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李璣，我們恩斷義絕！
從父皇的寢宮回來。李麗質就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身邊伺候的宮女們都不知所措。
少頃，李麗質來到書架邊，抽出一卷書，盯著書盯了好一陣，仿佛下了極大的決心，來到書桌前板板正正的坐下，細細的看起來。
宮女們好像看到了西邊出來的太陽，要不是身份懸殊，高低要上前問一問公主殿下是不是中邪了。
哪裡有什麼中邪，李氏家族那種全族讀書的人家，不學無術之人嫁過去，是不是會被嘲笑啊？
李麗質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下定決心閉門苦讀，一定要摘掉自己文化低的帽子，更不能叫李璣因為她而被族人看笑話。
李麗質閉門苦讀，時間兜兜轉轉就到了一個月後。
李瑄和李璣來到金陵有幾天了。他們先是來到設立在金陵的聯絡點，然而聯絡點這邊並沒有得到任何消息。
乾等著也算不上事。這一回到金陵，隨船而來的有一批青鹽，更有一批在楚州收購的北邊的毛皮等特產。
楚州在九州之中算得上南北分際之地。自然是沒有什麼好皮貨的。能賣到楚州的都是更北邊的商人在幽雲等處與契丹人交易而得，再倒一手到南邊的虞國邊境。
別看虞國處於南方，冬季偏偏濕冷的緊。質量好的皮貨可以有效地對抗濕冷，比往衣服裡面拼命塞蘆花強多了。所以從楚州搞來的皮貨在金陵非常搶手，許多老關係聞訊而來，就為了從一船皮貨里多分一些。
因為客戶太多，李瑄和李璣分頭行動，既要與各家一一確立文書單據，又要把皮貨和青鹽一一運抵指定的倉庫，竟然一連忙碌了十天。
這一天，李瑄正在老朋友，某尚書公子的地方交割皮貨。忽然傳來消息，李璣被當街抓走了。
李瑄心急如焚就要去救李璣。
尚書公子攔住了他，盤問來人；「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人抓走了璣賢弟？子瑜莫慌，我們當搞清楚賢弟因為何事被抓，再做營救。這金陵之中只要不是陛下親自下令抓的，我都能找到關係救人。」
李瑄冷靜下來，謝過老朋友。
來人答話道：「是城內兵馬司抓走的，說璣哥走私貨物。我們親眼看著璣哥被抓進兵馬司的官署。」
李瑄詫異道：「難道是誰黑吃黑？不應該啊，我選擇的都是這些年交易口碑甚好的老門路，大家做買賣多少年，這一次的貨雖然俏，卻也按照慣例家家分潤，不至於翻臉吧？」
公子來回踱步突然想到了什麼：「瑄哥，你們和太常卿竇謙有牽扯嗎？」
李瑄點點頭：「太常主管郊社、太廟、諸陵、太樂、鼓吹、太醫、太卜、廩犧。雖不是要害衙門，卻很能關照市面。有太常卿的門人幫襯，自然沒人會查我運進金陵的青鹽和其他貨的來歷。兄台問這個作甚？」
公子拍拍腦門：「哎呀，這或許就是原因了。今天太常卿因為弊案被查，璣兄弟是不是和他們做過買賣，被法司順藤摸瓜給摸出來了？」
李瑄大驚道：「怎的如此倒霉？這可如何是好，連璣哥都查到了，我也跑不了。」
公子鎮定地說：「你們兄弟不住在金陵，平時就是進來送貨發賣而已。這樣，我先叫人去兵馬司關照，命他們好生對待璣弟。城內這麼多人家和你家有交易，誰都不希望你們兄弟出事。那兵馬司的人最是玲瓏剔透，只要我們有人去保一保，璣賢弟定會被優待。」
李瑄點點頭：「仰賴兄台了，需要多少錢，我都出，只要人能夠平安放出來。」
要不說這位公子仗義呢，當即派出門客持他的名帖去兵馬司打招呼。並且沒有要李瑄出資，他出資五十貫送到了經辦官員的兜里。
有錢，又有貴人說話，經辦官員自然不敢怠慢，竟然把李璣轉移到了高等牢房，頓頓伙食都有酒有肉。李璣開始的時候還以為是斷頭飯，只覺得冤枉和恐慌。
更絕的是斷頭飯一頓接著一頓的送來，讓李璣感覺世界好像有點瘋癲？這是要砍幾次腦殼？
李璣想不明白乾脆不想了，放平心態安安穩穩的吃斷頭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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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瑄的聯絡站外，一個小姑娘拿著一封信悄悄地走近，為自家主子送信給外男，她覺得主子一定是瘋了。
主子對她恩重如山，推心置腹。小女孩雖然沒讀過書，卻很明白忠義二字，早就發誓一生追隨主人。
聯絡站里的人亂成一鍋粥，李瑄還沒有回來，留守的成員正在辯論武力營救的方案。畢竟想要這些人去找關係門路，大家真的做不到啊。
這身，外面放風的弟兄帶著一個姑娘進門來。小姑娘進門就喊：「誰是雞哥？我家主人有信給雞哥。」
大家面面相覷，搞得小女孩以為自己走錯了，對放風的兄弟就哭起來：「你騙人，這裡沒有雞哥。」
一個部曲咳嗽一聲說：「你家主人可是荔枝姑娘？」
小姑娘睜大眼睛點頭：「正是正是，你是雞哥嗎？不對啊，我家主人說雞哥是白面的。你這麼黑，不要想騙我。」
被說黑的哥們臉色更黑了。其他人憋不住紛紛蹲下或者扶牆哈哈大笑。
黑臉哥們忍住火氣說：「我不是璣哥，璣哥今天下午被兵馬司的人抓走，說他走私貨物。我們正在想辦法救他。這樣吧，你把信留下，我們保管好，等璣哥回來交給他，或者你回去報信，問問你家主人可有辦法營救他。」
小姑娘也是個狠人，當場就借來火鐮，把自家主人的信件燒了，然後說：「主人叮囑我必須交到雞哥手裡，雞哥不在，我也不能讓信流落在外。你們忙你們的，我回去找主人想辦法。」
看著小女孩的果斷行事，大家對那位荔枝更好奇了，她究竟是怎樣的身世？
小女孩告辭出門，登上馬車離去。一個時辰後出現在李麗質的面前。
聽完小女孩的報告，李麗質大驚失色：「什麼？璣哥被抓了？兵馬司好大的膽子!備車，我去兵馬司要人。」
小女孩攔住李麗質提醒道；「殿下，雞哥是突然因走私入獄，兵馬司那群人憊懶得很，不如明日再去不遲。這個時辰，宮門已經落鎖了，此時出去，必然驚動陛下。更會讓那些人大嚼舌根。」
李麗質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璣哥家不過是給宮裡送燈的，家族在金陵也不夠本錢，現在能救璣哥的只有自己。
李麗質被困在宮中動彈不得時。
李瑄已經在中間人的幫助下約到了兵馬司和經辦官員。
兵馬司那邊只是奉命協助，李瑄奉上二百貫錢後，兵馬司指揮使大度的說沒問題，就算後面判了罪，他也能把李璣放出來，另外在牢里找個人頂罪就好了，這個業務熟練得很，大可放心。
經辦的官員來自江寧縣，姓氏特別，人稱海公。
海公見到李瑄，互相通過名諱後說：
「走私是大罪，不過賢兄能夠過來，總歸是有些門路的，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絕。這樣吧，這個案子其實是竇太常一案衍生的，他的門人帳簿上記錄的只是和令弟有交過幾次買賣。並未交代貨物是否來源於走私。這樣吧，賢兄準備五百貫充作罰款，此事就作罷。」
李瑄一口答應，從懷裡掏出一個盒子，裡面是一排小金條；「這些金條尚不足五百貫。請海公寬容一日，明日我必然帶剩下的三百貫來贖人。」
海公笑著說：「白日已經收過五十貫。為的是給令弟一些照料，免得受苦。此乃縣衙中的規矩，我不好攔著。你這一盒金子起碼值四百貫，我若是當作二百貫收下，便是受賄了。要麼你把這一盒帶走，明日帶著五百貫來縣衙辦手續。要麼你明日帶一百貫過來。」
李瑄還是頭一次遇到不要錢的官員，心中忐忑，不收錢是不是不辦事啊？
看著李瑄懷疑的目光，海公哭笑不得的說：「李璣，李瑄，李珏。你們是來自同一家吧。」
李瑄倒吸一口氣，隱隱有些猜測。
看到李瑄的眼神，海公明白自己的猜測沒錯，他只是說了一句：「我們海家自前虞末年遷徙至金陵，天保二年，蒙朝廷恩蔭大虞功勳重臣之後而得官，當是時，我和合璜兄一見如故，相約共扶社稷。現在，賢兄明白了嗎？」
哦，這就說得上了，這位海氏子是大虞朝名臣海學士之後，因為同一個原因被虞國徵辟，又因為同一場徵辟而和李珏相識。
同樣是因為祖宗在大虞朝同朝為官，在如今的虞國官場中屬於被排擠的邊緣派系，乾脆結成了攻守同盟。
這個理由就比遇上青天大老爺靠譜多了嘛！
李瑄馬上承認下來，親切稱呼海兄，並且取下身上的一塊玉佩奉上；
「既然海兄高風亮節，清廉如泉。我豈能再用阿堵物污了海兄的眼？只是合璜是合璜，我是我，我家兄弟的事情不能叫合璜擔了人情。還請海兄務必賞臉，成全我們族中兄弟的情分。」
海公好笑著取下自己的玉佩說；「既然賢兄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只能恭敬不如從命。這是我的玉佩，並不高檔，權且厚顏作為回禮，還請賢兄不要笑話。還未請教字號？」
李瑄答道：「蒙夫子不棄，草字子瑜。我與合璜是同窗，同一年學成畢業，只是才學有限，未能謀得一官半職。」
海公笑道：「以子瑜今日請動的關係來看，想要官職易如反掌，何不試一試呢？」
李瑄答道：「只等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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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色昏暗，密雲不雨，雲層之上隱隱有悶雷傳來。
一輛馬車停在了兵馬司之外。李麗質帶著人進入官署把李璣保了下來。
海公看到來保李璣的居然是六皇女，心中不知道有多少個臥槽。有這麼硬的關係你們早說啊！
不就是個小小的經濟類案件嗎？這麼多年加起來不到三千貫，至於讓興國公主出面來要人嗎？得了，不用等了，海公在李璣的結案文書上下了結論——誤抓。
過了一會，腳步匆匆的李瑄才帶著錢趕來。
沒想到李瑄的錢還沒交上去，海公先一步把昨天的黃金送了回來；「子瑜，點一點，一根金條都沒有少啊。你們有宮裡的關係為何不早說？」
李瑄懵逼道：「宮裡的關係不夠近啊。我們這點小本生意，甚至都請不起人家說話。」
海公鄙視道：「什麼不夠近，今天六皇女親自過來把賢弟保了出去，我已經在誤抓的文書上簽字了。早說你們認識六皇女，還費那麼大勁做什麼？」
李瑄懵逼歸懵逼，突然好像反應了過來，急忙問道：「那麼舍弟現在何處？」
海公說：「自然是被六皇女領走了。」
話說另一邊
寬大的馬車裡，闊別一月的李璣正在宕機中。他面前的一位宮裝麗人，自我介紹是他的荔枝姑娘，也是當今六皇女，封號興國公主。
重新看到李璣，李麗質又高興又得意又有些嬌羞的嗔怪道：「怎麼，才多久不見，璣哥就不認人了？」
李璣傻傻的問：「我不是在做夢吧。怎麼會是你把我救出來？」
李麗質笑道：「怎麼，只允許大英雄救美，就不許小女子救大英雄？這是哪家的道理？」
李璣回過神來，笑道：「今天的荔枝神采飛揚，我都看呆了。我和兄長在金陵等了你十幾天，想不到再見面會是這般糗樣。」
李麗質明知故問；「你來金陵等我做什麼呀？」
李璣很直白的說：「自然是打聽你的家門，我兄長好上門提親啊。」
李麗質捂著嘴笑，眉眼都彎彎的。
開心歸開心，事到如今，很多事應該說清楚了：「璣哥是耕讀人家，卻不知到底是哪一家？」
李璣回答：「我家在廣陵，我出自廣陵李氏。自然是比不得你家富貴。不過我在廣陵薄有家資，斷不會叫你吃苦，必定一生護著你。只是不知荔枝的父母在何處，我兄長已經帶著厚禮而來，絕不叫你被人說閒話。」
李麗質又開心又感動，她說；「莫要叫兄長太破費。我家，我家的門檻雖高，爹爹卻是講道理的。況乎我又不是嫡女，講究沒那麼多。只是，只是璣哥必須得入仕才行。」
李璣奇怪道：「入仕倒也不難。無論在廣陵還是在海州楚州，我們兄弟隨時都有入仕的機會，不會叫你嫁入一個商戶或者農家的。說了這麼久，還不知荔枝家中的門戶究竟是？」
李麗質輕咳一聲：「璣哥坐好了，不要嚇得摔出去。我乃是當今虞國天子第六女，封號興國公主的李麗質是也。」
李璣嚇得就是一哆嗦：「荔枝，你沒開玩笑？你當真是六公主？我我我。」
李麗質以為他被嚇到了，連忙安慰道；
「璣哥，我永遠是我，封號也好，公主也好都是不值當的東西。你和瑄哥且回去運作一個官職，然後再來提親。
不要擔心職位小，我父皇最喜歡提拔寒微可信的人家。你家有家學，有淵源，你們兄弟又有才華，以往因為缺乏官場門路而流落荒野，只要來提親，就能見到我父皇，屆時什麼阻礙都不會有了。」
李璣眉眼中閃過為難之色，李麗質看到了，心中一咯噔。她問道：「璣哥，你，你可是有難處？」
李璣深吸一口氣說：「我極願意聘荔枝為新婦，共度一生。可是，可是做駙馬不行。」
李麗質以為他是怕被公主欺負，好笑道：「璣哥想到哪裡去了。我又不是那些喜歡欺負人的公主。我只想跟著你，你捕魚，我殺魚，一起煮魚湯。這樣的日子不好嗎？」
李璣哭了，哭著說；「並非如此，荔枝是多麼好的女兒家，我怎麼會不知道？若非覺得你是最好的，我如何會不要臉的跑到金陵來尋你？可是，可是你為什麼是公主呢？」
李麗質大驚，難道公主有錯？
李璣坦白道：「我早已下決心，即便入仕虞國，也只是做廣陵附近的小官，不入金陵官場。」
李麗質連忙問起緣故。
李璣說：「你看城裡的宮殿，修的何等的富麗堂皇。朝中的皇子公主出閣，賜下的王府公主府又是何等的開支浩大。天下尚未一統，國家尚未安定。
連各地的藩鎮大權都沒被收歸金陵，陛下就已經是一副享受太平的做派，所有制度靡費全面恢復大虞朝鼎盛時期的標準，他必定不是能統一天下的人。
我若做了駙馬就會和皇家綁在一起，就會代表我這一支的廣陵李氏族人和皇家綁在一起。一旦皇家失敗，那我的宗族......」
李麗質驚呆了，她怎麼都想不到李璣抗拒的原因來自這裡。她呆呆的問：「真的，真的沒有辦法嗎？我什麼都不要，我們不做官，我們就在廣陵生活如何？」
李璣說：「陛下會同意嗎？我只想和荔枝白頭偕老。不想要勞什子駙馬的封贈。」
當然不會同意，李麗質心中明白，李璣的舉動，就算不說出來，父親都會明白其中的問題。都這麼打臉了，怎麼會允許李璣做女婿呢？
李麗質突然問道；「若是只想做一個小官，你們用得著苦讀兵書？用得著那麼賣力的訓練部曲嗎？我問你，如果出現了能統一天下之人，你是不是會離開虞國，去投奔他？」
李璣垂頭喪氣，無言以對。
不說話就是一種態度！
李麗質神情絕望，這個該死的世道，給兩個有情人之間劃下了一道又一道不可逾越的雷池。
李璣為了家族，不能娶皇室公主。李麗質為了家族，不能嫁給一個不想跟皇室共榮辱的駙馬。
婚姻結兩姓之好，成兩姓之盟。廣陵李氏沒有深度結盟的打算，李麗質也沒有戀愛腦到死的癖好。話題到了這裡，車內的氣氛似乎到了冰點。
李麗質沉默了很久，抬頭對李璣說：「既然璣哥不能與父皇站在一起，我這個做女兒的豈能棄他而去？他有再多的不是，也是我的父親。
他以後國破家亡也好，身死族滅也好，也都是我的父親。我，我。我們有緣無份，就此別過。若是有一天，你投奔敵國，那荔枝和璣哥便恩斷義絕，再不相見！」
滾滾雷霆之中，大雨傾盆而下，來自高天之上的精靈以不可抵擋的氣勢衝進了古老的金陵石頭城，又以毫無戀棧的姿態帶走城中飄蕩的兒女淚。
少頃，李麗質來到書架邊，抽出一卷書，盯著書盯了好一陣，仿佛下了極大的決心，來到書桌前板板正正的坐下，細細的看起來。
宮女們好像看到了西邊出來的太陽，要不是身份懸殊，高低要上前問一問公主殿下是不是中邪了。
哪裡有什麼中邪，李氏家族那種全族讀書的人家，不學無術之人嫁過去，是不是會被嘲笑啊？
李麗質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下定決心閉門苦讀，一定要摘掉自己文化低的帽子，更不能叫李璣因為她而被族人看笑話。
李麗質閉門苦讀，時間兜兜轉轉就到了一個月後。
李瑄和李璣來到金陵有幾天了。他們先是來到設立在金陵的聯絡點，然而聯絡點這邊並沒有得到任何消息。
乾等著也算不上事。這一回到金陵，隨船而來的有一批青鹽，更有一批在楚州收購的北邊的毛皮等特產。
楚州在九州之中算得上南北分際之地。自然是沒有什麼好皮貨的。能賣到楚州的都是更北邊的商人在幽雲等處與契丹人交易而得，再倒一手到南邊的虞國邊境。
別看虞國處於南方，冬季偏偏濕冷的緊。質量好的皮貨可以有效地對抗濕冷，比往衣服裡面拼命塞蘆花強多了。所以從楚州搞來的皮貨在金陵非常搶手，許多老關係聞訊而來，就為了從一船皮貨里多分一些。
因為客戶太多，李瑄和李璣分頭行動，既要與各家一一確立文書單據，又要把皮貨和青鹽一一運抵指定的倉庫，竟然一連忙碌了十天。
這一天，李瑄正在老朋友，某尚書公子的地方交割皮貨。忽然傳來消息，李璣被當街抓走了。
李瑄心急如焚就要去救李璣。
尚書公子攔住了他，盤問來人；「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人抓走了璣賢弟？子瑜莫慌，我們當搞清楚賢弟因為何事被抓，再做營救。這金陵之中只要不是陛下親自下令抓的，我都能找到關係救人。」
李瑄冷靜下來，謝過老朋友。
來人答話道：「是城內兵馬司抓走的，說璣哥走私貨物。我們親眼看著璣哥被抓進兵馬司的官署。」
李瑄詫異道：「難道是誰黑吃黑？不應該啊，我選擇的都是這些年交易口碑甚好的老門路，大家做買賣多少年，這一次的貨雖然俏，卻也按照慣例家家分潤，不至於翻臉吧？」
公子來回踱步突然想到了什麼：「瑄哥，你們和太常卿竇謙有牽扯嗎？」
李瑄點點頭：「太常主管郊社、太廟、諸陵、太樂、鼓吹、太醫、太卜、廩犧。雖不是要害衙門，卻很能關照市面。有太常卿的門人幫襯，自然沒人會查我運進金陵的青鹽和其他貨的來歷。兄台問這個作甚？」
公子拍拍腦門：「哎呀，這或許就是原因了。今天太常卿因為弊案被查，璣兄弟是不是和他們做過買賣，被法司順藤摸瓜給摸出來了？」
李瑄大驚道：「怎的如此倒霉？這可如何是好，連璣哥都查到了，我也跑不了。」
公子鎮定地說：「你們兄弟不住在金陵，平時就是進來送貨發賣而已。這樣，我先叫人去兵馬司關照，命他們好生對待璣弟。城內這麼多人家和你家有交易，誰都不希望你們兄弟出事。那兵馬司的人最是玲瓏剔透，只要我們有人去保一保，璣賢弟定會被優待。」
李瑄點點頭：「仰賴兄台了，需要多少錢，我都出，只要人能夠平安放出來。」
要不說這位公子仗義呢，當即派出門客持他的名帖去兵馬司打招呼。並且沒有要李瑄出資，他出資五十貫送到了經辦官員的兜里。
有錢，又有貴人說話，經辦官員自然不敢怠慢，竟然把李璣轉移到了高等牢房，頓頓伙食都有酒有肉。李璣開始的時候還以為是斷頭飯，只覺得冤枉和恐慌。
更絕的是斷頭飯一頓接著一頓的送來，讓李璣感覺世界好像有點瘋癲？這是要砍幾次腦殼？
李璣想不明白乾脆不想了，放平心態安安穩穩的吃斷頭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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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瑄的聯絡站外，一個小姑娘拿著一封信悄悄地走近，為自家主子送信給外男，她覺得主子一定是瘋了。
主子對她恩重如山，推心置腹。小女孩雖然沒讀過書，卻很明白忠義二字，早就發誓一生追隨主人。
聯絡站里的人亂成一鍋粥，李瑄還沒有回來，留守的成員正在辯論武力營救的方案。畢竟想要這些人去找關係門路，大家真的做不到啊。
這身，外面放風的弟兄帶著一個姑娘進門來。小姑娘進門就喊：「誰是雞哥？我家主人有信給雞哥。」
大家面面相覷，搞得小女孩以為自己走錯了，對放風的兄弟就哭起來：「你騙人，這裡沒有雞哥。」
一個部曲咳嗽一聲說：「你家主人可是荔枝姑娘？」
小姑娘睜大眼睛點頭：「正是正是，你是雞哥嗎？不對啊，我家主人說雞哥是白面的。你這麼黑，不要想騙我。」
被說黑的哥們臉色更黑了。其他人憋不住紛紛蹲下或者扶牆哈哈大笑。
黑臉哥們忍住火氣說：「我不是璣哥，璣哥今天下午被兵馬司的人抓走，說他走私貨物。我們正在想辦法救他。這樣吧，你把信留下，我們保管好，等璣哥回來交給他，或者你回去報信，問問你家主人可有辦法營救他。」
小姑娘也是個狠人，當場就借來火鐮，把自家主人的信件燒了，然後說：「主人叮囑我必須交到雞哥手裡，雞哥不在，我也不能讓信流落在外。你們忙你們的，我回去找主人想辦法。」
看著小女孩的果斷行事，大家對那位荔枝更好奇了，她究竟是怎樣的身世？
小女孩告辭出門，登上馬車離去。一個時辰後出現在李麗質的面前。
聽完小女孩的報告，李麗質大驚失色：「什麼？璣哥被抓了？兵馬司好大的膽子!備車，我去兵馬司要人。」
小女孩攔住李麗質提醒道；「殿下，雞哥是突然因走私入獄，兵馬司那群人憊懶得很，不如明日再去不遲。這個時辰，宮門已經落鎖了，此時出去，必然驚動陛下。更會讓那些人大嚼舌根。」
李麗質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璣哥家不過是給宮裡送燈的，家族在金陵也不夠本錢，現在能救璣哥的只有自己。
李麗質被困在宮中動彈不得時。
李瑄已經在中間人的幫助下約到了兵馬司和經辦官員。
兵馬司那邊只是奉命協助，李瑄奉上二百貫錢後，兵馬司指揮使大度的說沒問題，就算後面判了罪，他也能把李璣放出來，另外在牢里找個人頂罪就好了，這個業務熟練得很，大可放心。
經辦的官員來自江寧縣，姓氏特別，人稱海公。
海公見到李瑄，互相通過名諱後說：
「走私是大罪，不過賢兄能夠過來，總歸是有些門路的，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絕。這樣吧，這個案子其實是竇太常一案衍生的，他的門人帳簿上記錄的只是和令弟有交過幾次買賣。並未交代貨物是否來源於走私。這樣吧，賢兄準備五百貫充作罰款，此事就作罷。」
李瑄一口答應，從懷裡掏出一個盒子，裡面是一排小金條；「這些金條尚不足五百貫。請海公寬容一日，明日我必然帶剩下的三百貫來贖人。」
海公笑著說：「白日已經收過五十貫。為的是給令弟一些照料，免得受苦。此乃縣衙中的規矩，我不好攔著。你這一盒金子起碼值四百貫，我若是當作二百貫收下，便是受賄了。要麼你把這一盒帶走，明日帶著五百貫來縣衙辦手續。要麼你明日帶一百貫過來。」
李瑄還是頭一次遇到不要錢的官員，心中忐忑，不收錢是不是不辦事啊？
看著李瑄懷疑的目光，海公哭笑不得的說：「李璣，李瑄，李珏。你們是來自同一家吧。」
李瑄倒吸一口氣，隱隱有些猜測。
看到李瑄的眼神，海公明白自己的猜測沒錯，他只是說了一句：「我們海家自前虞末年遷徙至金陵，天保二年，蒙朝廷恩蔭大虞功勳重臣之後而得官，當是時，我和合璜兄一見如故，相約共扶社稷。現在，賢兄明白了嗎？」
哦，這就說得上了，這位海氏子是大虞朝名臣海學士之後，因為同一個原因被虞國徵辟，又因為同一場徵辟而和李珏相識。
同樣是因為祖宗在大虞朝同朝為官，在如今的虞國官場中屬於被排擠的邊緣派系，乾脆結成了攻守同盟。
這個理由就比遇上青天大老爺靠譜多了嘛！
李瑄馬上承認下來，親切稱呼海兄，並且取下身上的一塊玉佩奉上；
「既然海兄高風亮節，清廉如泉。我豈能再用阿堵物污了海兄的眼？只是合璜是合璜，我是我，我家兄弟的事情不能叫合璜擔了人情。還請海兄務必賞臉，成全我們族中兄弟的情分。」
海公好笑著取下自己的玉佩說；「既然賢兄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只能恭敬不如從命。這是我的玉佩，並不高檔，權且厚顏作為回禮，還請賢兄不要笑話。還未請教字號？」
李瑄答道：「蒙夫子不棄，草字子瑜。我與合璜是同窗，同一年學成畢業，只是才學有限，未能謀得一官半職。」
海公笑道：「以子瑜今日請動的關係來看，想要官職易如反掌，何不試一試呢？」
李瑄答道：「只等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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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色昏暗，密雲不雨，雲層之上隱隱有悶雷傳來。
一輛馬車停在了兵馬司之外。李麗質帶著人進入官署把李璣保了下來。
海公看到來保李璣的居然是六皇女，心中不知道有多少個臥槽。有這麼硬的關係你們早說啊！
不就是個小小的經濟類案件嗎？這麼多年加起來不到三千貫，至於讓興國公主出面來要人嗎？得了，不用等了，海公在李璣的結案文書上下了結論——誤抓。
過了一會，腳步匆匆的李瑄才帶著錢趕來。
沒想到李瑄的錢還沒交上去，海公先一步把昨天的黃金送了回來；「子瑜，點一點，一根金條都沒有少啊。你們有宮裡的關係為何不早說？」
李瑄懵逼道：「宮裡的關係不夠近啊。我們這點小本生意，甚至都請不起人家說話。」
海公鄙視道：「什麼不夠近，今天六皇女親自過來把賢弟保了出去，我已經在誤抓的文書上簽字了。早說你們認識六皇女，還費那麼大勁做什麼？」
李瑄懵逼歸懵逼，突然好像反應了過來，急忙問道：「那麼舍弟現在何處？」
海公說：「自然是被六皇女領走了。」
話說另一邊
寬大的馬車裡，闊別一月的李璣正在宕機中。他面前的一位宮裝麗人，自我介紹是他的荔枝姑娘，也是當今六皇女，封號興國公主。
重新看到李璣，李麗質又高興又得意又有些嬌羞的嗔怪道：「怎麼，才多久不見，璣哥就不認人了？」
李璣傻傻的問：「我不是在做夢吧。怎麼會是你把我救出來？」
李麗質笑道：「怎麼，只允許大英雄救美，就不許小女子救大英雄？這是哪家的道理？」
李璣回過神來，笑道：「今天的荔枝神采飛揚，我都看呆了。我和兄長在金陵等了你十幾天，想不到再見面會是這般糗樣。」
李麗質明知故問；「你來金陵等我做什麼呀？」
李璣很直白的說：「自然是打聽你的家門，我兄長好上門提親啊。」
李麗質捂著嘴笑，眉眼都彎彎的。
開心歸開心，事到如今，很多事應該說清楚了：「璣哥是耕讀人家，卻不知到底是哪一家？」
李璣回答：「我家在廣陵，我出自廣陵李氏。自然是比不得你家富貴。不過我在廣陵薄有家資，斷不會叫你吃苦，必定一生護著你。只是不知荔枝的父母在何處，我兄長已經帶著厚禮而來，絕不叫你被人說閒話。」
李麗質又開心又感動，她說；「莫要叫兄長太破費。我家，我家的門檻雖高，爹爹卻是講道理的。況乎我又不是嫡女，講究沒那麼多。只是，只是璣哥必須得入仕才行。」
李璣奇怪道：「入仕倒也不難。無論在廣陵還是在海州楚州，我們兄弟隨時都有入仕的機會，不會叫你嫁入一個商戶或者農家的。說了這麼久，還不知荔枝家中的門戶究竟是？」
李麗質輕咳一聲：「璣哥坐好了，不要嚇得摔出去。我乃是當今虞國天子第六女，封號興國公主的李麗質是也。」
李璣嚇得就是一哆嗦：「荔枝，你沒開玩笑？你當真是六公主？我我我。」
李麗質以為他被嚇到了，連忙安慰道；
「璣哥，我永遠是我，封號也好，公主也好都是不值當的東西。你和瑄哥且回去運作一個官職，然後再來提親。
不要擔心職位小，我父皇最喜歡提拔寒微可信的人家。你家有家學，有淵源，你們兄弟又有才華，以往因為缺乏官場門路而流落荒野，只要來提親，就能見到我父皇，屆時什麼阻礙都不會有了。」
李璣眉眼中閃過為難之色，李麗質看到了，心中一咯噔。她問道：「璣哥，你，你可是有難處？」
李璣深吸一口氣說：「我極願意聘荔枝為新婦，共度一生。可是，可是做駙馬不行。」
李麗質以為他是怕被公主欺負，好笑道：「璣哥想到哪裡去了。我又不是那些喜歡欺負人的公主。我只想跟著你，你捕魚，我殺魚，一起煮魚湯。這樣的日子不好嗎？」
李璣哭了，哭著說；「並非如此，荔枝是多麼好的女兒家，我怎麼會不知道？若非覺得你是最好的，我如何會不要臉的跑到金陵來尋你？可是，可是你為什麼是公主呢？」
李麗質大驚，難道公主有錯？
李璣坦白道：「我早已下決心，即便入仕虞國，也只是做廣陵附近的小官，不入金陵官場。」
李麗質連忙問起緣故。
李璣說：「你看城裡的宮殿，修的何等的富麗堂皇。朝中的皇子公主出閣，賜下的王府公主府又是何等的開支浩大。天下尚未一統，國家尚未安定。
連各地的藩鎮大權都沒被收歸金陵，陛下就已經是一副享受太平的做派，所有制度靡費全面恢復大虞朝鼎盛時期的標準，他必定不是能統一天下的人。
我若做了駙馬就會和皇家綁在一起，就會代表我這一支的廣陵李氏族人和皇家綁在一起。一旦皇家失敗，那我的宗族......」
李麗質驚呆了，她怎麼都想不到李璣抗拒的原因來自這裡。她呆呆的問：「真的，真的沒有辦法嗎？我什麼都不要，我們不做官，我們就在廣陵生活如何？」
李璣說：「陛下會同意嗎？我只想和荔枝白頭偕老。不想要勞什子駙馬的封贈。」
當然不會同意，李麗質心中明白，李璣的舉動，就算不說出來，父親都會明白其中的問題。都這麼打臉了，怎麼會允許李璣做女婿呢？
李麗質突然問道；「若是只想做一個小官，你們用得著苦讀兵書？用得著那麼賣力的訓練部曲嗎？我問你，如果出現了能統一天下之人，你是不是會離開虞國，去投奔他？」
李璣垂頭喪氣，無言以對。
不說話就是一種態度！
李麗質神情絕望，這個該死的世道，給兩個有情人之間劃下了一道又一道不可逾越的雷池。
李璣為了家族，不能娶皇室公主。李麗質為了家族，不能嫁給一個不想跟皇室共榮辱的駙馬。
婚姻結兩姓之好，成兩姓之盟。廣陵李氏沒有深度結盟的打算，李麗質也沒有戀愛腦到死的癖好。話題到了這裡，車內的氣氛似乎到了冰點。
李麗質沉默了很久，抬頭對李璣說：「既然璣哥不能與父皇站在一起，我這個做女兒的豈能棄他而去？他有再多的不是，也是我的父親。
他以後國破家亡也好，身死族滅也好，也都是我的父親。我，我。我們有緣無份，就此別過。若是有一天，你投奔敵國，那荔枝和璣哥便恩斷義絕，再不相見！」
滾滾雷霆之中，大雨傾盆而下，來自高天之上的精靈以不可抵擋的氣勢衝進了古老的金陵石頭城，又以毫無戀棧的姿態帶走城中飄蕩的兒女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