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天命有歸,回邪入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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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龍寒螭,乃二代龍君第十九子,誕生於寒朔荒原。

  彼時,御極皇庭敗退極北,已歷萬載,苟存於風雪之間。

  玄門領袖玉清宗,將一座天門立於荒原腹地,距皇畿不過十萬里地,其意不言而喻。

  魔門魁首滅明宗,亦遣三位祭主,於天柱峰布下絕陣,以血祭之法鎮殺九位封王。

  皇庭本就勢薄,至此更加雪上添霜。

  朝堂之外,人道步步威逼;朝堂之內,君臣束手無策。

  值此危亡之際,本就子嗣艱難的真龍一脈,竟有龍子降生,分明昭示天命猶在皇庭。

  諸王紛紛稱賀,皆以為此是吉兆,皇庭復興有望,甚至有數位封王聯名上表,請立皇十九子為嗣。

  龍君沉吟良久,終未允奏表。

  然而皇十九子所受恩寵,冠絕諸王,金冊玉牒,宮車儀仗,靈寶珍玩,賞賜無算。

  及至稍長,龍君親賜王號,封為「晟王」。

  這位晟王生性淡泊,不慕權柄,有隱逸避世之念,獨居於皇畿遠北,毗鄰渾蒙絕地。

  人道犯闕之際,生死爭鋒,晟王走避渾蒙絕地;靈劫席捲神洲之時,天地翻覆,他又遠赴溟海歸墟。

  可惜天道不佑,劫數難逃。

  兩千年前,這位真龍之中輩位最高的封王,被血湮道人持劍斬於躍天峰!

  其神魂被赤陽劍意吞噬殆盡,其龍軀被血湮道人剝皮拆骨,製成七柄劍鞘,以納七絕赤陽劍。

  晟王死後,荒原之上天時無常,寒暴頻發,當是其生前在渾蒙絕地中引發異動,寒氣自此外泄不止所致。

  不過寒暴總歸是晟王引出,顧惟清也無需解釋太明白。

  餘年憋了一月有餘,滿肚子閒話雜談無處傾倒,此刻逮著顧惟清這個肯聽的,便如開閘泄洪一般,滔滔不絕。

  他說起近來打聽來的各種奇聞異事,林林總總,說得有鼻子有眼,只是真真假假,誰也分辨不得。

  顧惟清就這麼聽著,時而點評幾句,指正其中謬誤,時而點頭附和,說一聲合情合理。

  餘年見他說得在行,談興更濃,嗓門漸漸大了起來。

  忽地,顧惟清心有所感,目光朝殿外投去。

  高牆地面俱是玄石所鋪,光潔平整,內外如一,看不出半分縫隙。

  法壇上空,那殷紅光華似乎比方才更盛了幾分,整片天空已盡成緋色,沉沉壓了下來,照在玄石之上,映出一種異樣的華麗。

  像血,又像殘霞。

  便在此時,一股莫名意念在大殿之中乍然生出。

  那意念無形無質,顧惟清卻清清楚楚地感覺到。

  它在盯著自己。

  那目光冷若冰霜,滿含惡意,仿佛自萬丈寒淵之下朝他投來一瞥。

  以顧惟清的鎮定功夫,心頭也不禁一涼,脊背微微發緊。

  那意念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瞬之間便消隱無蹤,仿佛只是一場錯覺。

  餘年正說得起勁,見顧惟清神色微變,目光怔忪,眉宇間似有幾分不寧,便住了口,小心翼翼地問道:「顧兄,怎麼了?」

  顧惟清沉吟片刻,道:「賢弟可曾感覺哪裡有異?」

  餘年一愣,四下里張望了一番,又凝神感應片刻,笑道:「小弟只覺得好得很哪,與顧兄一席談,前所未有的好。自打來這法壇,還沒人像顧兄這般肯聽我說話,便是說上三天三夜,小弟也不累!」

  他笑得坦坦蕩蕩,神色間並無半分異樣。

  顧惟清點了點頭,未再多言。

  這時,整座三寶殿微微震顫起來。

  殿中幾盞長明燈的火苗猛地一跳,焰頭矮了半寸,旋即又躥將上來,恢復如常。

  這震顫來得突然,去得也快,前後不過兩三息的工夫,便再無動靜。

  顧惟清抬眼打量大殿,目光從殿頂的橫樑緩緩掃到四壁的玄石,似在找尋什麼痕跡。

  餘年見他這般模樣,擺擺手,笑道:「顧兄不必放在心上,這法壇隔三差五就震一回,就像吃飽了喝足了,總要打幾個嗝,再尋常不過了。」


  顧惟清問道:「這是何故?」

  餘年收了笑容,正色道:「也該讓顧兄知曉,咱們這法壇,與別處全然不同。」

  顧惟清想起方才那股莫名惡意,又覺這法壇處處透著詭異,此刻聽餘年這般說,倒也不覺奇怪,只靜靜等待下文。

  「顧兄以為,此地靈機如何?」

  「幾近至無。」

  「對啊,」餘年一拍手,「連法壇外面那些惡草都快枯死了,平日在這裡修行,只能靠著凝秀珠。」

  說著,他指了指樓上,壓低了聲音,又補了一句:「或者幽明丹。」

  天地靈機,分判清濁二氣。

  清靈之氣冉冉升騰,年深日久,積結而成「凝秀珠」,其質瑩澈,蘊日月山川之秀,故得此名。

  濁靈之氣重滯下沉,交匯融結,化為「幽明丹」,其色玄深,似含萬象於昏冥之中,故取「函幽育明」之意。

  玄門修士,采清靈之氣以養身;魔門弟子,納濁靈之氣以煉神。

  如今這位壇主,竟是一位魔修。

  天垣法壇未與四象大陣連通,本也無礙大局,但玄府能容一位魔修坐鎮於此,足見信重之深。

  世間是非對錯,本就不依玄魔出身來分,此人既得壇主之位,必有可取之處。

  餘年又道:「顧兄再猜上一猜,無有靈機,這法壇何以維繫?」

  顧惟清看向殿外,視線似能透過玄石高牆,望見堆積如山的累累白骨,望見被鮮血浸透、永不乾涸的大地。

  餘年不待他答,自己先說了出來:「顧兄一路見到的妖物屍身,便是維繫天垣法壇的資糧!」

  「咱們這兒,與其說是個法壇,不如說是個祭壇,倒更為貼切。」

  顧惟清想起段驚神將甲魁的屍體隨手扔到牆根底下,那屍身想必已被法壇吸盡了血肉,化作了一堆白骨。

  他又想到另一樁事,問道:「那甲魁逃命手段頗為高明,段兄是如何將其截下來的?」

  餘年嘿嘿一笑,道:「說起這個,還真是那甲魁自己送上門來的。此妖逃竄用的乃是大妖摩齒所賜的離骨牌,能化煙疾遁,無形無影,極難攔截。」

  「月余前,那摩齒之子見戰事不利,也曾用這離骨牌逃命。當時咱這法壇祭了不少化形大妖,妖卒更是成千上萬,力氣足得很。」

  「摩齒之子剛一發動離骨之術,便被懸於東門上的那面銀鏡給照了出來,當場現了原形。這一下傷上加傷,段兄趁機一拳將之了結。」

  「那甲魁嘛,」餘年有些幸災樂禍,「估計是被顧兄嚇破了膽,慌不擇路,竟直直朝法壇撞了過來。」

  「結果重蹈覆轍,被南門的銀鏡照了出來。段兄那會兒正蹲在牆頭無聊,見有便宜可撿,哪會客氣?上去便是一頓毒打。」

  顧惟清微微頷首,道:「天垣法壇果然神異。」

  餘年忙道:「顧兄先別急著夸,這法壇可是好歹不分,六親不認。平素妖物來多了,咱們擋不住,要遭殃;妖物不來,或者來少了,法壇久無血食獻祭,便會衝著咱們來。」

  「聽先壇主說,有段時間妖族長久沒來進犯法壇,可偏偏有修士莫名失蹤,怎麼找都找不到,搞得人心惶惶。大家只好出門躲一陣,等妖物真來攻襲了,才敢回來。這叫什麼事兒啊!」

  顧惟清聞言,又想起那股莫名意念。

  那滿含惡意的一瞥,讓他仍然心有餘悸。

  這天垣法壇以血肉為食,邪性至極,也不知是何人所建,又建來何用?

  正自思量,餘年又道:「不過顧兄也不必擔心。」

  他抬手一指法壇上空道道殷紅光華,道:「瞧見沒?足足一百零八道血煞,俱是妖物精氣血肉所化,足夠法壇消化一陣子了。這期間,便是合神境大妖來了,也奈何不得咱們。算下來,至少可以平安無事小半年。」

  顧惟清心中暗忖,若郁羅蕭台無事,幾位司巡不招喚自己,正好可以趁這段時間嘗試突破築基三重境。

  若能功成,屆時處置諸事,更加遊刃有餘。

  餘年掩著嘴說道:「眼下咱不用擔心妖襲,也不用擔心法壇,可得小心段兄。」

  顧惟清訝道:「為何要小心段兄?」

  餘年小聲道:「許是功法之故,段兄向來嗜血好殺,並以此為歡。一日無事,便慘慘不樂。」


  他往殿外張望了一眼,確認段驚神還蹲在牆頭上,才繼續道:「段兄也是個講究人,喝血只喝新鮮的。以往每三日就要出去捕獵,那時法壇人多,先壇主又好說話,也容他這樣做。」

  「可眼下,摩齒部敗逃之後,最近的妖部也在數千里外。段兄不擅長遁法,又用不來守宮飛舟,只能憋在這法壇里。」

  「這幾日,他那倆眼珠子直冒紅光。要不是甲魁來得及時,只怕段兄就要把我殺了喝血。」

  顧惟清不禁莞爾,道:「賢弟渾身是毒,段兄不會喝你的血。」

  餘年一怔,拍了拍腦門,笑道:「哎呦,有道理!小弟一身毒血,只怕段兄喝壞了肚子。小弟也是關心則亂,竟忘了這一茬。」

  二人正說著話,三寶殿又震顫起來。

  這一次比方才劇烈得多,整座法壇也跟著晃動,持續了十餘息,方緩緩止歇。

  餘年抬頭看著微晃的殿梁,喃喃道:「不應該啊,以往七八日才搖晃一回,今日這是怎麼了?」

  顧惟清沒有接話。

  他又感受到了那股意念。

  其並未如先前般在大殿中游移,而是直直地盯住了他。

  那惡念在他身上停留了許久,直到震顫停止,才緩緩消散。

  顧惟清眉峰微皺,問餘年是否感應到一股莫名意念。

  餘年茫然搖頭。

  他見顧惟清神色凝重,知道這位顧兄不是會說笑之人,一時有些著慌,四處打量著,道:「難不成這法壇吃多了血肉,生出了邪靈?」

  說著,他打了個冷顫,面上現出駭然之色,顫聲道:「小弟感覺到了,殿中是有股子邪氣,定是那邪靈作祟。」

  顧惟清看出餘年只是自己嚇自己。

  凡邪祟之物,信則有,不信則無,世間大半怪力亂神,不過是人心自擾。

  顧惟清平靜說道:「賢弟莫慌,不過是法壇震盪,引發氣機波動。玄府要地,哪裡來的邪靈?」

  餘年哭喪著臉,顫巍巍地指了指自己背後,說道:「顧兄,小弟感覺後背發涼,好似有什麼陰物趴在背上。小弟怕得緊,快幫小弟瞧瞧。」

  顧惟清見他情狀確實不對,便凝神看去。

  只見餘年背後空空蕩蕩,並無異樣,便道:「賢弟且凝神靜心,思緒不寧,易被心魔所乘。」

  餘年聞言,非但沒有安心,反而滿面驚恐,猛地仰起身,手腳並用地往後倒退,指著顧惟清背後,駭然失色:「顧兄!小心......小心你背後那物!」

  顧惟清心中一凜。

  他再次感受到了那股惡念。

  這一次,比先前強烈十倍不止!

  那意念不再是從遠處投來一瞥,而是就站在他身後,近在咫尺。

  他甚至能感覺到,站著的那道身影,形貌似人非人,面目模糊,正緩緩伸出手,探向他的脖頸。

  脖頸處傳來一陣寒意,冰冷指尖將觸未觸。

  顧惟清平心靜氣,運起「坐忘觀想法」,靈台清明,心湖一片澄澈,不起半點波瀾。

  他不言不動,不聽不聞,不迎不拒。

  見怪不怪,其怪自絕。

  那身影伸出的手停住了,懸在顧惟清頸側,五指微張,卻遲遲沒有落下。

  僵持了片刻。

  那手終於緩緩收了回去。

  身影如煙散去,無聲無息。

  與此同時,那股惡念也消失不見,殿中又恢復了先前模樣。

  餘年見狀,鬆了一口氣,身子一軟,幾乎要癱坐在地。

  便在這時,巨震驟然襲至!

  整座法壇如地龍翻身,猛地一顛,仿佛有東西在地底深處狠狠撞了一下。

  顧惟清身形微晃,餘年則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殿外,天上道道殷紅光華翻湧亂舞,緋色彤雲忽明忽暗,照得天地間一片詭譎。

  四面高牆劇烈晃動,牆面現出密密裂紋,迅速蔓延。

  地上鋪設的玄石碎裂之聲不絕於耳,裂紋自四面八方向大殿匯聚而來。

  殿前,那口金鐘被震得嗡嗡作響,初時只是低鳴,轉眼間便成了震耳欲聾的長鳴,鐘聲激盪,響徹不休。

  整座法壇已有崩毀之勢!

  段驚神從牆頭一躍而下,幾個起落便奔至三寶殿前,凝目看著四方高牆,驚疑不定。

  餘年臉色煞白,失聲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顧惟清沒有答話,靜靜望向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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