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幽窗眠玉,覺後余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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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4章 幽窗眠玉,覺後余芳

  雷光斷斷續續,先後九道,一道接一道沒入青霧之中。

  每一記雷芒落下,青霧便是一陣顫慄。

  起初青霧尚能維持形態,挨到第五記時,霧絲渙散,如風中輕紗,飄搖欲墜。

  待第八記雷芒劈落,整團青霧向內猛然一縮,隨即緩緩舒展開來,霧色竟比先前澄澈了幾分。

  霧絲流轉間,隱隱透出一層淡淡瑩光,如月華初凝,似朝露將晞。

  第九記雷光落下時,青霧已能從容舒展。

  霧中瑩光愈發溫潤,恍若一團通透玉髓,靜靜虛懸,散出一股難以言喻的空靈秀逸之氣。

  片刻之後,青霧緩緩凝聚,息香塵的身形重新顯現。

  她面色微白,雙手捂著胸口,雙膝一軟,便要向前跌倒。

  顧惟清手臂一伸,穩穩將她攬住,翻腕取出一支玉瓶,撥開瓶塞,倒出一枚瑩瑩碧丸,送至她唇邊。

  息香塵張口含住,勉力咽下。

  顧惟清一手虛按她小腹,掌心送出一縷柔和法力,渡入經絡之中,助她煉化藥力。

  息香塵臉上漸漸浮起一縷血色,只是周身依舊綿軟無力。

  她眼睫微顫,望著顧惟清,嘴唇翕動,弱聲道:「多謝道兄..

  「,顧惟清搖頭一笑,輕輕將她放平在彩墊上。

  息香塵闔上雙眸,呼吸勻稱悠長,就這般沉沉睡去。

  顧惟清也不驚擾她,只伸出兩指,輕輕搭在她腕間,凝神把脈。

  脈象沉細和緩,元氣雖有虧損,所幸根本安然無損,氣血更是平順通暢。

  他微微頷首。

  方才渡入法力時,已隱約感知她腹中內丹瑩潔剔透,渾圓如玉,根基純正,質地不凡。

  先前息香塵飲下不少幽涎酒,酒中靈氣滲入臟腑,於根骨大有補益。

  顧惟清那九記雷光,也非一味亂打,而是直指她周身關竅,以雷霆淬鍊靈體、貫通經脈,分寸拿捏得絲毫不差,既無不及,亦無過之。

  此番雷霆淬體,可謂功行圓滿。

  舟外風雪愈急,精舍內卻暖意融融,恍若春日。

  息香塵側臥於彩墊上,髮髻微亂,幾縷碎發黏在頰邊,隨著呼吸微微拂動。

  睡顏恬靜安然,眉目舒展,唇角噙著一絲笑意,好似正沉浸在甜美夢中。

  顧惟清坐回原位,自斟自飲。

  滿室寧謐,只餘杯盞輕碰的細響。

  息香塵這一覺睡得極沉,夢中恍惚回到了葬情谷。

  姐姐們圍坐一處,二姐端著一碗參湯,笑吟吟地往她嘴邊送。

  她只覺肚皮渾圓,實在撐得厲害,連連擺手推拒,口中嘟囔著:「二姐,我已喝了三碗,實在吃不下了......」

  話音未落,又迷迷糊糊翻了個身,咂了咂嘴,似乎又嘗到了什麼好東西。

  也不知過了多久,息香塵悠悠醒轉。

  她伸手抹了抹唇角香涎,揉著惺忪睡眼,茫然四顧,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目光轉到案旁,才見顧惟清正含笑望來,登時驚醒,慌忙端身坐正。

  她知自己素來睡相不佳,此刻更是雲鬟半偏、衣襟微皺,臉上一陣陣發燙,連忙整理衣裙,指尖攏著散落的鬢髮,細聲細氣道:「小妹失態,讓道兄見笑了。」

  顧惟清微微一笑,漫吟道:「幽窗眠玉軟,蝶夢不知年。覺後余芳在,猶帶綺霞醉。

  「」

  吟罷,他溫聲笑道:「九妹氣息圓融,修為精進;更兼一枕香甜好夢,真是好事成雙,可喜可賀。」

  息香塵聽著誇讚,面色赧紅,不自覺撩開衣袖,端詳雙手。

  那手兒白淨瑩潤,十指纖纖如削玉,指尖透出淡粉,隱有光澤流轉。

  肌膚之下氣血充盈,暖融融的,往日裡時不時泛起的酸澀之感,此刻一掃而空,只覺渾身清淨通透,四肢百骸無不舒暢。

  她心中歡喜。

  此番回去,姐姐們見她這般長進,定然驚訝不已。

  往後再不會把她當小孩子看待,自己也能替家裡分憂了。


  想起家中諸事,息香塵回過神來,忙問道:「道兄,我睡了多久?」

  顧惟清道:「三個時辰。」

  「哎呀!」息香塵霍然起身,語氣焦急,「我得走了。嫪姐姐還在石廟等我呢,這麼久不回葬情谷,家裡也該著急了。」

  顧惟清問道:「那石廟在何處?」

  「往北去,約莫兩萬餘里。」

  「你們在那裡做什麼?」

  息香塵解釋道:「我與嫪姐姐本打算繞道返回鐵爐山,在石廟歇腳時,發現裡面長著許多鐵心藤,嫪姐姐便想砍些藤來入菜,給她家寶寶補身子。」

  「可那鐵心藤十分堅韌,嫪姐姐一連砍了好幾日,也才得了一小截。我幫不上忙,便想著出來尋一尋道兄。」

  顧惟清望了一眼舟外的漫天飛雪,問道:「你是如何過來的?」

  息香塵莞爾一笑,吹了個清亮的口哨。

  那件雪白裘衣微微翻動,一條碧綠小蛇從袖口探出頭來,一雙小眼瞅瞅息香塵,又瞅瞅顧惟清,登時露出畏縮之色。

  它前些日子挨過顧惟清的雷劈,至今心有餘悸,身軀瑟瑟發抖,恭恭敬敬朝顧惟清點了幾下蛇首,便扭轉身子,哧溜一下縮回衣袖裡去。

  息香塵笑盈盈道:「我就是騎它來的。它叫鑽地龍,是嫪姐姐養的靈寵,能穿山遁地,可厲害了。就是又懶又饞,一路上走走停停,足足用了五日功夫才趕到這兒。

  裘衣里登時傳出一陣嘶嘶低嘯,顯然鑽地龍在表達不滿。

  息香塵杏眼一瞪,斥道:「回去的路上再敢偷懶,我便一五一十稟告嫪姐姐,到時候也叫你去啃鐵心藤,看不崩了你滿口牙!」

  裘衣里的嘶嘶聲頓時矮了三分,變得委屈巴巴,分明是在告饒。

  顧惟清道:「近來路途不靖,你元氣未復,我送你過去。」

  息香塵連忙擺手,說道:「這點小事,何必再勞動道兄。鑽地龍一路遁地而行,神不知鬼不覺,誰也發現不了我們,道兄放心便是..

  」

  顧惟清也不與她爭執,逕自撥轉樞機。

  守宮飛舟周身輝光熠熠,緩緩調轉方向,倏然化作一道流虹,頂風冒雪,射向北天。

  息香塵嘴唇動了動,顧道兄拳拳盛意,她不好再推辭,便端坐了下來,心中卻暗暗盤算著該如何回報。

  目光落在案上,那壇幽涎酒已見了底。

  她心頭微動,道兄果然喜愛此酒,若能多送他兩壇,也算聊表寸心。

  可念頭一轉,便犯了難。

  幽涎酒乃是上品靈釀,價值極為昂貴。

  她吃穿用度皆靠家裡,素日裡也不曾攢下值錢物事,拿什麼去換酒?

  息香塵蹙著秀眉,苦苦思索起來。

  忽然靈光一閃,她想起了谷口堆著的那些石材。

  那是黑齒谷指名討要的貢品,說要為族尊營建宮殿,派了幾波徵稅官前來催繳。

  二姐備好之後,那些徵稅官卻無力挪動,最後只得灰溜溜作罷,石材便一直荒在那裡,任由風吹雪打。

  自己何不廢物利用,將石材轉賣出去,換些酒錢?

  她越想越覺得此計可行。

  前些日子聽姐姐們閒談,說蝶谷那邊正在大興土木,四處求購上等石料。

  更巧的是,釀造幽涎酒的織羽氏,前些時候也舉族遷到了蝶谷。

  這一來一去,正好以石材換美酒,豈不是天造地設的兩全之策?

  至於那石材質地奇沉、難以搬運,她也有法子解決。

  鑽地龍能穿山遁地,靠的便是一身控土之靈的天賦,區區石材,對這條懶蛇來說,還不是小菜一碟?

  回頭跟嫂姐姐開口,再借用它一段時日便是。

  至於蝶谷位於何方,問問二姐也就曉得了。

  一番盤算下來,種種難題竟迎刃而解,息香塵心頭雀躍不已。

  顧道兄說得果然不錯,世上之事,只要肯花心思,總有法子兩全其美。

  她抬眼看了看顧惟清,見他正凝神駕御飛舟,不好出聲打擾,便只在心裡悄悄歡呼了一聲。


  伸手輕輕拍了拍裘衣,低聲道:「地龍兒,你這一路辛苦了,等見到謬姐姐,我一定替你美言幾句。」

  裘衣里傳來一陣嘶嘶輕嘯,叫聲干分歡快。

  息香塵眼珠一轉,又笑道:「我知道你最愛吃石頭,我家正好有上好的石材,那可是給族尊蓋宮殿預備的。你跟我回家去,我讓你敞開肚皮吃個飽。」

  話音剛落,裘衣袖口一翻,鑽地龍探出頭來,一對碧瑩瑩的小眼亮得放光,猩紅的信子飛快吞吐,腦袋連連點動,蛇軀在裘衣里扭來擺去,歡喜得不行。

  息香塵見它樂意,雙手捧在胸前,又悄悄看了一眼顧惟清,喜溢眉梢,唇角彎彎地翹了起來。

  飛舟穿雲破雪,一路向北。

  息香塵盤算著石材換酒的美事,滿心歡喜。

  可不知怎地,心口忽然怦怦直跳起來,起初只當是一時興奮,她深吸了兩口氣想要平復。

  那心跳反而越來越疾,到後來竟像是要跳出胸腔一般。

  她暗道不好,莫不是功行過快,一時岔了氣?

  連忙暗運焚香娘娘教授的秘法,試圖調勻氣息。

  誰知運了半晌,心跳非但未曾緩和,反倒愈發劇烈,胸口悶得厲害,一陣陣噁心翻湧上來。

  她伏在案邊乾嘔了幾聲,越發難受得緊。

  顧惟清察覺到動靜,轉頭一看,見她面色潮紅、黛眉緊蹙,忙問道:「九妹怎麼了?

  「」

  息香塵抬起頭,眼眶已然紅了,聲音裡帶著哭腔:「不知怎麼回事,我心跳得厲害,特別......特別難受.....

  ,顧惟清心頭一凜,莫非是自己那九記雷光,到底還是傷著了她?

  若息香塵有個好歹,如何向息綺羅交代?

  他面色凝重,走到息香塵身旁坐下,兩指搭上她的腕脈。

  指尖傳來的脈象又急又促,心跳快得驚人,氣血奔流如潮。

  可除此之外,經絡暢通,氣息清正,渾身上下並無異象。

  他略一沉吟,道了聲「得罪」,伸手輕輕按住息香塵的小腹,一縷柔和法力探入丹田。

  內丹安然懸浮,瑩光溫潤,也無異狀。

  息香塵只覺小腹處傳來一陣溫熱,若在平日,她定要羞得滿面通紅,此刻卻哪裡還顧得上這些。

  顧道兄一番診斷下來,她心跳非但未緩,反倒越來越厲害,一股氣憋在胸口,連呼吸都覺困難起來。

  一個可怕的念頭湧上心頭,莫非自己就要這樣死在外面了?

  再也見不到焚香娘娘,再也見不到姐姐們了?

  她越想越怕,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嗚嗚哭道:「道兄,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應該好好聽二姐的話,不該偷偷跑出家來..

  」

  顧惟清見她哭得梨花帶雨,心中一軟,柔聲安慰道:「九妹的身子全然無事,脈象雖急了些,根本卻安然無損。多半是行法時動了心氣,一時不平,歇一歇便好了,莫要自己嚇自己。」

  息香塵哪裡聽得進去,越想越怕,越想越傷心,哭聲止也止不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淌。

  顧惟清望著她,暗暗嘆了口氣。

  她本就沒事,再這般哭下去,只怕真要哭出毛病來。

  當下不再遲疑,伸出雙手,捧住息香塵的臉頰,微微抬起,直視她的雙眸。

  息香塵被這突如其來的親昵舉動驚得一愣,哭聲戛然而止,怔怔地望著顧惟清的眼睛。

  那雙眼中泛起圈圈異彩,絢爛光華在瞳孔深處流轉,明艷奪目,直直映入她淚眼之中0

  那光華好美,眼前像是鋪展開一團夏日花海,全身仿佛浸入了一池溫泉暖湯,被溫柔地包裹著。

  息香塵只覺心蕩神迷,渾身說不出的舒坦,她輕輕呢喃了一聲,無邊困意湧上心頭,眼皮沉沉落下,身子一軟,又沉沉睡去。

  顧惟清將她放倒在彩墊上,取出玉瓶,倒出一枚碧丸,兩指捏著她軟嫩的臉頰,將丹丸塞入檀口之中,又從玉盞里引出一道殘酒,灌入她的唇間,化開那枚碧丸。

  息香塵中了「虛光空月」之術,又服下了歸靈丹,短時之內當醒不過來。

  他重新搭上腕脈,凝神細察。

  脈象已平穩下來,心跳和緩,氣血如常,再無異狀。

  他這才放下心來,只是對息香塵這番發作,依舊不明所以。

  這一切落在裘衣內的鑽地龍眼中,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這小東西靈智不高,哪裡看得懂神通法術,只瞧見顧惟清先是按著息香塵,又是捧臉又是捏嘴,最後把她弄得不省人事。

  鑽地龍牙關不住打顫,心中駭然。

  這凶人,莫非在對小主人做什麼歹事?

  它有心衝出去相救,可一想到前幾日挨的那道雷劈,蛇軀便軟了半截,怎麼也鼓不起勇氣。

  思來想去,還是偷偷溜走,去石廟找主人求救來得穩妥。

  它剛一動彈,便察覺到顧惟清的目光掃了過來,嚇得哧溜一聲,又縮回裘衣深處,連氣都不敢喘一口。

  鑽地龍正在裘衣內瑟瑟發抖,忽聽顧惟清的聲音傳來:「你可知那石廟在何處?」

  鑽地龍不敢不應,只得探出半個腦袋,一對碧瑩瑩的小眼低垂著,不敢多看眼前凶人,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

  心中暗想,這凶人要去石廟,正好讓女主人來對付。

  可它又惦記著息香塵素日待它的好,猶豫再三,忍著滿心恐懼,哆哆嗦嗦地爬出裘衣,伏在息香塵身前。

  小小的蛇身低低壓著,眯起眼睛,偷偷瞄著顧惟清的一舉一動。

  它已打定主意,這凶人要是再敢靠近小主人一步,便暴起發難,狠狠給這人一記毒牙!

  鑽地龍張大了蛇口,亮出兩顆尖銳毒牙,猩紅信子嘶嘶吐著,作勢欲撲。

  下一刻,卻見顧惟清又朝它望了過來,那雙眼睛深邃明燦,也不見有什麼怒意,只是淡淡一眼。

  它當即渾身一僵,把蛇口閉得嚴嚴實實,原地轉了一圈,裝出一副乖巧溫順的模樣,討好地連連點頭,活脫脫一條識時務的俊傑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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