了腳跟，並且在一場艱難的戰役中表現出色。
看來侍衛司已經立住了，等戰後繼續擴編吧。殿前司六萬大軍，侍衛司目前才四萬，還得再添置兩萬才好制衡殿前司。只是..錢呢？靠抄寺廟的財富，今年才能養活十四萬精銳禁軍。明年要是找不到新的財源，後年連這十四萬都養不起。
郭榮嘆了口氣，不行啊，關鍵時刻，不能裁軍，也不能叫人家覺得周國國力到了極限。他憂愁的站起身來，想了又想，乾脆叫來隨軍的宰相一起出主意。
幾個人在地圖上一頓指指點點，郭榮豁然開朗：既然咱們境內的寺廟抄完了，就去搶別處的寺廟嘛。南朝四百八十寺，搶到哪裡都不虧的。與其日後沒錢解散軍隊，不如趁著軍力尚存，明年對虞國發動戰爭，以戰養戰。
宰相們想的是明年打。郭榮卻說：「為什麼要等明年？遼軍已經潰退，三城孤立無援，只要我們大軍逼近，再赦免守將，必能迅速了結戰事。然後回京休整一個月，恰好淮南完成秋收，正是最肥的時候，朕要親征淮南！」
王謙奏道；「陛下慎重啊。虞國並非無備，更是南方大國，丁口錢糧勝於我們中州殘破之地。若是戰事不能速勝，恐將於我國不利，遼人也有捲土重來的可能。」
郭榮反駁說：「今年我們打退了遼國，打退了蜀國，壓住了北漢。誰都會覺得我們疲憊無力，今年不會再發動大戰。可是朕偏偏要反其道而行。我們大周身處四戰之地，面對幾路敵人的圍攻，如果不抓住機會奮力一搏，打斷其中一路的脊樑。今年四方來攻，擊退之。明年四方來攻，擊退之。年年如此，以中州疲憊之地，能禁得住幾年消耗？朕絕不叫他們搶住節奏。」
宰相們心中只有臥槽可言。但郭榮心意已決，他相信這支總是給他帶來勝利的禁軍一定能打敗虞國，不管是占據淮南，還是從淮南搶一把大的，對於壯大自己，削弱敵人都是有好處的。
兵法言賞不逾時，罰不遷列。獎賞就是要趁著士氣高，將士們期待感最強的時候迅速發下去才有效。等大家心氣下去了，發錢也難以激發熱情。
郭榮能把急性子用在發錢上，禁軍將士們無不歡欣鼓舞，大戰後第三天的一早。各軍收拾好行裝依次啟程。目標直指鎮州，定州，襄州。
不出郭榮的預料，隨著大軍的逼近，鎮州，定州守軍陷入混亂之中。郭榮一封赦免的詔書適時送入城中一個時辰。兩州就像活過來一般迅速開城投降，無數軍民耆老跪在城外請求郭榮的原諒。至於之前投降的守將嘛，孤零零的腦袋擺在案板上了。
郭榮沒有耀武揚威，他親自下馬，走入耆老人群中，一一扶起這些本地有名望的賢達，溫言撫慰，說他們也是迫不得已。遼軍傾國而來，勢如天崩地裂，誰能不害怕？
所以請他們不要緊張，以後好好的完糧納稅，對汴京精兵有信心。這次長了記性，知道堅守幾個月就能等來援軍，下一次一定會表現得大不一樣。
耆老們被感動的嚎啕大哭，充滿了死裡逃生的慶幸感。按照如今的規矩，像他們這種叛服無常的地方，很容易被大軍屠戮得寸草不生。郭榮不但不怪罪，反而走在他們中間，與他們好好說話，如此風度不能不叫跪在地上的軍民服氣。
至於服氣之後，當地人也懂事的獻上牛羊，全城搜刮出錢財來進獻給郭榮。郭榮對他們的識相還算滿意。這年頭活著的都是識相的人，但凡矯情一點的骨頭都酥了。
處理完鎮州和定州，郭榮生氣地說：「那個襄州怎麼回事？還想頑抗到底不成嗎？投降遼人那麼痛快，怎麼朕都赦免他了，他反而不想活了？既然不想活，就別活了。傳令侍衛司去把襄州奪回來，守將夷三族！」
隨著鎮州和定州的回歸。李瑄還以為襄州也會投降，大家可以回汴京了。沒想到襄州的守將格外的有種啊。
李重進接到軍令後，立刻指揮侍衛司大軍迅速向襄州開進。走著走著，終於得到了確切消息，在幽州的遼皇聽聞大軍潰敗，立刻派一員遼將帶領兩千遼國精兵進入襄州駐守，遼皇也要面子，如果一場十萬人級別的會戰顆粒無收，政治上交代不過去。
當前襄州城內有兩千遼兵鎮壓，又收斂了兩千多遼國敗兵。加上自身的三千多守軍。足足八千五花八門的正規軍正在城頭上等著周軍來攻城。
李重進看完情報冷笑道：「遼皇做事瞻前顧後，輸了也只想著自己的顏面。真是不值一提的鼠輩。告訴兒郎們，襄州孤立無援，守軍只有幾千人，正是我們侍衛司立功的好機會。誰能為我先登破城，官升三級，賞絹一千，不，五百匹！」太難了，李重進知道朝廷的家底緊張，一千匹絹，實在捨不得啊。
升三級，五百匹絹確實不算少，連李瑄他們都心生期盼。紛紛投入到攻城器械的建設中去。
李瑄更是親自偵察城防，和李昌還有幾個都頭討論分工問題，誰來掩護，誰來突擊。怎樣以最快的速度破除障礙。都頭們暢所欲言後，李瑄還讓他們進行攻城的隊形演練。
看得前來視察的韓坤和廂都指揮使哈哈大笑，直說南方人就是花樣多。不會攻城就看著學好了，偏偏自己瞎想瞎干，也不問問攻城的時候會不會派這些南兵去撿便宜。
沒錯，如今侍衛司各部都覺得此戰必勝，人人都在走關係想要先登入城。因為最先破城的兵馬按照規矩是可以三日不封刀的。你說城裡都是周人？呸，都投降遼國做了狗腿子，還不許老爺我爽一爽？怎麼，遼人爽得，老子爽不得？你丫的歧視我？
侍衛司雖然面向四海招兵，但兵馬的主流還是北兵，中高級將領全都出自殿前司，爭功勞的時候，南人就在一邊看著好了，想搶功勞？下輩子吧。
爺爺教你如何攻城，只演示一次！
李瑄面不改色的聽完韓坤的安慰，反而安慰韓坤說：「我軍如此做派，城中已知必死，軍民勢必和我軍死拼到底。大帥體貼卑職，不叫我們參與殘酷的攻城戰，卑職心中感激。」
韓坤面色尷尬的點點頭：「唉，軍中積習已久，非一日可改，你才華卓絕，不必急於一時。往後的機會還多著呢。正如你所說，城中軍民心知必死，一定抵抗激烈。要是攻勢不順，你們也躲不了清閒。總歸不能叫我們侍衛司第一次獨立作戰就打得難看吧。」
「卑職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