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太虛問對,赤子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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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殿雲靄微微蕩漾,旋又聚攏,裊裊婷婷。

  未過數息,後殿傳來一陣腳步聲,又輕又快,像林間小鹿踏葉而來。

  循聲望去,一個紅衣女童蹦蹦跳跳地跑了出來。

  她約莫七八歲年紀,頭梳雙垂髻,髻上別無飾物,只纏了兩圈紅絨繩,走起路來,絲繩便跟著一晃一晃。

  一張雪白小臉尚未長開,兩道眉毛濃淡得宜,一雙點漆也似的眸子滴溜溜轉著,透出一股子機靈勁兒。

  女童身上衣著更是利落。

  上身一件緋色短襦,窄袖緊束,露出一雙白生生的小手。

  下邊系一條朱紅燈籠褲,褲腳收得緊緊的,每走一步,褲管便輕輕晃蕩,像是灌了風的小布囊。

  腰間掛著一隻巴掌大的織繡荷包,荷包上繡著喜鵲登梅,針腳雖然粗疏,卻透著一股爛漫意趣。

  腳上蹬著一雙小蠻靴,靴尖微微<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踩在玉石地板上,嗒嗒脆響,踏碎了殿中流淌的雲靄。

  逍遙子與辛夢窈見晉寧出來,微微一笑,便迎上前去。

  晉寧收住步子,端端正正,福了一福,聲音脆生生的,像枝頭靈雀兒:「逍遙師兄安好!」

  禮畢也不等人應,又踮起腳尖,朝辛夢窈揚了揚手:「夢窈師侄也來啦!」

  辛夢窈嘴角含笑,也福了一福,柔聲道:「夢窈有禮了,祝小師叔萬福金安。」

  逍遙子先前口口聲聲說要找晉寧討個說法,此刻見了面,卻是和顏悅色,樂呵呵道:「小師妹近來可好?」

  晉寧嘻嘻一笑:「好著呢,每日做完功課,就是吃吃喝喝,翻些閒書解解悶。」

  逍遙子道:「小師妹近來讀了什麼書,也讓師兄我開開眼界?」

  晉寧一拍腰間的小荷包,摸出一枚金青玉簡,遞到逍遙子手中,脆聲道:「喏,就是這個。」

  逍遙子接過玉簡,神念往裡一探,訝然道:「喲,《太虛問對錄》?這般深奧的書,小師妹也能看懂?」

  晉寧雙手一叉腰,下巴一揚:「小瞧我!我可是有宿慧的,再精深的功法,一點就通,再玄奧的神通,一學就會!」

  逍遙子見她這副神氣活現的模樣,忍不住哈哈大笑,輕拍手中玉簡,連聲夸道:「是是是,小師妹這份悟性,便是往上數三代,也挑不出幾個來。論起聰明才智,師兄我更是甘拜下風。」

  晉寧心裡頭得意,面上卻緊張起來,一雙漆黑眼瞳,牢牢盯著逍遙子手裡的玉簡,緊張兮兮道:「師兄仔細著些,這傳神玉簡里的《太虛問對錄》可是很珍貴的摹本,萬一弄壞了,可沒法跟肖師兄交待。」

  逍遙子連忙用袖子擦了擦玉簡,雙手捧著,遞還給她。

  晉寧接過玉簡,仔細驗看一遍,確認完好無損,這才仔細收進荷包里。

  她仰起臉又問:「逍遙師兄,你說《太虛問對錄》裡頭寫的事兒,都是真的嗎?」

  逍遙子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這書寫得神乎其神,什麼虛空無量、萬界同游,多半是故弄玄虛。」

  晉寧又轉向辛夢窈:「夢窈師侄以為呢?」

  辛夢窈初入道門時曾讀過此書,後來勤於修行,又操勞公事,便很少再翻閒書。

  此刻被晉寧一問,她微微凝神,回憶書中所述諸事。

  《太虛問對錄》成書於兩千年前。

  著者道號玄微子,乃中州人士,生平不彰,唯因此書留名於世。

  據載,某一日,玄微子於靜室中定坐修持,萬念澄寂,心神漸入杳冥,不覺沉入一場大夢。

  夢中此身凌虛御風,踏足九天之上,四顧茫茫,唯見虛空無垠,星淵交會,橫無際涯。

  玄微子心下正自惶悚,忽見遠處玉光流轉,竟有一座無瑕仙宮,遍體瑩徹,吞吐清輝,自虛寂深處悠悠飄至。

  他如見彼岸燈火,不假思索,奔入宮中求救。

  宮內雲氣蓊鬱,玉階凝露,每一步踏下,皆有清音泠泠。

  大殿正中,兩名道人端坐對弈,袍袖如雲,眉目沉靜,眸光中似含兆載永劫。


  二人落子從容,口中典論宇內萬物之精要。

  字字吐琳琅振響,句句含造化生滅,其聲如風雷相薄,又似太古洪鐘,自無始處來,向無終處去,迴蕩於宮宇之間。

  玄微子聽得神馳魄動,渾然忘我,不覺移步近前,朝那棋盤上望了一眼。

  只此一眼,便見棋盤之內森羅萬象。

  星雲如塵,洪荒倒卷,日月並沉於方寸之間,滄海桑田不過指間一瞬。

  龍蛇起陸,萬靈劫滅,活色生香方始,轉眼荒冢枯骨,地覆天翻。

  大道輪迴,生滅不息,俱在縱橫十九道間演化不止。

  一子落,乾坤倒懸;一子提,萬象歸虛。

  玄微子心神劇震,如被雷霆灌頂,霎時驚醒。

  醒後,夢中景象歷歷在目,纖毫畢現,不似虛幻。

  兩位道人之言猶在耳畔,言微而旨遠,如縷如絲,繚繞靈台。

  玄微子只覺胸中似有無窮奧義膨脹,不吐不快,當下不眠不休,伏案三日三夜,將所聞所悟盡數錄下,字字珠璣,篇篇真言,題名曰《太虛問對錄》!

  擱筆之際,他長舒一口氣,但覺身輕如羽,氣貫百骸,飄飄然有凌雲飛升之意。

  心下得意至極,便捧書推門,欲尋同門共賞奇文。

  誰知一腳踏出,滿目荒蕪。

  昔日香火鼎盛的道觀,竟已牆垣傾頹,蔓草荒煙,蛛網封檐。

  恩師同門,俱無蹤影。

  玄微子大驚失色,踉蹌下山,於山腳遇一樵夫,急問之。

  樵夫聞言愕然,以手指山,稱那山上道觀荒廢已久,聽祖輩說五百年前曾有修士居此,後來不知所蹤。

  玄微子不過一介褪凡未竟的散修,壽數與凡人無異。

  聞得此言,恍然若失,胸中一口維繫形神的清明之氣驟然渙散,神魂與肉身當即在風中消逝,如煙如露,了無痕跡。

  唯餘一卷《太虛問對錄》落於塵埃。

  樵夫見此異象,駭然良久,戰戰兢兢上前,拾書細讀。

  雖不明書中真意,卻驚為天人所述,遂將此書獻於郡中道宮。

  自此,《太虛問對錄》流轉於世,兩千年來不知經了多少人手,或奉為圭臬,或斥為妄言,終究未曾湮滅。

  辛夢窈收歸思緒,輕聲道:「此書記載,玄之又玄。夢覺之間,不可執實,亦不可執虛。執實則滯於形跡,執虛則淪於空幻,二者皆非見道之門。」

  晉寧點了點小腦袋瓜,髮髻上的紅絨繩一顫一顫,說道:「逍遙師兄是不信的,夢窈師侄呢,是半信半疑。」

  她小手啪地一拍胸口,脆生生道:「我是堅信不疑!」

  逍遙子饒有興致地問:「哦?小師妹這般篤信,總該有個緣故吧?」

  晉寧歪著頭,想了半晌,終是赧然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我也不知道。」

  逍遙子聞言,神色一正,朗聲道:「夫心者,虛靈不昧,能含萬象。世人囿於形骸,以耳目為窗扉,所見不過咫尺,所聞不過庸常,便以為天地止於此。殊不知,真心之用,可超渾蒙,可容希夷。」

  「心之所至,則神與之俱;神之所游,則境隨之現。玄微子於夢中神馳,焉知不是真心乍現、脫卻形骸樊籠?」

  「那棋盤之內星雲倒卷、洪荒生滅,焉知不是天地造化之縮影,於道心前朗然彰顯?」

  「虛實之間,唯心能照。我觀此書,非記夢也,乃記心也。小師妹深信不疑,正是赤子之心,不假思索而合於道!」

  晉寧聽得兩眼放光,點頭如小雞啄米,連聲道:「對對對!我心裡就是這麼想的,只是嘴上說不出來,逍遙師兄說出了我的心聲呢!」

  逍遙子但笑不語。

  晉寧忽又滿臉疑惑,問道:「咦?逍遙師兄不信書里的故事,怎麼說起來卻頭頭是道呢?」

  逍遙子道:「我是不信,但我師姐信。這些話,都是我聽她說的。」

  晉寧問道:「是聶師姐嗎?」

  逍遙子道:「不是聶師姐,是姚師姐。」

  晉寧眨眨眼,一臉茫然:「姚師姐?咱們宮裡有姚師姐嗎?我怎麼從未見過。」


  逍遙子伸手扯了扯她髮髻上的紅絨繩,溫聲道:「心見身見,本是一體兩面。你方才說信,便是『心見』,心眼洞開,萬象皆真;你覺得從未見過姚師姐,那是『身見』未遇,機緣未至。」

  「身在山中不見山,心在道中不見道。待到哪一日,你心中既信太虛,眼裡自能認得真人。姚師姐不是不在,是你見她的時辰未到。」

  晉寧聽得半懂不懂,只乖乖地點了點頭。

  逍遙子看著她,滿眼寵溺。

  晉寧正是師姐姚亦姝的轉世之身,去年由師尊親自接引入門。

  神魂轉生,玄微至極。

  須在母親受孕的一剎那,陰陽初動、生機方萌之際,將自身神魂與一點將生未生的先天胎光相融相合。

  此事不僅關乎自身靈悟深淺,更繫於冥冥中的一縷天機,那一線契合稍縱即逝,非人力所能強求。

  若投胎太早,母胎形骸未固、氣血未凝,神魂貿然入內,便如無根浮萍落入湍流,肉身難支,神魂無著,二者俱損,靈胎未及成形便已夭折。

  若投胎太遲,那點先天胎光已然萌發,神魂強行闖入,恰似兩主爭舍,陰陽相衝,即便僥倖出世,也必體弱多病,靈台蒙塵,終其一生與大道絕緣。

  此世若入不得道門,神魂便如凡人一般羸弱衰微,困於血肉樊籠之中,一旦生機斷絕,神魂當即散盡,再無轉世之機。

  至於投胎之所,亦大有分別。

  若投於凡女胎中,生來根骨尋常,但因果極少,命途平緩,少了許多劫數糾纏。

  若投於女修胎中,便能得享清靈之氣,自蘊靈秀之質,但也因此身擔承負,福禍相依,平生波折。

  其間得失取捨,難以論說。

  出世之後,待修為不斷精進,便能覺醒前世識憶,而若對前世並無執念,轉生之時也可盡數拋去,身無負累,此世超逸絕塵,如同新生。

  卻不知,姚師姐臨去之際,究竟如何擇選。

  晉寧想不明白,便乾脆不想,伸手扯住逍遙子與辛夢窈的衣袖,興沖沖地往後殿走去。

  「昭陽殿難得來客,我得好好招待你們!」

  昭陽殿,是鴻烈真人日常修行之所。

  自晉寧轉世歸來,鴻烈真人特意在此布下一座「瑤華涵真陣」,以十二根玉柱為樞,萃煉先天靈機,以供幼徒修行。

  陣名「瑤華」,取其瑤台玉質、涵養真元之意。

  靈機至此陣中,便如春雪化雨,綿柔醇和。

  鴻烈真人對這失而復得的弟子,可謂關懷備至。

  後殿布設十分簡單,一面山海青天屏風,一張寬闊御案,一個蒲團,一盞焚香銅爐,顯得空空蕩蕩。

  然而,自晉寧到來之後,此殿景物已大為不同。

  只見東南一隅,已被晉寧布置出獨屬於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桌椅板凳、几案繡榻,一應俱全。

  與尋常家具器皿不同,此間所用,皆玲瓏精巧之至。

  圓凳方桌只及<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膝頭,像是為晉寧這小小人兒,量身定製一般。

  每件家具轉角處俱打磨得光滑圓潤,不露半分稜角。

  晉寧也心細,知道客人坐不了她那小小圓凳,便跑到牆角,打開一隻小小櫃門,嘿咻嘿咻拖出兩個蒲團,端端正正擺在方桌前。

  逍遙子與辛夢窈依禮安坐。

  雖有些侷促,卻也別有生趣。

  待客人坐定,晉寧便忙活起來。

  取一隻陶壺擱在小爐上燒水,又拉開抽屜,踮腳探手,摸出一小撮茶葉,投進瓷碗裡,滾水一衝,熱氣蒸騰。

  她手腳十分麻利,不多時便穩穩噹噹將兩碗香茶擺上了方桌。

  逍遙子與辛夢窈端碗品了一口。

  茶湯入口,辛夢窈頓覺一股清靈之氣順喉而下,直透十二重樓,四肢百骸如沐春霖,連日奔勞的倦意已被滌盪一空。

  逍遙子咂了咂嘴,又啜一口,眉梢一揚,笑道:「喲,這不是『雲霧仙毫』嗎?好生正宗的味道,滿口清芬,靈韻綿長,小師妹從何處得來如此妙品?」


  晉寧捧著自己那隻小杯,低頭瞧了瞧碗中澄碧的茶湯,抬頭眨了眨眼:「原來這茶叫『雲霧仙毫』嘛?我也是才知道呢。」

  說著,她又從一架果籃里捧出各色果品,一一擺上方桌。

  那果籃里琳琅滿目,青紅黃紫,水靈靈的煞是好看。

  「這些都是諸位師兄師姐、還有師侄們送來的,攢了好多,我吃都吃不完。逍遙師兄,夢窈師侄,你們多吃些。」

  晉寧率先拿起一枚朱紅果實,張嘴一咬,果汁四溢,險些濺在衣袖上。

  她連忙低頭小口小口咬著,生怕弄髒了衣裳。

  辛夢窈看著她這副嬌憨模樣,微微一笑,道:「小師叔這一身紅衣,利落又精神,走起路來褲管灌風、絨繩顫顫,襯得整個人亮堂堂的,實在好看極了。」

  晉寧聽了這話,十分高興,一手舉著啃了半邊的果子,一手扯起褲腿,原地轉了一圈,燈籠褲兜風輕晃,咯咯笑道:「娘親知道我又長高了,便新做了好幾套衣裳,托玄府的修士送了來。」

  她忽然來了興致,放下果子,如炫耀玩具一般,拉扯家具給二人看。

  「瞧,這都是爹爹做的,可好玩了。」

  這些家具皆為凡木所制,雖無靈材之貴,卻件件巧奪天工。

  櫃中有櫃,盒裡藏盒,拉出一個抽屜,側邊便彈出一格暗屜;輕按扶手上的木紋,桌肚裡便嗒嗒跳出一隻小匣。

  拋開實用不談,單是機巧趣味,便已足夠讓人著迷。

  晉寧玩得不亦樂乎,一會兒拉開抽屜,一會兒推起暗格,手指翻飛,眼睛亮晶晶的,嘴裡還嘀嘀咕咕,解說著每處機關的巧妙。

  晉寧的生身父母,是延德郡一戶尋常人家。

  兩口子得了這個粉雕玉琢的女兒,真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恨不得將世間最好的東西都送到她面前。

  得知女兒身負仙緣,將要被承陽宮高人收錄門下,夫妻二人又是歡喜又是不舍。

  如今雖遠隔山水,不能時時探望,可那份細心關懷從未短缺,衣裳鞋襪依著季節趕製,玩物巧具也都費心打磨。

  父母之愛殷殷切切,師長同門環繞在側,晉寧雖已入道門,卻仍如凡間孩童一般,爛漫天真,無憂無慮。

  逍遙子與辛夢窈見她天性自然流露,心頭皆漾著融融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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