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百姓們不受苦,怎麼知道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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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幾天後,金陵虞國皇宮。宮中的景色永遠是那麼富麗堂皇,每一個人都表演著固定的角色,堆砌出固定的表情,走著固定幅度的步伐,過去如此,現在如此,未來應當也不會變。

  裝飾一新的虞國興國公主李麗質奉命來到皇帝的寢宮。

  皇帝李景正在處理各地來的題本奏疏,聽見李麗質進來的腳步聲後,沒有等李麗質請安問候,頭都不抬的說了一句:「跪下。」

  李麗質熟練的跪倒在地請罪;「女兒一時糊塗,讓父親擔心了。」

  聽見父親二字,李景心中一軟。那麼多孩子都叫他父皇,看重的無非是一個皇字。

  李麗質回宮以來不爭不搶,甚至在自己的殿中開闢出一個菜園子耕種自收,稱呼上又一直是父親。

  種種不一樣的做派讓亂世中走來的李景非常看重她,甚至感慨自己福薄,唯一一個肯吃苦的後代竟然是女兒,竟然不願意讀書,上天對他何等的苛刻啊。

  因為愛惜這個女兒,心疼她在外面幾年吃了苦。李景便對她格外的上心。

  這種上心引發皇子皇女們集體的妒忌,覺得這個丫頭是外來的,一來就搶走了父皇的寵愛。

  所以處處針對她,尤其是針對她在宮裡種地的行為大家嘲諷卻被父皇打臉。

  有一天,父皇來到李麗質的殿中,看著李麗質小小的身子在園子裡忙活。李景脫下外衣,只著短衣在身,不顧周邊侍從的反對,從一邊拿起農具走進菜園子。

  在李麗質驚訝的眼神中熟練的侍弄起園子裡的菜蔬。李景憑著這個菜園子和女兒找到了溫馨的父女感情,更讓別的兒子女兒對李麗質種菜敢怒不敢言。

  宮裡的種種氣氛演繹,最終催發了李麗質對皇宮大內的厭惡和排斥,催生出這一次離家出走。

  李景沒有接下話頭,而是問道:「村里怎麼樣?那棵老榆樹還在嗎?」

  李麗質老老實實的回答;「回父親,老榆樹還在,每年還能給村里結一些榆錢度荒。沒有人敢傷害它,每到節慶,鄉里人還要祭祀它。」

  李景的眼中充滿了回憶,小時候,父親母親還在,他也是年年祈求老榆樹多結一些葉子,好讓他們多吃一頓。

  李景又把村裡的老人家一一問了一遍。有的人家還在,有的人家已經消失,消失的原因各有不同,李景心情沉重的結束了關於老家的問話;「你可知錯嗎?」

  李麗質老老實實的承認:「女兒知錯了。」

  李景再問:「錯在何處?」

  李麗質低聲道:「不告而別,令父親擔憂是為不孝。路遠艱險,倉促上路,屢受厄難令父親掛懷,是為不孝。冒險回鄉,恐有暴露祖地之嫌,是為不孝。女兒之罪大矣。」

  李景經過一番問話,心中的怒火已經消散了許多,聽見女兒的檢討,哼了一聲:

  「起來吧,小小年紀,不要動不動就給自己戴不孝的帽子。自古以來,都是以孝治天下。不孝的人生不如死,萬民唾棄,爹爹都不敢碰這頂帽子,你倒好,一口氣戴個沒完了。

  走都走了,看也看了,天幸祖宗保佑,你平安歸來,給爹爹說說江北的景況吧。下面來的消息好壞都有,爹爹想聽聽你的說法。」

  李麗質正想把江北的慘狀進諫給父親聽:「女兒不敢欺瞞父親,江北慘況劇烈,民情動盪,已經是極為危險了。」

  從亂世中走來的李景笑道:「民間從來不太平,你一個小女孩單獨上路,能活著走到楚州完全是靠祖宗的庇護。不要覺得有一些小賊寇天就塌了一樣。」

  李麗質陳情道:

  「江北驟然缺鹽,奸商囤積居奇,鹽價暴漲,鹽價漲,百價漲,民生陷於困苦,盜匪十倍於前。且過去盜匪多是在村社勒索錢財,如今動輒毀村要命,只為多搶一些錢糧鹽巴。父親,女兒進入過好幾個被屠滅的村子。景況之慘難以言述,這些匪徒絕對不是正常在求財,他們已經瘋了。」

  李景驟然驚醒,心疼的走出座位來到女兒身邊,上下打量:「你你你你,你太冒失了!被屠了的村子,誰知道裡面有什麼不詳,怎好進去!你太不像話了,膽子太大了。」

  李麗質眼眶一紅;「再沒有什麼比光天化日之下的屠殺更不詳的了。女兒所經之處,村社之間多有兵戈賊影,百姓皆處於人心惶惶之下。父親,民情騷動,就連一些官兵都化裝成水賊燒殺搶掠了。」

  李景深吸一口氣:「可知道是哪裡來的兵丁?」


  李麗質點點頭:「是從泗州來的鎮兵,不但兵器上有銘文印證。身上也有泗州軍的刺字。」

  這才是讓李景緊張重視的原因,連軍隊都參與劫掠,可見民間秩序的崩壞已經相當嚴重。再不採取措施,兩淮防線恐怕就完了。

  李景心中下定決心,平定兩淮亂象的時間到了,也該借著這股風在兩淮好好整頓一下,嚴肅軍紀國法,讓那些人知道登基六年多的自己已經是很有權威的皇帝了。

  突然,李景想到一個問題;「殺退泗州兵的就是那個什麼璣哥吧?聽何伯說那個少年人英武俊朗,又有本事,身子極為強健。為何不帶回來叫為父看看?他是哪裡人?多大了?家中是什麼人家?有沒有兄弟姐妹?」

  李麗質騰的一下臉就紅了,期期艾艾的說:「就是,就是萍水相逢遇上的,多虧他們兄弟相助,一路斬妖除魔才叫女兒平安到達楚州。更是害怕女兒路上出事,璣哥護送女兒回村。」

  李景好笑道:「所以我的好女兒不忍心這個少年人被爹爹害死,想要保下他的命,故意在大軍到來前放走了他?」

  李麗質驚慌的跪在地上:「是,女兒不能看著救命恩人死在父親刀下。更不能叫父親背上殺死女兒救命恩人的惡名。從頭至尾,女兒沒有說過村子裡的來歷,也沒有說過家中的故事。他們甚至不知道女兒姓李。請父親開恩,不要怪罪他們。」

  李景彎下腰把女兒扶起來:「是你的救命恩人,就是我們家的恩人。父親難道好賴不分?快快說來他家在何方,父親好去尋來。這樣的英武少年,父親覺得是良配呢。」

  李麗質紅彤彤的臉龐下帶有一絲警覺:「女兒當時一心回村,沒有多問他們的來歷。只知道他們互相的暱稱。水上人家出門在外多用化名,女兒也難辨真假。」

  李景眼中精光閃過,漸漸的放開了女兒,好笑道:「也罷,你在外面吃了苦受了罪。做父親的就不給你更多的責罰。自今日起,你回宮去禁閉一月。不得出寢宮一步。好好反省自己的過失。」

  李麗質點點頭:「女兒謹遵父親教誨。只是江北的亂事?」

  李景微笑道;「放心吧,爹爹心中有數,今天就下令賑濟。」

  李麗質高興的告辭離開。

  李景走到窗邊,看著女兒消失在宮門處,笑容冷卻下去,嘆了一口氣:「女大不中留啊。知道為了別家的男兒瞞著阿耶了。給宮裡送燈,來人啊,去查一查有哪些人家給宮裡送過燈。」

  繼而,李景又冷笑道:「有些人膽子越來越大,軍中都不穩了,還敢欺瞞朕,真當朕手中刀不利嗎?來人,按計劃行動,調運糧草和食鹽進入江北。朕要打垮那些高價囤鹽的蛀蟲。」

  沒錯,皇帝李景並不糊塗,他早就想到了江北因為缺鹽將會發生的事情。並且積極的從江南籌措糧食還有鹽巴囤積在京口附近的軍營和轉運庫中。

  只等江北陷入水深火熱之時,虞國天子李景再一舉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在子民們面前,叫他們發自肺腑的感激涕零。畢竟不受苦,你怎麼知道甜呢?

  當江南的糧船鹽船源源不斷的進入兩淮時,鹽價糧價乃至其它物價迅速回落。

  虞國在江北掀起反腐風暴,查出百餘名貪暴官員,並且派遣重將巡視江北諸軍,處置了那些在此次風波中放縱軍兵出去搶劫的軍官,一時間三軍肅然,軍紀大好。

  這位重將在巡視清理各軍後搖身一變在壽州就任清淮軍節度使,執掌虞國在江北最強的一支兵團對抗北朝。

  尤其值得廣陵人慶賀的是,齊王李達坐鎮江北不利,參與哄抬物價和鹽價,放縱江北各軍劫掠百姓,被朝廷召回金陵閒置。

  他的那些黨羽也在接連的反腐風暴中煙消雲散。籠罩在廣陵人頭上四五年的烏雲終於被金陵收走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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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陵鄉下,李瑄的宅子裡。聽說小叔子有喜歡的姑娘了。封裊裊歡喜的給他們張羅酒菜,一個勁的問哥倆那個姑娘的信息。

  李瑄好笑道:「好了好了,姑娘家出門在外,嘴巴很嚴。只知道家在金陵。我給她留了我在金陵的聯繫方式。只要她回到金陵後還想著璣弟,傳出信來。我就謀划去提親的事。」

  李璣故作委屈道;「嫂嫂這般歡喜,想來是早就厭了我蹲在家中吃飯。」

  封裊裊沒好氣的說;「是是是,嫂嫂厭棄你了,趕緊娶媳婦過門,以後叫新媳婦給你做衣裳。」

  李璣哪裡敢認下,趕緊給封裊裊賠罪。


  晚上,封裊裊在房間裡取出一個上鎖的盒子,裡面是一份份帳冊和契約。

  李瑄走進屋內一看就樂了:「娘子,八字還沒一撇呢,你就在清點小弟的家產,太性急了吧。」

  封裊裊沒好氣的說:

  「小弟是個好孩子。我們相處多年不曾有嫌隙。自古以來兄弟之間最容易出問題的就是家產分割。小弟的家產本是他那一房的,因為年幼才交給你代管。

  我這個做嫂子的可不想擔一個剋扣小叔子家產的名聲。行百里者半九十,眼看小弟的新娘要入門,一定要清點的明明白白交給新娘子,不能叫他們夫婦心中留下委屈。」

  李瑄走過來說:「好,我陪著娘子清點,這些年小弟的一筆筆收入都有帳簿,往來俱是清晰明白,都是娘子的功勞。」

  封裊裊感慨的說:「我剛入門時,璣弟弟才十一歲,還是一股子孩子氣。如今已經能在外面自己找媳婦了。虧我還以為他要拖幾年呢。」

  李瑄驕傲道:「那是,我家的男兒優秀的很,小姑娘看上璣弟才正常,看不上一定是眼瞎。」

  封裊裊搖搖頭,沒理會李瑄的臭美,對照著帳冊開始一點一點的查往來經過。李瑄在一邊為封裊裊打下手,將已經整理好的各類原始憑據一一攤開檢查再整理一遍。

  那天晚上,夫妻二人不但清點好了李璣那點產業這些年的收息,每次絹布銅錢兌換好的金銀數量。還從自己的積蓄中拿出五十兩銀子放入李璣的家產盒子裡,算是給李璣的一筆結婚支持。

  第二天,封裊裊叫李瑄把李璣叫過來,當著他的面把帳本和契約還有錢財一一清點。

  李璣覺得自己好像受到了人格侮辱,罕見的和李瑄紅了脖子。

  李瑄翻手就鎮壓了他:

  「我們分屬兩房。財產是祖父分割好的,本就該清晰明白,一是一,二是二。你要是有一點良心,體諒你嫂嫂這些年的辛苦。

  就該配合我們把帳都好好的過一遍。以後你就是一家之主,豈能感情用事?這是對祖宗的交代,這是對你的妻子,你的孩子的交代。」

  李瑄唱白臉,封裊裊就唱紅臉,她批評李瑄說話語氣太重,又對李璣說新媳婦過門前,把家產清點乾淨是理所應當的,不要有心理負擔。這才叫李瑄和李璣兄弟沒有繼續吵下去。

  隨後又是為了那五十兩銀子來回扯皮。這一回封裊裊拍了桌子,李璣頭一縮,不敢反駁,只能把哥哥嫂嫂對自己的好記在心裡。

  沒過兩天,封裊裊就催促李瑄和李璣趕緊去金陵找那個荔枝姑娘。她招呼村里人過來幫工,為李璣單門立戶建設一個大宅子。

  畢竟那個新娘子可能是大戶人家的,嫁過來總不能委屈人家吧。甚至還要在李家鎮,在廣陵城內給李璣置辦房子,免得自家真的被當作鄉下人,議親的時候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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