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美人恩重，閒情滿室
顧惟清起指一點，一隻五彩坐墊落在正中地上。
楊瑩知他喜淨，在他臨行前，熬夜編織了上百個。
坐墊極是精細，五色山茶花瓣輔以蒲草編就，柔軟厚實，花香怡人。
他又揮了揮衣袖，袖風過處，各樣器皿次第而出。
檀香几案，紅泥火爐，玉壺玉盞，各自擺放整齊。
這些則是風花雪月四女備置的。那四個丫頭心細，知道他出門在外不慣用別人的東西，連茶匙都備了好幾把。
顧惟清取出一支薰香，信手點燃，插在几案一角的銅爐中。
香菸裊裊升起，清微悠遠，不濃不淡。
他又取出香茶，泡了一壺「素雪含煙」。
沸水沖入壺中，茶香四溢，清冽中帶著一絲甘甜，與薰香之氣交織，滿室生幽。
他端起玉盞，飲了一口茶，又將一列玉簡書籍取出來，置於几案一側。
有《降妖寶典》《鑒淵集解》這類要書，也有《海國誌異》《太虛問對錄》等幾卷閒書，皆是平日翻閱慣了的。
做完這些，顧惟清左手支頤，靠在几案上，閉目小憩，衣袖微微下滑，露出手腕上的瓊華素心結。
素心結傳來陣陣暖意，而貼身藏於衣襟內的蝶帕，卻泛著微微涼意，一暖一涼，交相沁入肌膚。
連日趕路，又歷經一場廝殺，此刻終於有了片刻安閒。
顧惟清悠然半臥，茶煙裊裊，薰香繚繞，一時心神鬆弛，恍恍惚惚間，渾然不知身在何方。
茶煙漸散，日影斜長，一室閒情，不覺時光流淌。
餘年完成碑刻，揉著發酸的手腕，便急急去後殿尋顧惟清。
十來間精舍，唯有一間亮著燈。
餘年疾奔過去，行至門口，駐足拱手道：「小弟來訪，顧兄可方便？」
內里顧惟清道：「賢弟請進。」
餘年推開門扉，舉步便要入內，可看清室內景物，方邁出的腿，又趕緊收了回來。
只見精舍之中，明珠燈盞懸樑，柔光如月，照得滿室通明。
檀香几案橫陳，紅泥火爐烹茶。
几案之上，壺盞玲瓏剔透，書簡齊整疊放，爐中薰香裊裊升騰。
顧惟清端坐在五彩坐墊之上，左手執卷，右手輕搭膝上，正凝神捧讀。
整個精舍雅致潔淨，不似邊荒法壇中的居所，倒像是世家公子的書齋。
餘年站在門口，環顧精舍，嘖嘖稱嘆，目光所及之處，無不新奇。
他那間精舍，常年配毒調毒，弄得瘴氣瀰漫，角落裡儘是瓶瓶罐罐，牆上掛著風乾的毒蟲怪蛇，走進去跟鬼窟一般。
莫說坐臥，便是站久了，都覺得身上沾了股子霉爛之氣。
餘年舉袖聞了聞，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著，搓著手，訕訕笑道：「小弟衣飾粗鄙，恐唐突了顧兄的雅居。」
顧惟清放下書卷，瞧他這副模樣，笑道：「賢弟說哪裡話。你我知交，貴在心意，何曾論過這些俗禮？」
「陋室也好，豪宅也罷，不過是一處棲身之所，便是金玉滿堂，若無知己共話，也不過是座空殿罷了。賢弟但進無妨。」
餘年後退了半步，拱手道：「顧兄好意，小弟心領了，只是今日實在不雅。改日，改日小弟定當收拾打扮一番，沐浴更衣，焚香淨手，方是尊重主人家之舉。」
顧惟清見他執意不肯，也不勉強，便合上書卷，起身出了精舍。
二人沿著四方高牆，在法壇內漫步敘話。
天垣法壇本也不大，除去三寶殿與殿後這排精舍，別無他物。
高牆地面俱是玄石所鋪，光整平滑，冷硬堅固，寸草難生。
放眼望去，儘是烏漆墨黑，沉悶得很。
幸而天上懸著團團彤雲，赤紅如血，給這死寂的法壇添了些許顏色。
二人轉悠一圈，餘年又說些閒言碎語，無非是修行不易、處世艱難之類的話。
臨近東牆下，抬頭看見段驚神踞坐牆頭，彤雲赤光輝映之下，那身影如一頭踞伏的凶獸。
餘年望了一眼，道：「顧兄，小弟有件事，想與你商量。」
顧惟清道：「賢弟請說。」
餘年便低聲道：「方才壇主說異象頻生是因有人犯了第十二條規矩，小弟琢磨著，段兄整日想著殺戮飲血，性子又那般暴烈，八成就是因他而起。若再讓邪祟逮到空子，化出什麼妖魔厲鬼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說著，縮了縮脖子，似乎邪祟就在身後一般。
「顧兄道法精深，戰力殊絕，段兄最吃這一套，能否勞顧兄去勸他收斂些性子？哪怕少想些打殺之事，也是好的。」
顧惟清聽罷，微微一笑，道：「賢弟多慮了。段兄心志堅韌，非外力可輕易動搖，法壇異狀應與他無關。」
餘年問道：「顧兄何以如此斷定？」
顧惟清踱了兩步，緩緩道：「我通讀過那門氣血真法。其煉法之初，需盡碎骨骼、重鑄血肉，乃是極盡殘酷的外煉之道。」
「而煉身如煉心，碎身之痛，非痛其身，乃痛其心。以肉身之苦，破心中之執；以肉身之強，養心中之定；以肉身之力，煉心中之神。」
「爾後淬鍊精氣神，達三元合一之境，心與身同證功果，身心一體，再無內外之別。」
「段兄得祭郁真人親自作法，於此道之中，當更為出類拔萃。所謂碎而後立，破而後悟，邪祟欲壞其心，必先摧其身。」
「而心與身兩者互為因果，心念如鐵，則萬法不磨。區區邪祟，焉能動他分毫？」
餘年聽完這番大道理，驚訝地張大嘴，仰頭看著牆頭上的段驚神，目光中更多了幾分佩服。
半晌，他自嘲一笑，道：「如此看來，這天垣法壇之中，小弟倒是最弱的那一環嘍。」
他一想起那邪靈的瘮人模樣，就心驚肉跳。
刻完石碑後，是一刻也不敢在三寶殿多待，立馬跑了出來。
眼下細思，那邪祟若是專挑心志薄弱之人下手，自己豈不是首當其衝？
他頓覺後背涼颼颼的，仿佛有一雙眼睛正盯著自己，忍不住四處亂看。
牆角陰影處，似乎有東西在蠕動；天上亂雲間，好像藏著什麼鬼魅。
每一處暗影，每一道縫隙，他覺得十分可疑。
顧惟清溫言道：「賢弟不必過於憂心。法壇異狀也好，殿中邪靈也罷，其根由未必盡如壇主所言。」
餘年一怔，忙問：「難不成壇主他老人家有意欺瞞咱們？」
顧惟清搖頭道：「壇主或許也是出於善意。有些事情，說得太透，反倒不美。」
餘年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世間某些忌諱，不知曉為好。正所謂難得糊塗，無知也是福。
試想，倘若他壓根兒沒聽說過邪祟這回事，心中自然毫無掛礙，又怎會生出無端恐懼與煩惱？
但知道便是知道了。
餘年不想在意邪靈之事，可越是刻意忘卻，越是著意；越是著意，便越是難忘。
那邪靈的模樣像是刻在了腦子裡，揮之不去，驅之不散。
餘年只覺渾身都不自在，胳膊癢，後背緊，連呼吸都有些發悶。
難不成，自己已經被邪祟上了身？
他愈發疑神疑鬼，本就青白的臉色更難看了，白中透灰，灰中泛青，活像病癆鬼一般。
顧惟清見他情狀不妥，便說道：「賢弟何不去閉關修行？一旦運功行法，精氣神便有了歸處，雜念自消。」
餘年苦笑一聲，道：「小弟的功法，便是調配各種毒藥。可眼下心浮氣躁，靈思混亂，什麼都調不出來。」
「先前琢磨一味『萬毒蝕心散』，卻連藥引都記岔了，幸好未上手去配。若是配錯了藥性，炸了丹爐事小，把自己毒翻了，那可真是笑話。」
他越說越沮喪，長長嘆了口氣。
顧惟清想了想，忽地笑道：「有了。」
他自袖中取出一支素白玉瓶，拔開塞子，倒出兩枚龍眼大小的杏黃丹丸，托在掌心，遞給餘年。
餘年好奇接過，入手溫潤，分量不輕不重。
顧惟清道：「賢弟身為藥師，可否能辨出此丹藥性？」
餘年一聽這話，眼中頓時來了神采。
辨析藥理乃是他的老本行，別的事他或許不行，可說到毒藥解藥，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本事。
他在掌心掂了掂丹丸，湊近鼻端嗅了嗅，氣味極淡，幾乎聞不出什麼。
又伸出舌尖輕輕一舔，一股涼意自舌尖蔓延開來，隨即化作微弱的麻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舌尖上輕輕咬了一口。
他閉目凝神，細細品味，片刻後，眼中一亮，道：「此乃解毒靈藥，以某種毒物所煉，走的是以毒攻毒的路子。」
「所謂世間百毒，五步之內必有解藥，反之亦然。此藥靈性十足，所用毒物必劇毒無比，否則煉不出這般純粹的藥效。」
他越說越興奮，先前的煩惱早已拋到九霄雲外，問道：「顧兄，此藥何名？以何物所煉？」
顧惟清道：「此藥名喚『離塵丹』，乃是用翠玦蟲遺蛻所煉。」
餘年追問：「翠玦蟲生於何處？有何習性？」
顧惟清道：「翠玦蟲生於陰絕地脈之中，長於濁靈穢氣之內。其形如蠶，通體翠綠，身有金環，晝伏夜出。」
「因其常年食穢，體內積聚劇毒，一滴毒液可化百丈清池為毒沼。但毒與解毒，本是一體兩面，取其毒煉之，去其暴烈，存其靈性，便成了這離塵丹。」
餘年聽罷，暗自點頭，與自己所料差別不大。此蟲毒性陰殘兇猛，正合他用藥的路子。
餘年聽罷，暗自點頭，與自己所料差別不大。此蟲毒性陰殘兇猛，正合他用藥的路子。
若能借這兩枚離塵丹，施法還原出翠玦蟲之毒，不但自身功行能大有長進，還能多一門制敵手段。
尤其那萬毒蝕心散，若加入此毒，威能當更增一層，怕是天妖血裔也要忌憚三分。
他大喜過望，小心翼翼地將兩枚丹丸收入懷中，對顧惟清深深一揖，道：「多謝顧兄贈藥！小弟這就回去琢磨鍊毒之法。」
說罷，急不可耐，轉身便走，腳步輕快得像換了個人。
走出十幾步，他忽地一拍腦門，又急忙跑回來，道：「顧兄，敢問這離塵丹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他一看這丹丸的成色火候、藥<i class="icon icon-uniE01B"></i><i class="icon icon-uniE03E"></i>融之妙，便知必是丹道大家的手筆，尋常丹師絕難煉出這等品相。
縱使在回生堂中，恐也唯有那幾位宗師能有此造詣。
顧惟清道：「此乃家師所煉。」
餘年聞言，連連讚嘆：「妙哉！妙哉！論丹道之造詣，尊師與回生堂的希夷真人，實可稱並世雙絕！」
他忽地想起壇主呂奇峰曾向顧惟清之師周真人問安，言語間甚是恭敬，這位周真人當也是玄府上修。
餘年腦中靈光一閃，脫口而出：「尊師可是那位六藝君子周真人？」
顧惟清含笑點頭。
餘年頓時喜而忘形，連連作揖，道：「哎呀呀，難怪顧兄如此大才，小弟何其有幸，能與周真人高徒論道！請再受小弟一拜！」
說著，又深深拜了一拜，直起身時，滿臉都是敬仰之色，又道：「六藝君子之名，小弟仰慕已久！」
「周真人于丹道、劍術、陣法、符籙、煉器、琴棋書畫六藝皆通，尤以丹道為最，玄府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小弟入門時便常聽師長提起，只恨無緣拜見。今日得遇顧兄，又蒙贈藥，實乃三生有幸！」
餘年說了許多讚頌的話，這才興沖沖地離去，一路小跑回了自己的精舍。
顧惟清目送他離去，也轉身回了精舍。
他掩上門，在彩墊上坐定，端起尚溫的茶盞飲了一口。
爐中薰香將盡，余煙裊裊，他又添了一支，青煙復起。
待諸事停當，顧惟清闔上雙目，凝神定氣，默運「坐忘觀想法」。
此法一經運轉，心中雜念如塵埃遇水，霎時滌盪乾淨，不留痕跡。
識海之中，一輪皎潔明月冉冉升起，清輝遍灑，映得心湖靜謐無波，澄澈如鏡。
水月相照，靈台空明，天地間一片寧和。
他心神漸入虛寂，無拘無束，飄飄然如遺世獨立。
自褪去凡胎濁骨以來，所修諸般神通、所悟種種心得，如潺潺流水，淌過心間，歷歷分明，圓融自如。
此番閉關，不為他求，其意直指築基三重境！
楊瑩知他喜淨，在他臨行前，熬夜編織了上百個。
坐墊極是精細，五色山茶花瓣輔以蒲草編就，柔軟厚實，花香怡人。
他又揮了揮衣袖，袖風過處，各樣器皿次第而出。
檀香几案，紅泥火爐，玉壺玉盞，各自擺放整齊。
這些則是風花雪月四女備置的。那四個丫頭心細，知道他出門在外不慣用別人的東西，連茶匙都備了好幾把。
顧惟清取出一支薰香，信手點燃，插在几案一角的銅爐中。
香菸裊裊升起，清微悠遠，不濃不淡。
他又取出香茶，泡了一壺「素雪含煙」。
沸水沖入壺中，茶香四溢，清冽中帶著一絲甘甜，與薰香之氣交織，滿室生幽。
他端起玉盞，飲了一口茶，又將一列玉簡書籍取出來，置於几案一側。
有《降妖寶典》《鑒淵集解》這類要書，也有《海國誌異》《太虛問對錄》等幾卷閒書，皆是平日翻閱慣了的。
做完這些，顧惟清左手支頤，靠在几案上，閉目小憩，衣袖微微下滑，露出手腕上的瓊華素心結。
素心結傳來陣陣暖意，而貼身藏於衣襟內的蝶帕，卻泛著微微涼意，一暖一涼，交相沁入肌膚。
連日趕路，又歷經一場廝殺，此刻終於有了片刻安閒。
顧惟清悠然半臥，茶煙裊裊，薰香繚繞，一時心神鬆弛，恍恍惚惚間，渾然不知身在何方。
茶煙漸散，日影斜長，一室閒情，不覺時光流淌。
餘年完成碑刻，揉著發酸的手腕，便急急去後殿尋顧惟清。
十來間精舍，唯有一間亮著燈。
餘年疾奔過去，行至門口，駐足拱手道：「小弟來訪，顧兄可方便？」
內里顧惟清道：「賢弟請進。」
餘年推開門扉，舉步便要入內，可看清室內景物，方邁出的腿，又趕緊收了回來。
只見精舍之中，明珠燈盞懸樑，柔光如月，照得滿室通明。
檀香几案橫陳，紅泥火爐烹茶。
几案之上，壺盞玲瓏剔透，書簡齊整疊放，爐中薰香裊裊升騰。
顧惟清端坐在五彩坐墊之上，左手執卷，右手輕搭膝上，正凝神捧讀。
整個精舍雅致潔淨，不似邊荒法壇中的居所，倒像是世家公子的書齋。
餘年站在門口，環顧精舍，嘖嘖稱嘆，目光所及之處，無不新奇。
他那間精舍，常年配毒調毒，弄得瘴氣瀰漫，角落裡儘是瓶瓶罐罐，牆上掛著風乾的毒蟲怪蛇，走進去跟鬼窟一般。
莫說坐臥，便是站久了，都覺得身上沾了股子霉爛之氣。
餘年舉袖聞了聞，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著，搓著手，訕訕笑道：「小弟衣飾粗鄙，恐唐突了顧兄的雅居。」
顧惟清放下書卷，瞧他這副模樣，笑道：「賢弟說哪裡話。你我知交，貴在心意，何曾論過這些俗禮？」
「陋室也好，豪宅也罷，不過是一處棲身之所，便是金玉滿堂，若無知己共話，也不過是座空殿罷了。賢弟但進無妨。」
餘年後退了半步，拱手道：「顧兄好意，小弟心領了，只是今日實在不雅。改日，改日小弟定當收拾打扮一番，沐浴更衣，焚香淨手，方是尊重主人家之舉。」
顧惟清見他執意不肯，也不勉強，便合上書卷，起身出了精舍。
二人沿著四方高牆，在法壇內漫步敘話。
天垣法壇本也不大，除去三寶殿與殿後這排精舍，別無他物。
高牆地面俱是玄石所鋪，光整平滑，冷硬堅固，寸草難生。
放眼望去，儘是烏漆墨黑，沉悶得很。
幸而天上懸著團團彤雲，赤紅如血，給這死寂的法壇添了些許顏色。
二人轉悠一圈，餘年又說些閒言碎語，無非是修行不易、處世艱難之類的話。
臨近東牆下，抬頭看見段驚神踞坐牆頭，彤雲赤光輝映之下，那身影如一頭踞伏的凶獸。
餘年望了一眼，道：「顧兄，小弟有件事，想與你商量。」
顧惟清道：「賢弟請說。」
餘年便低聲道：「方才壇主說異象頻生是因有人犯了第十二條規矩，小弟琢磨著，段兄整日想著殺戮飲血，性子又那般暴烈，八成就是因他而起。若再讓邪祟逮到空子，化出什麼妖魔厲鬼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說著，縮了縮脖子，似乎邪祟就在身後一般。
「顧兄道法精深，戰力殊絕，段兄最吃這一套，能否勞顧兄去勸他收斂些性子？哪怕少想些打殺之事，也是好的。」
顧惟清聽罷，微微一笑，道：「賢弟多慮了。段兄心志堅韌，非外力可輕易動搖，法壇異狀應與他無關。」
餘年問道：「顧兄何以如此斷定？」
顧惟清踱了兩步，緩緩道：「我通讀過那門氣血真法。其煉法之初，需盡碎骨骼、重鑄血肉，乃是極盡殘酷的外煉之道。」
「而煉身如煉心，碎身之痛，非痛其身，乃痛其心。以肉身之苦，破心中之執；以肉身之強，養心中之定；以肉身之力，煉心中之神。」
「爾後淬鍊精氣神，達三元合一之境，心與身同證功果，身心一體，再無內外之別。」
「段兄得祭郁真人親自作法，於此道之中，當更為出類拔萃。所謂碎而後立，破而後悟，邪祟欲壞其心，必先摧其身。」
「而心與身兩者互為因果，心念如鐵，則萬法不磨。區區邪祟，焉能動他分毫？」
餘年聽完這番大道理，驚訝地張大嘴，仰頭看著牆頭上的段驚神，目光中更多了幾分佩服。
半晌，他自嘲一笑，道：「如此看來，這天垣法壇之中，小弟倒是最弱的那一環嘍。」
他一想起那邪靈的瘮人模樣，就心驚肉跳。
刻完石碑後，是一刻也不敢在三寶殿多待，立馬跑了出來。
眼下細思，那邪祟若是專挑心志薄弱之人下手，自己豈不是首當其衝？
他頓覺後背涼颼颼的，仿佛有一雙眼睛正盯著自己，忍不住四處亂看。
牆角陰影處，似乎有東西在蠕動；天上亂雲間，好像藏著什麼鬼魅。
每一處暗影，每一道縫隙，他覺得十分可疑。
顧惟清溫言道：「賢弟不必過於憂心。法壇異狀也好，殿中邪靈也罷，其根由未必盡如壇主所言。」
餘年一怔，忙問：「難不成壇主他老人家有意欺瞞咱們？」
顧惟清搖頭道：「壇主或許也是出於善意。有些事情，說得太透，反倒不美。」
餘年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世間某些忌諱，不知曉為好。正所謂難得糊塗，無知也是福。
試想，倘若他壓根兒沒聽說過邪祟這回事，心中自然毫無掛礙，又怎會生出無端恐懼與煩惱？
但知道便是知道了。
餘年不想在意邪靈之事，可越是刻意忘卻，越是著意；越是著意，便越是難忘。
那邪靈的模樣像是刻在了腦子裡，揮之不去，驅之不散。
餘年只覺渾身都不自在，胳膊癢，後背緊，連呼吸都有些發悶。
難不成，自己已經被邪祟上了身？
他愈發疑神疑鬼，本就青白的臉色更難看了，白中透灰，灰中泛青，活像病癆鬼一般。
顧惟清見他情狀不妥，便說道：「賢弟何不去閉關修行？一旦運功行法，精氣神便有了歸處，雜念自消。」
餘年苦笑一聲，道：「小弟的功法，便是調配各種毒藥。可眼下心浮氣躁，靈思混亂，什麼都調不出來。」
「先前琢磨一味『萬毒蝕心散』，卻連藥引都記岔了，幸好未上手去配。若是配錯了藥性，炸了丹爐事小，把自己毒翻了，那可真是笑話。」
他越說越沮喪，長長嘆了口氣。
顧惟清想了想，忽地笑道：「有了。」
他自袖中取出一支素白玉瓶，拔開塞子，倒出兩枚龍眼大小的杏黃丹丸，托在掌心，遞給餘年。
餘年好奇接過，入手溫潤，分量不輕不重。
顧惟清道：「賢弟身為藥師，可否能辨出此丹藥性？」
餘年一聽這話，眼中頓時來了神采。
辨析藥理乃是他的老本行，別的事他或許不行，可說到毒藥解藥，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本事。
他在掌心掂了掂丹丸，湊近鼻端嗅了嗅，氣味極淡，幾乎聞不出什麼。
又伸出舌尖輕輕一舔，一股涼意自舌尖蔓延開來，隨即化作微弱的麻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舌尖上輕輕咬了一口。
他閉目凝神，細細品味，片刻後，眼中一亮，道：「此乃解毒靈藥，以某種毒物所煉，走的是以毒攻毒的路子。」
「所謂世間百毒，五步之內必有解藥，反之亦然。此藥靈性十足，所用毒物必劇毒無比，否則煉不出這般純粹的藥效。」
他越說越興奮，先前的煩惱早已拋到九霄雲外，問道：「顧兄，此藥何名？以何物所煉？」
顧惟清道：「此藥名喚『離塵丹』，乃是用翠玦蟲遺蛻所煉。」
餘年追問：「翠玦蟲生於何處？有何習性？」
顧惟清道：「翠玦蟲生於陰絕地脈之中，長於濁靈穢氣之內。其形如蠶，通體翠綠，身有金環，晝伏夜出。」
「因其常年食穢，體內積聚劇毒，一滴毒液可化百丈清池為毒沼。但毒與解毒，本是一體兩面，取其毒煉之，去其暴烈，存其靈性，便成了這離塵丹。」
餘年聽罷，暗自點頭，與自己所料差別不大。此蟲毒性陰殘兇猛，正合他用藥的路子。
餘年聽罷，暗自點頭，與自己所料差別不大。此蟲毒性陰殘兇猛，正合他用藥的路子。
若能借這兩枚離塵丹，施法還原出翠玦蟲之毒，不但自身功行能大有長進，還能多一門制敵手段。
尤其那萬毒蝕心散，若加入此毒，威能當更增一層，怕是天妖血裔也要忌憚三分。
他大喜過望，小心翼翼地將兩枚丹丸收入懷中，對顧惟清深深一揖，道：「多謝顧兄贈藥！小弟這就回去琢磨鍊毒之法。」
說罷，急不可耐，轉身便走，腳步輕快得像換了個人。
走出十幾步，他忽地一拍腦門，又急忙跑回來，道：「顧兄，敢問這離塵丹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他一看這丹丸的成色火候、藥<i class="icon icon-uniE01B"></i><i class="icon icon-uniE03E"></i>融之妙，便知必是丹道大家的手筆，尋常丹師絕難煉出這等品相。
縱使在回生堂中，恐也唯有那幾位宗師能有此造詣。
顧惟清道：「此乃家師所煉。」
餘年聞言，連連讚嘆：「妙哉！妙哉！論丹道之造詣，尊師與回生堂的希夷真人，實可稱並世雙絕！」
他忽地想起壇主呂奇峰曾向顧惟清之師周真人問安，言語間甚是恭敬，這位周真人當也是玄府上修。
餘年腦中靈光一閃，脫口而出：「尊師可是那位六藝君子周真人？」
顧惟清含笑點頭。
餘年頓時喜而忘形，連連作揖，道：「哎呀呀，難怪顧兄如此大才，小弟何其有幸，能與周真人高徒論道！請再受小弟一拜！」
說著，又深深拜了一拜，直起身時，滿臉都是敬仰之色，又道：「六藝君子之名，小弟仰慕已久！」
「周真人于丹道、劍術、陣法、符籙、煉器、琴棋書畫六藝皆通，尤以丹道為最，玄府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小弟入門時便常聽師長提起，只恨無緣拜見。今日得遇顧兄，又蒙贈藥，實乃三生有幸！」
餘年說了許多讚頌的話，這才興沖沖地離去，一路小跑回了自己的精舍。
顧惟清目送他離去，也轉身回了精舍。
他掩上門，在彩墊上坐定，端起尚溫的茶盞飲了一口。
爐中薰香將盡，余煙裊裊，他又添了一支，青煙復起。
待諸事停當，顧惟清闔上雙目，凝神定氣，默運「坐忘觀想法」。
此法一經運轉，心中雜念如塵埃遇水，霎時滌盪乾淨，不留痕跡。
識海之中，一輪皎潔明月冉冉升起，清輝遍灑，映得心湖靜謐無波，澄澈如鏡。
水月相照，靈台空明，天地間一片寧和。
他心神漸入虛寂，無拘無束，飄飄然如遺世獨立。
自褪去凡胎濁骨以來，所修諸般神通、所悟種種心得，如潺潺流水，淌過心間，歷歷分明，圓融自如。
此番閉關，不為他求，其意直指築基三重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