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一瓣心香,念念不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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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晉寧擺弄著滿桌的機關巧具,拆了又裝,裝了又拆,小手指東一按西一扳,樂在其中。

  逍遙子環顧這滿是生活趣味的小天地。

  矮几上擱著咬了一半的朱果,繡榻邊摞著一堆雜書,牆角小櫃半敞,裡頭滿滿當當,儘是零碎玩意兒。

  他又抬眼望向空曠寂寥的大殿,屏風孤矗,御案高起,便問道:「小師妹,你獨自住在這昭陽殿裡,可覺得孤單?」

  晉寧頭也不抬,把一個木匣的暗格推回原位,脆聲應道:「怎麼會呢,常常有師兄師姐來看我呀,今日逍遙師兄和夢窈師侄不就來了?」

  「師尊雖然很忙很忙,也經常託夢指點我修行呢。前幾日還親自回來看我,考校我近來的功課,還誇我進境快呢。」

  辛夢窈端著茶碗,柔聲問道:「小師叔可想家?」

  晉寧小手一頓,旋即點了點頭:「當然想啦。」

  她把那些機關盒、套櫃、小抽屜一件一件擺放整齊。

  「可是娘親說過,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好事哪能讓咱全占了呢?左鄰右舍都羨慕爹娘,說陳家的女兒去天上當仙女了呢。」

  說罷,她自己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辛夢窈望著樂陶陶的女童,盈盈淺笑。

  晉寧小師叔身負宿慧,前世福澤厚重,此生雙親又是賢良方正之人,將她視若珍寶。

  她得天地氣運所鍾,天資奇佳。

  六歲入道門,受祖師親自教導,一日破一境,三日褪凡軀,修行不過一載,已至鍊氣一重境。

  這等進境,放眼神洲,亦是鳳毛麟角。

  最難得的,是晉寧那顆赤子之心。

  大道至簡,天性純真者心中無雜無染,如明鏡無塵,諸相可照。

  世人孜孜以求、皓首窮經卻不得其門而入的玄理,在晉寧這裡,不過是抬眼便能瞧見的光景。

  正因心無掛礙,方能直契道真。

  逍遙子扶膝站起,歉然道:「今日來得匆忙,兩手空空,也沒給小師妹帶件禮物,師兄實在過意不去。」

  晉寧仰起小臉,擺了擺手:「師兄能來看我,我就很開心啦。」

  逍遙子聞言,略一沉吟,忽地朗聲道:「走!師兄帶你回家去!」

  晉寧那雙黑亮眸子眨了兩眨,睫毛撲閃撲閃,又驚又喜:「師兄說真的?」

  逍遙子笑道:「師兄何時騙過你?」

  晉寧歡呼一聲,一蹦三尺高,嗖地沖向那排小櫃:「好耶!回家去嘍!」

  說著便翻箱倒櫃地收拾起來,把仙茶玉果一樣樣取出,分門別類,用布包仔細裹好,摞在方桌上。

  她一邊系包袱,一邊喜滋滋道:「我平日也吃不了這許多,放著也是放著,帶回去給爹娘、給鄰居小夥伴,還有鄉親們嘗一嘗!」

  說完,輕輕一拍腦袋瓜:「哎呀,還有呢!」

  又轉身跑去搜羅別的。

  辛夢窈放下茶碗,盈盈起身,小聲道:「師叔,顧師兄的事......」

  逍遙子重重一拍額頭,嘿然道:「盡跟小師妹閒扯,險些忘了正事。」

  晉寧忙得不可開交,方桌上的小包裹已堆成了一座五顏六色的小山。

  逍遙子跨步上前,輕輕拉住她的小胳膊,面色一端,語氣嚴肅起來:「小師妹,先停一停,師兄問你一件事。」

  晉寧懷裡抱著一隻青皮瓜果,見他神色鄭重,便乖乖放下,仰頭等著。

  逍遙子問道:「前些日子,你是否以昭陽道台之名,向集賢堂下過諭旨,將一位名喚顧惟清的修士調去天垣法壇?」

  晉寧歪著腦袋,眨了眨眼,茫然道:「有這事嗎?」

  逍遙子苦笑道:「小師妹好好想想,這可是要緊事。」

  晉寧蹙起細眉,苦苦思索了片刻,忽然眉頭一松,扭頭便跑。

  她跑出自己的小房間,一路小跑到大殿的御案前,踩著寶座,手腳並用地爬上御案,跪坐在案面上,翻開一部厚厚的金冊。

  那金冊比她半個身子還大,翻開時幾乎整個人都趴在了上面,一頁一頁仔細搜尋起來。

  「原來是這件事哦。」


  晉寧拍了拍小手,費力地將金冊合上。

  逍遙子與辛夢窈走上前去,卻未敢靠御案太近。

  案上陳列的金冊御旨皆是昭陽道台理政之物,非秉筆執事不得近前。

  逍遙子問道:「小師妹查到了?怎麼回事?」

  晉寧膝行向前,朝御案邊緣挪了挪,作勢便要往下跳。

  辛夢窈連忙疾行幾步,趕到案前,張開雙臂將她摟住,輕輕放到地上,又彎腰為她整理凌亂的衣袖和捲起的褲腿。

  晉寧乖乖站著,任她擺弄,嘻嘻笑道:「我說怎麼記得不大清呢,這事原是師尊吩咐的,我只是代筆用印,發給了集賢堂。」

  此言一出,二人皆是一怔。

  辛夢窈秀眉微蹙,奇道:「師祖與顧師兄並無交集,為何特意頒發這等諭令?」

  鴻烈師祖統攝青龍七宿,執掌的乃是經天緯地之大局,平日唯有諸宿平章方能請見一面。

  論品階、論職司,顧師兄怎麼也不該入師祖的法眼,更遑論親自敕令調動。

  逍遙子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師尊既點名授職,便應知曉顧惟清的來歷。

  昔日周道兄在泰若師叔座下聽道時,也曾受過師尊數番指點。

  憑這層情分,師尊即便不額外照拂顧惟清,也斷不該將其調至那般兇險之地。

  莫非天垣法壇別有玄機?

  他昨日裡里外外查看了一圈,這法壇應是作封鎮之用,卻處處透著一股邪異,也不知地底鎮壓著何物。

  改日再去青龍七宿,須往陣樞走一趟,就此事當面請教師尊。

  晉寧左瞧右看,見二人神色凝重,便扯了扯逍遙子的衣袖,仰臉問道:「可是哪裡不妥?」

  逍遙子嘆了口氣,道:「小師妹有所不知,那顧惟清乃是我一位摯友的弟子,如今卻被調去天垣法壇。那地方兇險得緊,萬一有個閃失,我這做長輩的,有何顏面去見故人?」

  晉寧聽完,小臉頓時有些慌,忙道:「那我再寫一道諭旨,把這位顧師侄調到好地方去!」

  逍遙子頓時失笑:「金冊落筆非同兒戲,我等豈能擅自篡改?」

  晉寧急得直跺腳:「那可怎麼辦?」

  那諭旨乃是她親筆所書,萬一顧師侄有個三長兩短,她於心何安?

  她越想越急,眼圈兒隱隱泛紅。

  辛夢窈見狀,連忙輕撫她的小手,柔聲寬慰道:「小師叔莫急。顧師兄修為深厚,行事縝密,天垣法壇雖有兇險,一時半刻也奈何不了他。」

  逍遙子也附和道:「對對對,夢窈把長陽心燈都給了顧師侄,那心燈辟邪鎮魔,一等一的厲害,什麼妖魔鬼怪也不怕,小師妹儘管放心。」

  晉寧眨了眨眼,淚花收了收,問道:「長陽心燈很厲害嗎?」

  二人異口同聲道:「厲害。」

  晉寧吸了吸鼻子,輕輕一拍腰間荷包,取出自己那盞心燈,雙手捧著,遞到辛夢窈面前,道:「夢窈師侄,拜託你把這盞心燈也交給顧師侄,讓他好好保護自己。」

  辛夢窈連忙推辭:「小師叔的好意我心領了,那心燈有一盞便已足用了。」

  晉寧一把塞進辛夢窈手裡,認真道:「夢窈師侄把心燈給了顧師侄,自己不就沒有了嗎?我留著心燈也沒用,給你吧。」

  逍遙子在一旁笑道:「夢窈就收下吧,不然小師妹這顆心怕是要懸一路了。」

  辛夢窈聞言,只得將心燈收入袖中,朝晉寧盈盈一福:「多謝小師叔賜寶。」

  晉寧這才鬆了口氣,擺擺小手:「小事一樁。」

  逍遙子朗聲道:「好了,正事說完了,閒事也交代了。小師妹,趕緊收拾行裝,咱們回家!」

  晉寧歡呼一聲,轉身跑回自己的小房間。

  她又翻箱倒櫃搜羅了些物事,一件件摞上方桌,那方桌本就堆得滿滿當當,這下連邊角都無物可放了。

  待收拾齊備,晉寧一拍腰間荷包,默念了個口訣。

  只見荷包束口一張,一個個包袱漸次飛起,越變越小,接二連三投入其中,眨眼間方桌上已是乾乾淨淨。

  晉寧跟著逍遙子與辛夢窈走出昭陽殿,一路上哼著童謠,蹦蹦跳跳,興頭十足。


  離家一年,她心裡既緊張又期待。

  逍遙子袍袖一揮,指尖點出兩道烈光,一左一右將晉寧與辛夢窈穩穩裹住。

  三人騰空而起,掠過玉皇頂層層雲台樓閣,落向山門外的開陽法舟。

  踏上法舟,辛夢窈回眸北望。

  雲海茫茫,天宇浩蕩。

  她在心中默默祈願,祝顧師兄一切安好。

  晉寧不懂少女情思,拉著辛夢窈的手,嘰嘰喳喳地說著家鄉趣事。

  延德郡的桃花餜子又甜又糯,隔壁家的小黃狗會翻跟斗,爹爹做的摺疊燈籠一展開,便有隻木鳥跳出來叫。

  辛夢窈收回遠眺的目光,看著神采飛揚的晉寧,莞爾而笑。

  開陽法舟騰起烈芒,流光如織,在天穹中划過一道輝光,直奔八川大地而去。

  無終山北,寒朔荒原。

  昏夜無垠,天靜地默。

  一輪淡月孤懸,幾粒寒星明滅。

  萬籟俱寂間,寒風悄然生起。

  起初不過一絲若有若無的低吟,掠過枯草,擦過裸岩,旋即愈演愈烈。

  天際飄下細碎的瑩白,恍若一粒粒寒星掙脫夜幕,簌簌墜向人間。

  雪勢漸大,紛揚似鵝毛,鋪天蓋地壓了下來。

  忽而,淡月隱沒,疏星沉落。

  暴雪呼號,寒潮轟然而至。

  放晴不過一日,天地間重歸無邊蒼茫。

  天垣法壇上空,彤雲飄蕩,血煞迴旋,交織成一層暗紅天幕。

  漫天暴雪觸及血幕,便無聲無息消散,片雪也落不進來。

  西側精舍內,燈燭璀璨,滿室暖光。

  顧惟清將一座精美燈盞輕輕放在几案一角。

  燈高約一尺,燈座由翡翠雕就,呈龍魚盤臥之態,鱗片層疊如生,龍首口銜燈台,昂揚吐納。

  盞中並無燈芯,唯有一團金焰灼灼燃燒,焰心澄澈似琥珀,焰尖舒展如蓮瓣,揮灑出燦亮光暈。

  這盞長陽心燈,顧惟清已然運使自如。

  此等守御重寶,禁制本也不會太繁瑣。

  臨別之際,辛夢窈已將獨門心訣一併傳下,神念一轉,煉化便一蹴而就。

  雖不如御主那般得心應手,卻已可堪大用。

  他心神微動,燈焰或熾烈如日,或收斂如燭,收發之間不過一念。

  此刻,那灼灼金焰漸漸收斂鋒芒,光暈轉柔,灑照出溫潤暖色,將精舍四壁染上一層淡淡金輝。

  顧惟清拿起一枚玉簡,本想細細品讀,目光卻落在長陽心燈上。

  金焰靜靜跳躍,昔日種種湧上心頭。

  他一時情思輾轉,心頭驀然升起一句「最難消受美人恩」。

  燈火在眸中一明一暗地躍動,像是心湖上泛起的細碎漣漪,一圈一圈,不肯平息。

  正遷思回慮間,門扉被輕輕敲響。

  「顧兄可方便說話?小弟餘年求見。」

  顧惟清收回思緒,將玉簡擱在几案上,道:「賢弟請進。」

  餘年推開門扉,並不進來,只站在門口,拱手見禮。

  顧惟清也不相勸,問道:「賢弟有事?」

  餘年面色青白,眼下掛著兩團烏青,卻掩不住一臉喜氣,眉開眼笑道:「小弟剛才清點完庫藏存貨,哎呀呀,了不得!」

  他搓著雙手,話頭一開便收不住:「那幾駕破爛飛舟,全換成了嶄新嶄新的。以往咱們法壇所需所用,都是旁人挑剩下的舊貨,不是飛得慢,就是守不住。」

  「還有那些霉爛變質的丹藥,說句不好聽的,比小弟調的毒藥也強不到哪兒去。莫說治病救命,不吃死人就算萬幸。」

  「可眼下呢?整整五大箱靈丹妙藥,個個仙氣十足,小弟這雙濁眼,硬是分不出幹嘛用的,難不成能包治百病?」

  他搖了搖頭,又笑道:「不管這些了。天垣法壇可從沒這般闊氣過!以往玄府不待見咱們,任咱們在這荒原上自生自滅,如今驟然換了這般待遇,全是託了顧兄的福。」

  顧惟清問道:「賢弟何出此言?」


  餘年嘿嘿笑道:「若非辛仙子顧念自家師兄,怎會往天垣法壇調撥這許多寶貝?咱們法壇上上下下,可都是沾了顧兄的光啊。」

  顧惟清淡淡一笑,道:「賢弟想多了。辛師妹秉公無私,向來不偏不倚,此番調撥並非看誰人的情面。再過些時日,玄府便會向天垣法壇增派駐守修士,辛師妹此舉也是未雨綢繆。」

  餘年連忙點頭:「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小弟想岔了。」

  頓了頓,又鄭重言道:「無論如何,小弟代天垣法壇上下,謝過辛仙子大恩。辛仙子明察秋毫,體恤下情,當真教人敬服。」

  說罷,拱手一揖:「小弟便不打擾顧兄清修了。」

  輕輕合上門扉,腳步聲漸漸遠去。

  餘年往自己精舍走去。

  不知從何處灌進一股冷風,他縮了縮脖子,被這冷風一激,腦子頓時清醒了幾分。

  聽先壇主說過,天垣法壇聲勢最盛之時,足足有三十多號人。

  那時,在任壇主乃是一位元嬰真人,四方護法無不是金丹三重境的高手,沒點真本事的築基修士,只配端茶送水。

  可縱是那般群英薈萃的光景,也沒見玄府施過什麼恩賞。

  想到這裡,餘年忽然通悟了一事,腳步一頓。

  自己方才那番言語,若落到有心人耳中,豈不是在說辛仙子假公濟私?

  他不輕不重地給了自己一巴掌,暗罵一聲:「光顧著拍馬屁,話也不說周全些,冒昧了,冒昧了。」

  本來從藏庫取了一匣丹藥,想帶回精舍重作祭煉,看能否改換藥性,製成毒丹。

  眼下經這一岔,興致全無,便在外面溜達起來。

  走了一陣,遠遠望見段驚神的精舍大門半掩著,裡頭有光亮透出。

  餘年驀地想起另一樁事,精神一振,抬腳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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