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回不去的家鄉 回不去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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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來了,上來了!」荔枝一聲歡呼,從李璣的釣鉤中摘下一尾鰱魚。可憐的鰱魚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荔枝操著小刀開膛破肚刮魚鱗大法超度了。

  荔枝小時候就很精於對各種河鮮的處理。當年上樹摘果子,下河摸魚蝦,她的手藝絲毫不弱於村裡的男孩。每每摸上魚,他們這些小孩總是在外面找個坑直接烤著吃。

  因為每天的收穫是隨機的,所以孩子們處理各種魚蝦的技術非常好,能夠精準的根據不同魚蝦的結構使用最省力最快速的處理方式。

  刷刷刷,荔枝手腳麻利的清理好魚身,李璣從船上的花盆裡割來姜蔥,取來黃酒和鹽。

  兩個人配合默契的在船尾生火烹魚。相識不過十來天,荔枝和李璣已經熟悉的厲害,許多事不需要多言,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能知道對方的意圖。

  李瑄任由兩個人在船尾折騰,心情大好的他已經在盤算怎麼去荔枝在楚州的親戚那邊拜訪。

  不管荔枝是什麼人家,只要是在江淮甚至江南,廣陵李氏的名頭都還有些知名度。

  自己和封裊裊又給李璣準備了一些產業,就算是官宦人家的女兒也不是不能聘來。

  畢竟這年頭的官員大多出身寒微,擺譜的先天條件不足。李瑄和李璣又是淮東有名的豪強,買賣做到他們這個地步,有家氏有錢財有口碑還有人脈關係,混一個官職已經不難了。

  最起碼李瑄和李璣如果去海州或者楚州投軍,總能找到夠分量的引薦人弄個一官半職,甚至肯出錢的話,買一個營頭的編制自己招人也不是不行。

  沒過多久,外面傳來一陣燒魚的香味,李璣和荔枝做好了醬燒魚,主動給大家送上。荔枝更是親自端來一碗魚給李瑄。

  這幾天她和李璣聊過許多李家的事情,知道李璣在李瑄家中度過最艱難的時光,李瑄的妻子更是把李璣當兒子養,李璣身上穿的衣服,腳上穿的鞋子都是嫂子一針一線做出來的。

  荔枝將心比心,自覺遠不如那位未曾蒙面的嫂子大氣賢惠,因而更加佩服。

  對李瑄,荔枝不自覺間已經把他當作大哥看待。至少李瑄只是李璣的堂哥,能夠對堂弟這麼好,足夠金陵家裡那一堆兄弟姐妹愧煞百里。

  李瑄連忙站起來拱手謝過,荔枝客氣歸客氣,他不能坐在那裡坦然受之。

  荔枝輕聲道:「這些天多虧了瑄大哥一路操勞,我一個弱小女子才能平安北上。若不是遇上瑄大哥和璣哥,我恐怕早就死在那個村社裡了。」

  李瑄客氣的安慰;「所謂吉人自有天相,我和璣弟能在運河上遇見姑娘,足見上天在庇佑你,此乃你命不該絕,不必總是放在心上。算算行程,明日便到楚州。不知你親戚家在楚州哪裡,我派璣哥帶人陪你入城。」

  荔枝搖頭道:「實不相瞞,我家曾經是楚州人,我從小在楚州老家長大,後來才被接到金陵,此番回來乃是探望留在楚州的親朋故友,並無直系長輩。老家在楚州城南十里的村落中。明天到楚州碼頭後,我認得回村的路,可以自己走回去。請瑄大哥放心,我也算本地人,不會出事的。」

  李瑄搖搖頭:「怎麼能放心呢?外面動盪不安,你一個大姑娘就算是走官道也難保不受騷擾。明日我還是叫璣弟陪你去。總要親眼看到你回家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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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楚州碼頭,李瑄還要在這裡賣一些青鹽,食鹽短缺歸短缺,富貴人家漱口的青鹽還是要有的。

  同時找門路在楚州監收一批海鹽。今時不同往日,連駐軍都受到鹽價影響的情況下,不知道楚州的關係戶還有沒有辦法,試一試總是好的。

  李璣出錢在海州城外的車馬店租了一套車馬,帶上弓刀和新買的禮物載著荔枝光明正大的去見荔枝的「親朋故友」。

  臨行前李瑄囑咐道:「無論如何,不要和荔枝家的親朋起衝突,便是給你氣受也得忍著。回到楚州我們再做計較。既然是本地人,荔枝小時候還住在這裡,大概也不是多高的官,哥哥在楚州有幾個遮奢的朋友,總能找到中人說和的。萬萬不要把話說難聽說絕了。」

  李璣拍胸脯保證;「哥哥放心,我曉得輕重。」

  李瑄冷不防說:「現在不擔心家產微薄了?」

  李璣嘿嘿笑道;「不擔心,擔心什麼,荔枝那麼賢惠,做魚那麼地道,就不是個嬌生慣養的人家,他家中也不會是太富貴的。兩個人在一起過日子,合得來最緊要。」

  李瑄點點頭:「去吧,見了人家長輩,有一點要打聽清楚,她是誰家的姑娘。」


  十里路不遠不近上午出發,下午就到了。

  荔枝下了馬車,看著熟悉的村口,激動的落下淚水。虞國皇帝的老家雖然是這裡。但是礙於亂世動盪,沒有保全祖地的信心,先帝時就密令嚴格保密皇家來歷,以免老家被敵對勢力破壞,泄了龍氣而影響虞國國運。

  所以村里人至今都不知道他們村里多年前的一戶王姓人家已經是統治虞國的天子門戶。

  只曉得王家出去逃荒後好像發了財當了官重修了宅子,前些年有一對母女回來看守老宅,再後來,那位母親去世,小女孩就被接走了。

  老宅中只有一戶老僕家居住,主人長時間不在,除了主屋,別的屋子基本上都歸老僕一家使用,儼然是一個小富戶了。

  老宅的大門敞開,老僕一個人在外面曬太陽。荔枝俏生生的上前試探地問:「何伯?」

  老僕聞聲睜開眼,盯著荔枝看了又看,逐漸露出驚喜的神情:「是荔枝小姐嗎?荔枝小姐您怎麼一個人回來了?」

  荔枝高興的答應道:「哎,是我,荔枝啊。何伯你身體健朗啊。」

  老僕高興得很:「哎呦,好著呢,好著呢,就是想念小姐想念的緊,這位是,金陵來的扈從?」

  老僕嘴裡想說禁衛,話到嘴邊改成了扈從,顯然是一個極其謹慎的人物。

  荔枝看向身後不遠處的李璣,笑著搖頭:「那位是我的貴人。他們家為宮裡送燈,路過高郵時恰好遇上,護送我一路平安回來。」

  老僕一聽,連忙說:「竟然是護送小姐的義士。老奴當拜一拜才是。」

  李璣站的不遠,楚州話和廣陵話非常相似,沒有聽力障礙,聽見老者要感謝他。雖然只是荔枝家裡的老僕,李璣還是力求表現完好。

  他連忙上前謙虛道:「不敢當老先生一個謝字。我們行船四方,靠的便是信義二字。只要力所能及之處,能幫就幫,但求心安。」

  老僕堅持拜謝下去,然後就問他們是不是餓了?從碼頭過來這麼長時間,錯過了午飯的飯頭,荔枝和李璣確實有些餓了。老頭趕緊招呼荔枝進主屋,喊了自家婆娘來給小主人和義士準備飯食。

  李璣端坐在座位上一動不敢動,只聽荔枝和老僕聊天,聊村子裡這些年發生過的事情。

  「石頭啊?小姐走後第二年就病死了,埋在村後面的坡上。」

  「大頭?大頭今年去楚州當兵,官府給了三十匹絹作為安家費,現在每個月能給家裡送一匹絹呢。」

  「二丫全家交不上稅賦,說是去逃荒,老奴以為應當出去投奔親戚了。」

  「明姐嫁人了,已經生了一對兒女。不遠,不遠,她嫁到隔壁村去了。」

  一個個小夥伴不是死了,就是跑了,還有家裡過不下去跑去楚州當兵吃糧的。現在還留在村裡的竟然寥寥無幾。

  荔枝傷感的站起來說:「虧我還帶了禮物回來,想要一個一個贈給他們。沒想到幾年不見,已經沒剩幾個人了。璣哥,隨我出去走走吧。既然回來了,剩下的總要走動一番,勞你擔著那些禮物助我一臂之力。」

  李璣嚴肅的點點頭:「好,我這就去挑扁擔。」

  老僕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道:「小姐,還是吃過飯再說吧。」

  荔枝搖搖頭;「我不能久留。明日就得走,能和鄉親們再見一面已經心滿意足。趁著今天還早,和大家多說一會話吧。」

  老僕無法,只能親自跟著荔枝,他倒是想為李璣分擔一點。李璣卻叫他跟著荔枝就好,這點東西對李璣算不得什麼。老僕讚許道:「果然是個好漢子,身子骨健壯,跟牛一樣有勁。」

  村裡的情況並不好,許多人家門庭破敗。荔枝去那些相熟的人家拜訪,大多神情麻木,又或者眼神複雜的看向衣著得體,膚白貌美的大戶小姐。

  她再也不是那個泥猴子了,她是大戶人家的小姐。鄉親們如何敢親近得起來?

  荔枝不甘心鄉親們的疏遠,當即就要帶著李璣去找碩果僅存的好朋友,嫁到鄰村的明姐姐。荔枝一路上都在說明姐姐的賢惠,體貼,聰慧,對她是如何如何的好。

  荔枝越是說,李璣越能體會她心中的痛苦,此刻的那位明姐姐似乎寄託了荔枝對這個村子最後的希望。她渴望明姐姐能像以前那樣善解人意,那樣永遠照顧她,幫助她,保護她。

  明姐姐家的門被叫開了,李璣和老僕停在門外,沒有進去。因為明姐姐的男人下田去了。家中只有明姐姐和孩子。


  明姐姐聽見人叫,放下織機,站起來先是適應一下酸痛僵硬的腰背,然後緩緩走出屋子,一邊走一邊說;「來了,來了,是誰啊?」

  明姐姐家境一般,所以她家沒有圍牆,只有籬笆紮成的半人高障礙。明姐姐可以看見荔枝。荔枝也一眼看見了明姐姐。幾年過去,明姐姐曾經明媚的雙眼已經失去了神采,臉上充滿了疲憊感。

  明姐姐看向荔枝,愣住了,眼中似乎有淚光涌動。荔枝更是忍不住喚道:「明姐姐,明姐姐,我是荔枝,我是荔枝啊。我回來看你了。嗚嗚,我回來看你了。」

  明姐姐急促的走幾步,來到門前抽開門閂。神情激動的看向荔枝,手顫抖著抬了起來,似乎有什麼話就要迸發出來,然而,很快,明姐姐的舉在半空的手放下了去,恭敬的低頭叫了一聲:「小姐。」

  荔枝如遭雷擊,她崩潰的哭道:「連明姐姐也不要荔枝了嗎?我是荔枝,我雖跟在你身後討桑果吃的荔枝,我是那個泥猴子,每次都是明姐姐在河邊給我洗腳,給我搓掉衣服上的泥點,讓我不要回去挨娘親的罵。

  為什麼,為什麼我千辛萬苦的跑回來,你們一個一個都不認我了!明姐姐,明姐姐,我知道你有孩子了。我給你,給姐夫,給小侄子小侄女們帶了禮物呢。璣哥,璣哥,快把禮物拿出來,我真的帶了禮物。」

  明姐姐眼眶中流下了淚水,她哀怨的勸道:「知道小姐過得好,知道小姐心中還惦念著我們,這就夠了。小姐,尊卑有別,您不要太難過。我們這些人本就是泥土一般的,如何能望得見雲間的您?

  以前,我們都還小,不懂事。可是現在我們都長大了,不能像小時候那般隨意也是有的。小姐,不管您多麼尊貴,我們心中都想著您。可是歲月終究不能回頭,蚯蚓不能和鳳凰同列,您一定要保重自己啊。」

  荔枝在明姐姐的勸慰下,好像一瞬間長大了許多。

  她擦乾眼淚,強笑著說:「明姐姐還認我,姐姐還認我。我知足了。來,這是給姐姐姐夫的,這是給侄子侄女的。不管姐姐怎麼說,我既然回來了,見面禮總要給的。姐姐平安無事,我就心滿意足了。」

  明姐姐哭著點點頭,哽咽的說:「我這裡家徒四壁,沒什麼能回禮的。小姐不要罵我不懂禮數。」

  荔枝抓住姐姐的手說:「不會的,不會的,姐姐能平安就是最好的。」

  荔枝拜訪結束,連茶水都沒有喝就走了,當然明姐姐家中也沒有茶。明姐姐的婆婆走了出來責備道:「那是什麼人家?看起來貴重得緊。我們小門小戶的要離他們遠一些,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能要了我們的命。」

  明姐姐點點頭:「母親放心,是娘家同村大戶的女兒,幼時曾在一起玩耍,今日不知何故回村來,這才聊了幾句話,不是什麼麻煩人。人家還送了禮物呢。」

  明姐姐的婆婆嘆了口氣;「倒是個好心腸的小姐。只要家裡不出事,我別無所求。」

  荔枝怏怏不樂的回到老宅吃飯。飯後沒多久,李璣就來到荔枝的門外急促的敲門:「枝枝,快出來,外面不對勁。」

  荔枝走出門問道:「璣哥出了什麼事?」

  李璣說:「我剛才躺下,聽見了地面的震動,這是大股騎兵步兵行進才有的動靜。很可能距此不遠了。你們村里勢單力薄,一旦大軍趕到,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得趕緊走,進了楚州才安全。」

  荔枝嚇了一跳,連忙要去找何伯一起跑。

  誰知何伯卻攔住荔枝的去路,勸她不要驚慌,來的是家裡人,接她回去的。

  荔枝驚慌道:「怎會來得這麼快?」

  李璣質問;「老人家,是你通風報信的吧。」

  何伯點點頭:「不錯,家裡早就來了消息,只要發現小姐的蹤跡,立刻上報,會有人前來保護小姐回家。小哥忠義之士,與家裡人一起回去,家主必有重賞。」

  荔枝卻驚慌的想到這個村子是先帝嚴令保密的。李璣卻踏足此處,一旦父皇知道了李璣到過皇家的老宅,必定要殺人滅口的。

  她趕緊對李璣說:「璣哥,你快走,若留下恐有危險,待他日回到金陵,我自會設法聯繫你。速走,再不走就走不脫了。何伯,你要是敢出賣璣哥,我不會客氣的。」

  何伯心中一苦,只能眼朝天上看。李璣很機靈,雖然不理解為什麼自己會有危險,但走鹽許久,這點決斷還是有的。當即帶上弓刀,從馬廄牽出馬車打車而去。

  李璣走後沒多久,幾百名騎兵步兵就闖入村中,把祖宅圍得水泄不通。一名禁衛將領來到荔枝面前說;「六公主,請跟末將回金陵。主上非常擔心你的安危。」

  此時的荔枝氣質大變,不再是那個小丫頭,而是高貴如天上人一般,一字一句都帶有特定的韻律:「好,備車,予跟你回金陵。此次回村與鄉親們相處甚歡,大軍到此必有驚擾,傳令下去,各位軍士不得滋擾村民,免得傷了和氣。」

  禁衛將領可不知道這裡是皇帝祖宅,只以為此處是皇家以前的一座別業,當即答應下來。

  荔枝沒有客氣,直接點名何伯夫婦隨她一起走,她要盯住何伯,免得何伯找到機會揭發李璣。只要盯上一個時辰,李璣一定能跑得遠遠的。

  大軍護送荔枝離開後,將領看了看村子,對一名偏將說;「或許主上對公主在這裡見過什麼人說過什麼話感興趣,要不都抓來問問?」

  偏將答曰;「莫要節外生枝,皇家的事情,我們知道的越少越好。」

  將領恍然笑道;「也罷,走走走。」

  躲在家中瑟瑟發抖的村民包括鄰村的明姐姐全家渾然不知道躲過了一劫,只是慶幸來的這隊人馬很守規矩,少見的沒有滋擾百姓。

  李璣趁著夜色趕路,於第二天凌晨抵達楚州碼頭交還了車馬與李瑄會合,顧不上詢問荔枝的事情,他們還要去楚州監鹽場提貨,到底是老關係給力,多少還是勻出來十石鹽給李瑄。

  同一天上午,楚州水師秘密護送六公主返回金陵,荔枝臨行時在碼頭未能見到李家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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