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薪盡火傳,凜如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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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惟清初遇段驚神之時,便已有所留意。

  此人氣血之隆盛,如洪爐烈火,舉手投足間從未遮掩,教人一眼便能看出,其人走得是錘鍊肉身、以武入道的路子。

  段驚神推動法壇石門之時,一身氣血勃發踔厲,似火山噴薄,比那甲魁全盛之時猶強三分。

  能將氣血功法修至如此境地,絕非單憑苦熬便能成就,其人必有非常之心志,亦必有非常之際遇。

  此刻餘年既然提起,顧惟清自然要洗耳恭聽。

  他於氣血一道,向來格外著意。

  若能進一步完善氣血功法,使之人人可修習至高深境地,再廣為傳布於民間,讓尋常百姓亦有自保之力,方是真正惠澤蒼生的功德。

  為此,但凡聽聞有關氣血功法的奇人軼事、秘傳心得,他無不悉心記取。

  餘年問道:「顧兄可曾聽聞祭郁真人的名號?」

  顧惟清神色一正,道:「如雷貫耳。」

  這個名號,在修行界中或許不算顯赫,可在山南億兆凡民心中,卻重逾山嶽。

  如今流傳於世的氣血功法,多為祭郁真人所改良。

  與最早那些粗陋不堪、十練九不成的氣血法門相比,可謂天壤之別,完全稱得上是一部新創功法。

  祭郁真人出身寒微,本為益水延德郡一介庶民,因悟性卓絕、慧根深種,被玄府學宮錄取。

  歷經四百載寒暑苦修,精進不輟,終於成就元嬰道果。

  得道之後,他奉命戍守陣禁,鎮守一方。

  雖身負重任,卻不曾一日忘懷蒼生疾苦。

  每逢休沐之期,別人或閉關靜修,或訪友論道,祭郁真人則遍訪山南諸地,搜集世間流傳的各種氣血功法,去蕪存菁,博採眾長,反覆推衍印證,方成就一部全新法門。

  自此,山南億兆凡民,有神功可煉,有明法可依。無論垂髫幼童,還是花甲老翁,皆能淬鍊氣血、修習自強。

  每當妖物侵襲,凡民憑藉此法,亦能奮勇抵抗,比之往昔,自然多了幾分底氣。

  推衍法門,其繁難艱辛,尤甚於戰陣廝殺。

  祭郁真人既要主持陣禁,又要精研功法,如此殫精竭慮,日夜不懈,未足八百整壽,便已神魂衰竭。

  數年前,這位真人與世長辭。

  八川黎庶,但凡練過幾日拳腳、養過幾分氣血者,無不感念這位先賢恩德,常有百姓設案焚香,遙祭其靈。

  通天樓中藏有這門氣血功法的抄本,其封皮空白,不著一字,想來是祭郁真人覺得功法尚有完善之處,故留待後人起名。

  顧惟清細細讀過全篇,發現藏版所載之法,立意更高、格局更大。

  藏版之中,九大靈竅、三百六十五要穴,皆有詳細提及,行氣運法之精細,遠非通行版本可比。

  藏版之所以不能廣為流傳,原因也顯而易見,此法太過苛刻。

  人身靈秀,能修大道,能納靈機,可正如金無足赤,於氣血之道上,便遠遜於妖族。

  為彌補這一點,祭郁真人之法便是破而後立。

  將人身血肉骨骼,以外力擠破壓碎,至不成形、不成狀,之後再以秘法,一點一滴地聚合還原,如再造金身。

  這其中的痛苦,猶如千刀萬剮,萬蟻噬心。

  單只這一關,萬人之中,便難有一人能過。

  而挺過這一關後,便算是入了門。

  此後按部就班,融骨煉血,打熬肉身,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將一身氣血錘鍊得渾如一塊精鋼。

  待精氣神相抱相融,三元合一,氣府之中凝就一顆血丹,方算得功法初成。

  從此,便能以自身血氣攪動天地靈機。

  一拳轟出,風雷相隨;一腳踏下,地動山搖。

  拳腳之間,莫大威勢相隨,其力之巨,堪比化形大妖。

  再配以神兵利器,近身搏殺,所向披靡,其勢無窮!

  然而,縱至三元合一、血丹凝就,這等武者也難以與築基修士相較。

  非是氣力不足,非是威勢不盛,而是修士身懷種種神通,又有靈器法寶為輔。

  你一拳轟去,人家一道符籙便擋了下來;你近身搏殺,人家御劍遠遁,你空有一身力氣卻無處可使。


  是故,祭郁真人另創一門秘法,堪稱驚世駭俗。

  那便是,煉妖丹,飲妖血,攝奪大妖的血脈神通,化為己用!

  此法需將大妖內丹以秘法煉化,納入自身氣府,與血丹相融,再以大妖精血為引,淬鍊筋骨經脈。

  大妖血脈愈貴,天賦神通愈強,武者所獲神通便愈是驚人。

  縱煉至水火不侵,五行難傷,肉身不壞,亦非難事。

  天之道,有利必有弊。

  此法修行越深,武者體內妖煞越重,日積月累,血肉骨骼便會生出異變,或生鱗甲,或長利爪,或目生重瞳,或頭長犄角。

  縱然心智尚存、神魂未失,論起形貌氣息,也不儘是人身了。

  那段驚神雖貌無異狀,也當修至了此等境界。

  此人周身妖氣衝天,且那妖氣凶蠻霸道,絕非尋常大妖能比。

  那股妖氣讓顧惟清隱隱有些熟悉,他心念微動,對段驚神所奪血脈的來歷有了幾分猜測。

  餘年伸長脖子,往殿外望了幾眼,隱約見段驚神的身影仍在東牆牆頭,這才放下心來,說道:「好教顧兄知曉,段兄稱得上是祭郁真人的關門弟子。」

  顧惟清頷首道:「難怪段兄在氣血之道上精進如斯,原來是名師出高徒。」

  餘年連忙擺了擺手,神色頗為緊張:「咱們私下這般說便罷了,可別在段兄面前提起這茬。」

  顧惟清奇道:「這是為何?」

  祭郁真人德高望重,受萬人敬仰,能拜入這位門下,多少人求之不得,段驚神何以如此忌諱?

  餘年嘆了口氣,道:「這事說來話長。」

  顧惟清點頭道:「那便改日再說。」

  餘年忙道:「閒著也是閒著,現在說正是好時候。」

  他除去閉關配毒之外,平日最好打聽長短,然後找人磨嘴皮子。

  奈何因功法之故,也沒幾個能說上話的人。

  後來天垣法壇只餘三個活人,壇主他老人家整日在二樓閉關養傷,段驚神性情冷漠,言語刻薄,便是開口也儘是不中聽的話。

  這一個月來,他只能自言自語,再這麼下去只怕要失心瘋了。

  幸好顧惟清來得及時,他定要痛痛快快地說上一場。

  餘年清了清嗓子,問道:「八川往西五十萬里外,有一座紹元城,顧兄可曾聽聞?」

  顧惟清搖了搖頭。

  山南之地,大大小小凡城無算,他如何能盡皆知曉?

  「那紹元城在十來年前,被雍和、俞契二部攻破,上至玄府修士,下至黎民百姓,舉城盡亡。」餘年嘆道。

  顧惟清聽到此處,眉峰微皺。

  「段兄便是紹元城軍士。他重傷未死,硬撐著一口氣,從亂屍堆里爬了出來。見國破家亡,便徒步走了數年,來到了玄府,只為求法問道,好報仇雪恨。」

  「可他根骨平平,並無修道之望,只能求學氣血之法。他四處打聽祭郁真人這位創法之人,然後上門拜師。可那時祭郁真人沉疴難起,已在籌備轉生儀軌。」

  段驚神本就偏執,認準了的事便不放,何況他一個凡夫俗子,哪裡知曉這些仙家秘事?

  他不懂,也不管,就那麼直挺挺跪在了門前。

  祭郁真人乃是高才大德,他的轉生儀軌由東府傅真人親自主持,諸宗派掌門、世家家主皆來觀禮。

  段驚神一襲粗布爛衫,灰頭土臉地在眾目睽睽之下,跪了十天十夜。

  眼見吉時將至,祭郁真人卻忽然將段驚神喚進府邸,竟舍了再活一世的機緣,決意用最後一點法力,為段驚神洗髓伐骨、布施新法!

  餘年長吁短嘆地說道:「那可是千刀萬剮、剜心刺骨之痛啊,整整四十九日才能完法,換作了我,頭一日便死了。」

  「段兄卻硬是撐了下來,凝就血丹,完就真法。而功成那一刻,祭郁真人連遺言都沒留,便油盡燈枯,溘然長逝。」

  「那可是元嬰真人,本有望轉世重修,卻將機緣給了無名無份之人,也不知圖什麼。這等事,便是世家血脈、親生父子之間,又何曾見過?」

  餘年又道:「早些時候,法壇新來了一位門下行走,得知段兄身份,便湊上去獻殷勤,說極為敬仰祭郁真人云雲。」


  「誰知段兄勃然大怒,一腳將那人踹了個半死,此後便再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祭郁真人。」

  顧惟清靜聽未語,神色若有所思。

  餘年問道:「祭郁真人雖未正式收段兄為徒,可卻有傳法授業之實,還舍了轉生的機緣,這可比親傳弟子還親。顧兄,你說段兄為何如此忌諱提起祭郁真人呢?」

  顧惟清不答,反問道:「賢弟以為呢?」

  餘年小聲道:「無情無義唄。段兄的做派你也瞧見了些,這還只是冰山一角呢。」

  顧惟清搖了搖頭,道:「我以為恰恰相反。」

  餘年愣了一下,仔細想了想,緩緩點了點頭,似有所悟。

  沉默片刻,他又說道:「別的不論,段兄真的一身好本事。自我來到天垣法壇,只見他每戰必奮死爭殺,凡有妖襲,也不管什麼大妖小妖,套上那對指虎便衝出法壇,在群妖之間大殺特殺。」

  「段兄那是橫而狠,勇而莽,不殺得渾身浴血、筋疲力盡,絕不返回。便是幾位護法,也不及他戰功顯赫。」

  顧惟清道:「祭郁真人不惜舍了性命也要成全於他,想必也是看中了這份剛烈堅韌的性情。世間修道之人雖多,能有這般決絕心志者,卻少之又少。」

  餘年聽了,連連點頭,又道:「顧兄可知段兄為何如此了得?」

  顧惟清道:「願聞其詳。」

  餘年道:「我也是聽幾位護法說的。祭郁真人為段兄洗髓伐骨之時,往他經脈里灌注了妖元!」

  顧惟清神色微動,道:「原來如此。」

  餘年驚道:「妖元啊!那可是合神境大妖的精血!段兄身體裡淌著那玩意兒,還能保持一副人模樣,真是祖宗燒了高香。」

  說著,又神秘兮兮地道:「顧兄猜上一猜,那是何方大妖的精血?這事除了小弟,可沒幾個人知道。」

  顧惟清淡淡道:「龍血。」

  餘年倒吸一口涼氣,瞪大了眼睛:「顧兄如何得知?」

  顧惟清微微一笑,道:「不是賢弟讓我猜上一猜嗎?」

  餘年拍手贊道:「顧兄猜得真准!」

  他心中暗想,顧兄御氣之法精妙無方,而段驚神又從不收攝自身氣機,顧兄定是察覺到了其人身上的龍氣。

  怪哉!

  難不成顧兄與真龍打過照面?

  他縱橫山北十餘年,在各色法壇任過職,至今連真龍的一鱗半爪都未曾見過。

  當然,為自己小命著想,這等見識不漲也罷。

  顧惟清看他一眼,問道:「賢弟又是如何知曉段兄身負龍血?」

  餘年嘿嘿一笑,道:「也是機緣巧合。段兄最喜衝鋒陷陣,又慣常單打獨鬥,唯獨月余之前,妖族洶洶而至,將法壇圍得水泄不通,段兄只得與一眾同道並肩作戰。」

  他嘆息一聲,道:「那一戰甚是慘烈,同道接連亡歿,段兄卻越殺越勇,直殺得血氣沖霄、戰意如虹。便在那時,小弟恰好瞧見他右臂以及脖頸上覆了一層幽青色龍鱗!」

  「小弟雖未見過真龍,卻翻爛了那本《降妖寶典》,其上便有真龍圖形。段兄能降伏龍血,當真了不得!」

  餘年又問道:「顧兄見多識廣,可知段兄奪的是哪條真龍血脈?」

  顧惟清道:「真龍血脈已稀少至極,等閒難以得見。段兄所奪,當是蛟龍之血。」

  餘年連連點頭,道:「有理,有理!真龍精血,哪是人身所能承受?只怕接觸一滴,便會灰飛煙滅。」

  顧惟清又道:「若我所料不差,段兄所奪血脈,當是真龍寒螭之血裔。其血裔雖是遠支別脈,可即便元嬰真人對上,也要小心應付。」

  餘年眼睛一亮,道:「合理,合理!小弟也曾聽聞,那寒螭通體玄青,吐息成冰,振鱗則風雪驟起,怒目則萬里寒霜。傳聞隔三差五就起的大寒暴,便是寒螭殘魂在作妖。」

  「也難怪段兄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想來那寒螭血脈入體,連性情也染上了幾分寒氣。」

  顧惟清正色道:「此事涉及段兄私密,賢弟莫要輕易外傳。」

  餘年拍了拍胸膛,道:「顧兄放心,小弟向來嘴嚴,此事入得我耳,絕不教第三人知曉!」

  他說得斬釘截鐵,心中卻暗暗叫苦,早知道就不問這事了!

  如此秘聞,若不能大肆宣揚出去,如何顯擺我消息靈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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