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虛實真幻,萬象歸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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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垣法壇已是一片破敗景象。

  四面高牆坍塌了十之七八,碎石遍地,玄石牆垣傾頹而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巨響。

  玄石地面亦隨之破碎,裂紋縱橫交錯,一塊塊石板崩裂<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露出底下的殷紅泥土。

  三寶殿上的琉璃瓦嘩啦啦地碎裂,青的、黃的、綠的,紛紛墜落,在殿前台階上摔得粉碎。

  那玉白台基也裂開了數道口子,從台基底部一直延伸到殿門之下。

  大殿樑柱歪斜,瓦頂塌陷大半,眼看便要徹底傾覆。

  餘年緊緊抱著轉梯的柱腳,張皇無措,只覺天旋地轉,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這下真完了。

  便在這時,整座法壇猛地一定!

  巨震突如其來,又倏然而逝,仿佛滔天巨浪被瞬間撫平,驟然間水波不興,風平浪靜。

  倒塌的碎石不再滾落,揚起的煙塵緩緩沉降。

  緊接著,一樁樁奇景在眼前徐徐展開。

  破碎的玄石地面開始聚合,一塊塊石板自行歸位,裂縫彌合如初,光潔平整,看不出半分破損痕跡。

  殿前金鐘也不再鳴響,餘音裊裊,漸次消散,重歸寂然。

  玉白台基上的裂口緩緩收攏,如傷口癒合,連一絲疤痕都不曾留下。

  天上道道殷紅光華和緩流轉,如綢緞般柔順。

  緋色彤雲悠悠飄蕩,鋪展成一片柔和霞光,映得天地間一片煦暖。

  方才那場崩毀之禍,竟似一場幻覺。

  段驚神雙臂抱懷,站在殿前,冷眼看著這一幕,不見驚惶,亦無慶幸,一副萬事不掛心的模樣。

  餘年摟著柱腳,怔怔地望了好一會兒,一時分不清是夢是醒。

  二樓傳來腳步聲。

  一步一步,又重又穩,迴蕩在大殿之中。

  餘年回過神來,連忙鬆了手,理了理衣袍,垂首肅立,大氣也不敢出。

  段驚神則走入了殿內,與餘年並肩而立,他面無表情,雙手也垂了下來,收斂了些許傲氣。

  顧惟清亦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袂,立於一旁。

  腳步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一個人影出現在轉梯半腰上。

  那是一位老者,黑衣白髮,身材高大,居高臨下,俯視著整座大殿。

  其面容清瘦,顴骨微高,雙目精光內蘊,顧盼之間虎視鷹揚,氣度森然。

  他立定在轉梯半腰,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大殿。

  見殿中完好無損,一切如常,微微頷首。

  隨即目光一轉,落在殿中三人身上。

  「屬下段驚神,參見壇主。」段驚神抬手抱拳。

  「小子餘年,拜見壇主!」餘年打躬作揖。

  「晚輩顧惟清,見過壇主。」顧惟清拱手一禮。

  老者的目光,在顧惟清面上微微一頓,上下打量了一番。

  餘年連忙從懷中掏出玉板,疾步上前,高高捧至老者面前,恭敬道:「壇主請看,顧護法尚未履任,便以一敵七,力斬三妖,重傷一妖,大揚我天垣法壇威名!」

  老者垂目一掃。

  玉板上記載得清清楚楚:顧惟清,擅劍道,通雷法,修為築基二重境,戰力遠超同儕。

  老者哼了一聲,道:「總算來了個正經人物。」

  餘年收起玉板,滿臉堆笑,道:「誰說不是呢!小弟一見顧兄風儀,便心折不已。那真是晴雲秋月,纖塵不染,好一派仙家風範。」

  「憑顧兄這副相貌,就給咱天垣法壇增光不少。日後在郁羅蕭台的往來交際,或是去善德堂討賞,就遣顧兄去,定能事半功倍。那些個管事的見了顧兄,只怕不等開口,就先肯了三分。」

  老者並未理會餘年,眼神威厲,盯著顧惟清,沉聲問道:「你是何人門下?」

  未等顧惟清作答,他一揮衣袖,袖風獵獵,冷聲喝道:「老夫呂奇峰,不管你是大派真傳,還是世家嫡子,來到這天垣法壇,過往身份一律休提!」


  「你只需遵從此地規矩,聽從老夫號令,你可明白?」

  顧惟清背脊挺直,拱手又施一禮,並未應聲。

  呂奇峰見他這副態度,白眉微皺,頗為不悅。

  在這天垣法壇,還沒有人敢在他面前這般不吭不響。

  他哼了一聲,目光一轉,喝道:「餘年!將此地規矩講給他聽!」

  餘年連忙挺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大聲誦道:

  「臨陣脫逃者,斬!」

  「擅離職守者,斬!」

  「同室操戈者,斬!」

  「不遵諭令者,斬!」

  「偷奸耍滑者,斬!」

  「黨同伐異者,斬!」

  「妖言惑眾者,斬!」

  「走火入魔者,斬!」

  「行止不端者,斬!」

  「無故喧譁者,斬!」

  「飲酒作樂者,斬!」

  「胡思亂想者,斬!」

  「唉聲嘆氣者,斬!」

  餘年連唱了十三個「斬」字,聲調一個比一個高,到最後一個字時,已是聲嘶力竭。

  他咳了一聲,住了嘴,垂手而立。

  呂奇峰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下文,白眉一皺,問道:「為何不繼續說?」

  餘年一怔,回道:「稟壇主,您老人家只頒布了這十三條規矩。」

  呂奇峰搖了搖頭,嘆道:「規矩太少,難正人心。待老夫再多想幾條,稍後講與你聽。」

  他猛地一揮袖袍,袖中飛出一物,直直朝餘年落去。

  那物初時不過巴掌大小,飛到半空中卻陡然暴漲,化作丈許高的石碑,通體烏黑,沉甸甸地當頭壓了下來。

  餘年見狀,哎呦一聲叫了出來,想躲又不敢。

  萬一石碑落地受損,免不了受一頓訓斥,壇主他老人家發起火來,可不是鬧著玩的;可想接著,又怕自己力氣不足,被壓折了手臂。

  正自慌亂間,那石碑已落到了頭頂兩丈之處,風聲呼呼,勢大力沉。

  恰在這時,顧惟清伸出右手,五指虛虛一拿。

  那石碑當即定在半空,紋絲不動,隨即緩緩下落,輕輕安置於玄石地板上,未曾發出半點聲響。

  呂奇峰見狀,眼中閃過一絲訝色,道:「好小子,有點本事。」

  顧惟清道:「謝壇主贊。」

  呂奇峰問道:「此是何術?」

  顧惟清回道:「先天一炁,萬象絕牢。」

  呂奇峰白眉一挑,仔細打量了顧惟清片刻,道:「原來如此。」

  頓了頓,又問:「周真人貴體安否?」

  顧惟清回道:「家師尚安。」

  呂奇峰微微頷首,面上神色和緩了些。

  餘年正用衣袖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石碑。

  這座石碑乃是一件法寶,有鎮壓地脈之能,不知是哪任壇主所留,一直傳承至今。

  碑首雕有龜龍麟鳳,栩栩如生,碑身正面陽刻銘文,講的乃是誅邪守正之道,字字鐵畫銀鉤,力道遒勁。

  碑身背面陰刻姓名道號,密密麻麻,共計七百七十九位,皆是歷年來隕落於天垣法壇的有德之士。

  呂奇峰看了一眼石碑,沉聲道:「餘年,將近來殉難的同道名姓,刻到石碑上。」

  餘年恭聲稱是。

  他心中卻犯起了嘀咕,要不要刻南護法的名姓呢?

  畢竟這位也曾立過不少功勳,雖然後來伏法受誅,可功是功,過是過,總不能因其犯了過錯,便抹了曾經的功勞罷?

  但話到嘴邊,又給咽了回去,只埋頭擦拭石碑。

  呂奇峰吩咐完這事,一擺袖袍,轉身拾級而上,往二樓回返。

  餘年心中一直忐忑難安,那邪靈的模樣還在眼前晃悠,揮之不去。

  見壇主要走,忙開口問道:「敢問壇主,方才異狀因何而生?」

  轉梯蝸旋而上,極高極險。


  呂奇峰腳步不停,每一步都踏得穩穩噹噹,頭也不回地說道:「原因便是有人犯了第十二條規矩。」

  餘年一愣,皺眉回想。

  第十二條規矩,胡思亂想者,斬?

  因有人胡思亂想,便引動法壇生出那般異象?

  餘年有些不信。

  些許雜念,哪有這般威勢,險些毀了這座千年法壇。

  他平日可沒少胡思亂想,諸般念頭翻來覆去,也沒見過這等天崩地裂的場面。

  不提法壇崩毀之景,就是自己在殿中看到的那個邪靈,嚇也嚇死人了。

  他以為,禍在法壇自身。

  想當初,長久未給法壇獻祭血食,便有修士莫名失蹤,定是被法壇給吞了去。

  可如今法壇吃多了血肉,便就生出了邪祟,又要禍害自家人。

  飢也不成,飽也不成,這可真是兩頭堵。

  餘年心中翻來覆去,越想越怕。

  他為高薪厚祿所誘,主動前來天垣法壇,與集賢堂簽了五載契書。

  如今戍守之期還未過半,私自離去,便是臨陣脫逃之罪,不必由律正堂出面,壇主他老人家就饒不得自己。

  那十三個「斬」字可不是說著玩的。

  餘年左思右想,實在無有脫身之策,只得深深嘆息一聲,暗暗盼望有驚無險地渡過剩下的日子。

  呂奇峰已踏上最後一級台階,袍角即將消失在二樓拐角之際,忽地頓住腳步,洪聲道:「有天垣三寶在,任它妖魔鬼怪來,也翻不了天。爾等勿憂!」

  這一聲如洪鐘大呂,在大殿中來回震盪。

  餘年聞言,心頭稍松。

  天垣三寶,一是殿前那口金鐘,二是懸於四方高牆上的銀鏡,這兩樣他都是見過的。

  還有一件,他從未見過。

  據說是一把玄劍,供奉在三樓,也不知有何神妙。

  月余前,法壇險些被妖族攻破,先壇主鏖戰至死,也未取出玄劍禦敵,莫非此劍專為鎮殺邪祟而煉,輕易不得動用?

  方才法壇異動,邪祟逞威,無論是殿前金鐘還是四方銀鏡,都是一副搖搖欲墜、光華黯淡的模樣。

  可法壇突然歸正,一切恢復如常,必是壇主他老人家動用了那把玄劍,一舉鎮壓了邪祟。

  餘年越想越覺得有此可能。

  有此殺器在手,他心中不由大定。

  然而轉念一想,法寶再強,終究是外物。

  今日邪祟能引發法壇異變,他日未必不能故技重施。

  內外兼修,方能更好抵禦邪祟,不給其化現心魔的機會。

  如今天垣法壇有四人戍守。

  壇主呂奇峰雖是魔修,可早已凝就金丹,修為深不可測,縱有心魔,也能輕易降伏,邪祟當無從著手。

  自己雖修行毒術,但一向自認玄門正道,平日就好嘮叨,也沒壞心眼,為防邪祟生事,當也能做到清心寡欲,大不了少說話,多打坐便是。

  顧惟清就更不用擔心了。

  劍修本就心純意正,滿腔浩然之氣,顧兄又深諳雷法,諸邪自然辟易。

  自己被那邪靈嚇得魂不附體,而顧兄臨危不亂,面不改色,便是明證。

  唯可慮者,又是段驚神。

  餘年不著痕跡地看了身側段驚神一眼。

  段驚神身為武者,本就不注重修心養性,何況他天性嗜殺,那雙眼睛裡頭常年帶著一股子煞氣,還會提防什麼心魔?

  他本身就是個魔頭!

  整日蹲在牆頭,不聲不響的,估計滿腦子想的都是去妖族地界毀山滅洞、大開殺戒,痛飲鮮血之類的事。

  若讓那邪祟逮到空子,還不知會化衍出何等厲鬼妖魔來呢。

  為法壇存續著想,為眾人安危計,需得讓段驚神收斂著些。

  可段驚神那脾氣,自己說話他肯定不聽。

  他倒是對顧兄有些好臉色,若讓顧兄去勸,其定能聽進去幾分。

  稍後刻完石碑,便與顧兄說道說道。


  餘年打定主意,自懷中取出一柄刻刀,蹲在石碑旁,先拿衣袖擦去碑面上的浮灰,又辨認了一番位置,這才穩穩落刀,一筆一划地刻起那些名姓來。

  段驚神見壇主已去,規矩也聽過了,便徑直轉身,大步出了殿門。

  腳下一點地,身形拔起,如雄鷹騰空,橫跨數十丈遠,登上了東面高牆,踞坐在牆頭,一條腿屈起,一條腿垂在牆外,晃晃悠悠,遙望遠方。

  顧惟清也不多留,轉向餘年,道:「賢弟,我先去精舍安頓。」

  餘年忙直起身,笑道:「顧兄自便,後殿精舍全空著呢,你揀中意的住便是。待小弟刻完石碑,再去找你說話。」

  顧惟清點了點頭,走出三寶殿,繞過大殿側廊,朝後殿行去。

  後殿精舍不大,一字排開十來間,皆是青磚灰瓦,素淨簡樸。

  他選了靠左的一間,推門而入。

  屋內空無一物,四壁蕭然,唯有薄薄一層灰塵鋪在地上,顯然久無人居。

  顧惟清捏了個祛塵法訣,指尖微光一閃,一道清風憑空而生,貼著地面牆壁旋轉掃過,細塵盡數卷作一團,從門窗飛了出去。

  整間精舍頓時煥然一新,空氣中也清清爽爽,再無半分陳腐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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