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應天承運,繼往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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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驚神所居的精舍內,燈火昏黃。

  餘年在門外連喚數聲「段兄」,屋內卻毫無回應。

  他心知段驚神素來不應,便壯著膽子,將半掩的門扉推開些許,探身朝里張望。

  只見段驚神正對門戶,席地盤膝而坐,脊背挺直,雙掌虛合于丹田之前。

  其雙目緊閉,面色沉凝,一呼一吸間,隱有風雷之聲迴蕩,吐納之間,滿室氣機隨之漲落。

  他身前擺著三顆妖物頭骨,顱頂各鑿一孔,孔中飄出通紅火苗。

  火光搖曳,腥氣四溢,也不知這火焰僅供照明,還是別有用途。

  身後靠牆擺著一張檀木條案,案上端端正正供著一座牌位。

  昏黃火光映照下,牌位上的文字依稀可辨:供奉,光大道德,垂範千古,先師祭郁真人之尊位。

  牆角還堆著十來個灰布口袋,鼓鼓囊囊,不知裝著何物。

  除此之外,四壁蕭然,再無別物。

  餘年咽了口唾沫,側身溜進門來,點頭哈腰道:「段兄,小弟特來通傳壇主之命。」

  段驚神頭也不抬,眼也不睜,只吐出一個字:「講。」

  餘年當即便將庫藏翻新之事,添油加醋、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

  嶄新的守宮飛舟,成堆的靈丹妙藥,說得天花亂墜。

  段驚神面無表情,冷聲道:「此類事不必向我通傳。」

  餘年連聲道:「是是是,段兄說的是。只是咱們壇主一向公正廉明,特地囑咐了,得讓大夥都知道家底幾何,小弟也是奉命行事。」

  他心裡明鏡似的。

  守宮飛舟需用法力催動,段驚神一身氣血之力,根本御使不得;那些靈丹妙藥,於他而言,更是多餘。

  這位肉身之強橫,比那化形大妖還要勝出幾分。

  上回段驚神孤身襲殺摩齒之子,只一拳便將此妖斃命。

  大妖瀕死反撲,豈是等閒?

  段驚神被擊得胸腹盡碎,面目全非,連腦漿都迸了出來。

  換作旁人,早死了十回八回,他卻恍若無事,周身傷勢眨眼間便癒合如初,返身又連殺十餘名大妖親衛,全須全尾地回了法壇。

  念及此處,餘年也不告辭,逕自在門口盤膝坐下,長長嘆了口氣。

  「段兄,這幾日怎沒見你出去狩獵?」

  段驚神恍若未聞。

  餘年毫不在意,自顧自地往下說:「段兄啊,你說咱們這般修行,究竟圖個什麼?」

  段驚神依舊不理。

  他便絮絮叨叨地接著說道。

  「段兄可知,這人世間,人與人的差別,比人與妖的差別還要大。」

  他湊近了些,小聲說道:「比如顧兄,瞧瞧人家過的日子。在這兵危戰凶之地,又是紅袖添香,又是品竹調絲,何等逍遙!再看看咱倆,守著陋室蓬戶,聊以卒歲,苦哇!」

  段驚神眉頭一皺,霍然睜眼,冷冷瞥來。

  餘年擺了擺手,滿臉堆笑:「哎哎,小弟可沒有指摘顧兄的意思!陣前斬妖,帳中享樂,那是豪傑本色!出手之時雷霆萬鈞,風流之時紅燭暖帳,這才是活得通透、活得痛快!」

  「夠了!」段驚神沉聲打斷,朝他伸出手去,「你調的毒藥呢?」

  餘年聞言,頓時大喜,連忙從懷中摸出一支墨綠小瓶,躬著腰小跑上前,恭恭敬敬地雙手遞過。

  段驚神拿過小瓶,撥開瓶塞。

  一股刺鼻綠霧「嗤」地冒了出來,帶著滾滾腥腐之氣,自他鼻腔一路灌入喉管。

  饒是他肉身強橫,水火難侵,仍覺渾身如萬針穿刺般灼痛難當。

  餘年早已一溜煙退到門外,只探出半個腦袋,扒著門框朝里偷看。

  段驚神略一猶疑,隨即仰脖,將瓶中毒液一口飲盡,抖手把小瓶扔出門外,強忍著腹中氣血翻騰,低喝一聲:「滾吧,讓我安靜些!」

  餘年將那小瓶撿起,仔細收入懷中。

  這瓶子能盛劇毒,自然非是凡品,乃定綱石所制。

  定綱石本用於築造陣基,堅固之處自不必說。

  他花了不菲代價,托重器堂的匠師將定綱石細細磨製,才做成了十來個小瓶,專門用來存放各種毒物。

  屋內,段驚神輕咳數聲,周身氣機驟然劇變。

  那毒液一入腹,便在經脈間橫衝直撞。

  先是上行百會,如烈火澆油,顱骨內一陣灼痛撕裂;繼而下行湧泉,似萬蟻噬骨,鑽心刺髓。

  五臟六腑被毒流席捲,肝木遇之即腐,肺金觸之即爛,脾土腎水相繼崩壞消融。

  下一刻,段驚神那強橫無匹的肉身便自行癒合,氣血奔涌如洪流,被腐蝕的血肉筋骨迅速重生。

  一邊是劇毒瘋狂地腐敗消融,一邊是肉身霸道地復元再生,兩股氣力在他體內慘烈絞殺。

  餘年緊張地盯著,一面擔心自己辛苦調配的毒藥毫無效用,一面又怕段驚神喝出個三長兩短。

  段驚神身形微晃,七竅同時冒出絲絲縷縷的綠霧,周身青筋暴起,皮肉翻卷綻裂,鮮血淋漓。

  裂口處先滲出殷紅鮮血,繼而轉成暗綠,隨即又被新生血肉覆蓋,如此反覆數回。

  他臉色時而蒼白如紙,時而赤紅如火,皮下似有可怖之物蠢蠢欲動,隨時將破體而出。

  餘年看得心頭大駭,顫著手從懷裡掏出半顆離塵丹,結結巴巴地喊道:「段......段兄!你若撐不住,小弟這裡有半顆解藥,服下或......或能稍解毒性......」

  段驚神悶吼一聲,雙目陡然化作兩道金色豎瞳,一股凶戾之氣透體而出。

  手臂、頸側、面頰之上,片片幽青龍鱗層層翻出,細密排列,在昏黃燈火下泛著冷冽寒光。

  瞬息之間,遍體鱗傷齊齊癒合,翻沸的氣血平復下來,那碧綠劇毒反倒被血肉吞噬殆盡。

  段驚神長吸一口氣,將滿室飄蕩的綠霧盡數吸入肺中,隨即恢復常人模樣,緩緩抬起頭,瞥了餘年一眼,冷哼一聲。

  餘年頓時打了個激靈,畢恭畢敬地跨進門來,連聲贊道:「段兄真神人也!百毒不侵,萬邪莫入!這般肉身,這般氣魄,放眼北地,除了段兄還有誰人?」

  段驚神咂了咂嘴,舌尖在齒齦間碾過,似在回味毒液的滋味。

  半晌,他睜開眼,問道:「此毒何名?」

  餘年上前半步,賠著笑臉道:「此毒名喚『萬毒蝕心散』,前兩日跟段兄提起過的,段兄還說想嘗嘗鮮呢。」

  段驚神略一回想,微微皺眉:「我記得以前喝過此毒,並無今日這般厲害。」

  餘年一聽,頓時眉飛色舞,雙手一拍:「著啊!原先那味毒藥,乃是用十八種毒物調配而成。昨日小弟苦心鑽研,又成功融入一味劇毒,毒性立竿見影,大漲了好幾個成色,當真絕妙,絕妙!」

  話到此處,他立即收斂神色,恭敬地補了一句:「當然,在段兄的不壞金身面前,區區萬毒蝕心散,也不過是糖水一碗罷了。」

  段驚神自傲卻不自負,搖了搖頭,淡聲道:「此毒確實厲害。若在兩日前服用,我未必扛得過去。」

  能得段驚神一句誇讚,餘年渾身上下十萬八千個毛孔無一處不舒坦,嘴上卻連連謙辭:「段兄謬讚,謬讚。說來也是小弟走運,,這裡是夢開始的地方,也是夢想成真的地方。此毒實乃妙手偶得。」

  段驚神道:「此毒於我修行有益。你多煉些出來,我用善功同你換。」

  餘年想也不想,拍著胸膛便道:「包在小弟身上!」

  話剛出口,餘年心裡便咯噔一下,悔意頓生。

  原先那十八種毒物倒還好說,丹爐里還剩不少存貨。

  可那第十九味劇毒,乃是他費盡心思從離塵丹中提煉出來的,總共得了那麼一丁點兒,這回全搭進去了。

  他可拉不下臉,再去問顧惟清討要。

  更何況離塵丹本是解毒聖藥,用這等救命的寶貝來製毒,簡直是暴殄天物。

  離塵丹的關鍵,在於翠玦蟲。

  此蟲平日棲身於陰絕地脈之中。

  寒朔荒原遍地凍土堅岩,卻少有這等地界。

  餘年眼珠一轉,計上心頭。

  看來只能向善德堂發一道懸賞令,讓遊方修士在山南一帶搜尋。

  橫豎有段驚神出善功,自己煉丹增進修為,段驚神服毒熬煉體魄,一舉兩得,豈不美哉?


  他當即說道:「段兄,這毒藥煉製起來頗為不易,其中一味寶材甚是難得,小弟須得費些時日去籌措,怕是要勞你稍等一陣子了。」

  段驚神也不急在這一時,略一頷首,容他慢慢準備。

  餘年一下子了結兩樁心事,心情大暢,摸著下巴琢磨起來:「原先融合十八種毒物,煉成了萬毒蝕心散。」

  「如今成分已改,毒性大增,再叫原先的名字可就不合適了。得起個更威風的名號,才配得上此藥如今的聲勢,叫什麼好呢?」

  他搜腸刮肚地琢磨起來。

  段驚神冷冷撂下一句:「名號乃是務虛,於實效全無用處。」

  餘年聞言,神色登時肅然,一本正經道:「段兄此言差矣。功法也好,神通也罷,起一個響亮霸氣的名號,冥冥之中自會有氣運加持!」

  「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氣不聚,段兄可千萬莫要不當回事。」

  見段驚神依舊無動於衷,餘年騰騰騰跨了三大步,一撩衣擺,在他面前盤膝端坐,大有一副「今日不說服你,便決不罷休」的架勢。

  「段兄莫非不信名號與氣運牽連之說?」

  段驚神又閉上了眼,顯然不屑一顧。

  這可觸到了餘年的道學。

  他身子微微前傾,諄諄善誘起來:「小弟舉幾個實例,段兄一聽便知。遠的不說,且說咱們法壇。」

  「正副壇主,四方護法,十二門下行走,一場鏖戰下來,死得只剩咱們三人。段兄仔細回憶回憶,誰先死,誰後死,各自的姓名道號又是什麼?」

  段驚神眼皮也未抬,可閉著的眼瞼之下,眼珠分明在緩緩轉動。

  餘年精神一振,繼續說道:「先說十二位門下行走。除去三四個混日子的,哪個不是身懷看家本領?」

  「尤其那兩位領班行走,據說丹府中的先天玉樹已開了五葉,距金丹境怕也不遠了。嘿喲,這等人物,可起了個什麼名?」

  「一個叫苟大旺,一個叫劉瓢水。爹娘沒文化也就罷了,入了道門,師長也不給起個道號,成日裡『大旺』『瓢水』地呼來喝去。結果怎麼著?大戰方啟,這二位就被幾頭大妖率先撕成了碎片,上哪兒說理去?」

  「段兄再琢磨琢磨,後面跟著死的是誰?朱多餘、楊不舉、謝無用,這名字都是咋起的呀,我都沒嘴叫。氣運氣運,如此名號,氣從何來,運從何來?」

  段驚神仍緊閉雙目,卻微微皺起了眉頭。

  餘年更來了勁頭,滔滔不絕道:「再說四方護法。東、西二位護法,破軍殺將,取義成仁,非但昔日罪行一筆勾銷,姓名還被刻上了功德碑,立在善德堂前,受萬人敬仰,也算死而無憾。這二位出身世家,名字都是大有講究的,不必小弟多言。」

  他話鋒一轉,又道:「南護法可就慘了,道號『百了』。聽聽,百了,一了百了,這名號多晦氣!」

  「同樣是犯了過失,東、西二位護法贏得身後英名,這位好不容保全了性命,還未喘口氣,卻被就地正法,屍身都獻祭給了法壇,保不齊連神魂都要受一番折磨。」

  「再看北護法他老人家,就有個好名姓!憑著那等出身,還能被玄府敕封了正位。這就是天降福運,擋也擋不住啊。」

  「至於正副二位壇主,為尊者諱,咱就不予置評了。」

  「最後便是你我二人。段驚神,你聽聽!這名字起的,一聽便知絕非池中之物,不是一般的小角色!」

  「至於小弟嘛,」餘年訕訕一笑,撓了撓頭,「餘年,餘年,湊合著過罷,比段兄差了不止一籌。不過沾了壇主與段兄兩位貴人的氣運,嘿嘿,僥倖保得一條小命。」

  段驚神已然睜開了眼,濃眉微凝,若有所思。

  餘年笑道:「段兄,不光是姓名。功法神通、神兵法寶,莫不如此,這裡頭的學問深著呢。」

  他朝上拱了拱手,一臉肅然:「譬如咱們的上宗,承陽宮的根本大法《正陽肇始真經》。正陽,肇始,只這四個字,便是一股開天闢地、萬法歸宗的氣勢,一聽就是能流芳萬世的絕頂法門。」

  「門中諸般法寶就更不用說了,『少陽金劍』,一聽便知鋒芒凌厲,無堅不摧;『盪陽神鋒』,盪陽二字,何等霸道,何等豪氣!」

  「昨日來的那位逍遙真人,聽說擅使一桿『斷虹天戈』,嘖嘖,斬長虹為斷練,擎天兵為戈矛,好一幕凜冽肅殺的疆場氣象,教人聞之膽寒!」


  餘年越說越起勁。

  「再說近些的。顧兄的神通,『先天一炁,萬象絕牢』,那日殿中聽罷,小弟便覺非同凡響,『先天一炁』,道之本源,『萬象絕牢』,封盡萬物,只一出口,便是掌控天地、鎮壓一切之姿!」

  「還有顧兄那柄佩劍,我曾問過劍名,喚作『靈夏儀劍』。靈夏,萬靈昌茂之夏,儀劍,天地儀軌之劍,清正雍容,威而不露,與顧兄的品性當真相得益彰。」

  他目光一轉,落到段驚神身上,說道:「段兄一身神兵利器,小弟可是親眼見過的。那對蓮花指虎,那套神弓神箭,皆是應神機所煉,論品階論材質,絕不次於法寶一流。」

  「只是從未聽段兄喚過二寶的名號。若能各起一個好名,日後臨陣對敵,無論是宣之於眾,震懾妖邪,還是心中默念,凝神聚氣,威勢當能再增三分!」

  段驚神目光閃爍,雖未言語,卻已聽進去了大半。

  餘年見狀,心中千言萬語翻湧,左思右想,明知不該多嘴,可實在不吐不快。

  他站起身來,深施一禮,小心翼翼地道:「小弟還有一言,實在想說。全是一片好意,若有冒犯之處,還請段兄恕罪。」

  段驚神未答,抬起眼來,直直看著他。

  餘年咬了咬牙,把心一橫,道:「段兄所修氣血真法,乃祭郁真人嘔心瀝血之作。小弟聽聞,此法艱澀深奧,非常人所能修習,真人終其一生都在修訂完善,因此未曾正式定名。」

  「如今段兄修行有成,身為真人親傳弟子,當為此法立名,以全真人良苦用心!」

  話落,屋內霎時靜了下來。

  段驚神未曾說話,面上也無悲喜。

  只是那雙素來冷厲的雙眸,微微顫動著。

  餘年悄悄行了一禮,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門扉合上的一瞬,屋內傳來一聲沉沉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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