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五毒瀝真,剖玄析微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餘年仰頭望著殿梁,輕輕嘆了口氣。

  「想那月余之前,數十位化形大妖領著數萬妖卒,日夜不休地圍攻天垣法壇。」

  顧惟清點了點頭。

  不止天垣法壇,彼時整座四象大陣前沿的法壇陣禁俱受攻襲。

  餘年繼續說道:「那些化形大妖里,光天妖血裔便有七八位,所率妖卒更是其親衛精銳。妖勢之盛,見所未見,也不知為何偏偏盯上了天垣法壇。」

  「顧兄也曉得,咱們法壇就是塊邊角料,跟其餘法壇不搭界,平日裡姥姥不疼、舅舅不愛,遇了險自也無人幫襯。可沒有玄府諭令,誰也不敢棄壇而走。」

  「怎麼辦?硬抗唄。」

  他面上浮起一絲悲戚:「那一戰打得昏天黑地,慘吶,正副壇主、東西護法,都死了,門下行走更是只剩我跟段兄兩人......」

  聽得傷亡如此慘重,顧惟清心中亦不免惻然。

  餘年又道:「後來新任壇主繼位,因段兄與我有功,又是碩果僅存,便分別升任東、西護法之職,算是嘉獎。」

  顧惟清微微頷首。

  能從血戰之中存身,都是有真本事的,此也是應有之義。

  他略一沉吟,問道:「不知繼任壇主之位的,是哪位護法?」

  餘年聞言,神色頗不自然,支支吾吾地說道:「是......北護法。」

  顧惟清見他神色有異,緩聲問道:「不知南護法如今何在?」

  餘年輕咳一聲,含含糊糊地說道:「被北護法一巴掌拍碎天靈蓋,死了。」

  顧惟清面色微微一凝。

  餘年見狀,連忙擺手道:「顧兄莫要多想,此絕非爭位之故!」

  他嘆息一聲:「說來也是南護法立身不正,大敵當前,他說什麼去危就安、走為上計,鬧得人心惶惶。先壇主寬宏大度,也未太過計較。」

  「誰料戰事吃緊時,也不知是南護法力有不逮,還是大妖攻勢太急,南門竟被破了,不少同道喪於此役。幸有先壇主捨命搏殺,方將來敵擊退,他自家卻因油盡燈枯而亡。」

  「大妖敗退之後,北護法......如今的壇主他老人家,二話不說,一掌下去,就把南護法的腦漿子拍了出來。」

  顧惟清搖了搖頭。

  此舉雖情有可原,但天垣法壇並非法外之地,南護法縱有大錯,也該交由玄府定罪論處。

  以私刑處置,卻是有違玄府律令。

  餘年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說道:「咱們天垣法壇單家獨戶的,只要守好了家門,平日便宜行事,玄府想來也能諒解。」

  說完,他面上閃過一絲悵然之色:「逝者往矣,吾輩當勉之。」

  不過轉瞬,又將不快拋諸腦後,滿臉笑意:「好教顧兄知曉,如今咱們法壇人手奇缺,壇主他老人家見小弟有股子機靈勁兒,便讓小弟兼領了文書之職。」

  「戰後記功、平日點卯、發放薪酬賞賜,這些瑣碎雜務,皆由小弟來做。」

  說著,自懷中掏出一塊玉板,又摸出一支硃筆,將筆端杵到舌頭上潤了一潤,笑道:「今天是顧兄履職到任的大日子,小弟這就添上顧兄的名諱,從今日起發放薪俸!」

  顧惟清看著他這番做派,不禁啼笑皆非。

  方才還在追憶亡人,轉瞬便眉飛色舞,變臉之快,倒也是個本事。

  餘年刷刷刷寫了三個字,抬頭問道:「顧兄這職銜寫什麼?」

  顧惟清道:「自是天垣法壇門下行走。」

  那玉符上並未明確職責,門下行走便是常例。

  如餘年先前所言,只要法壇不失,玄府容許天垣擁有自決之權。

  功過獎罰、職銜升遷,只要呈報集賢堂,多半不會駁回。

  餘年卻搖了搖頭:「太低,太低。」

  顧惟清道:「賢弟以為我當出任何職?」

  餘年笑道:「南北護法二職尚缺,顧兄可擇一而取。」

  顧惟清道:「如此要職,豈敢冀求?」

  餘年滿不在乎道:「有何不敢?顧兄以一己之力,獨戰七位化形大妖,此等戰績,放眼同輩之中,有幾人能做到?」

  顧惟清道:「天垣法壇如今只剩四人戍守,玄府不定哪天便會遣人補缺。」


  餘年道:「若來的是築基同輩,誰能比得上顧兄?若來的是金丹修士,咱們再退位讓賢也不遲嘛。」

  他嘿嘿一笑:「四方護法俸祿甚高,能多拿一天就多拿一天唄。」

  顧惟清對這些本就無所謂,見他這般說,便也不再推拒。

  左右不過是暫署,待玄府有了正式調令,再作計較不遲。

  餘年又問:「顧兄是要北護法,還是南護法?」

  顧惟清道:「賢弟隨便選一個便是。」

  餘年笑道:「依小弟淺見,還是選北護法為好。」

  他用筆端指了指樓上,小聲道:「一來這是咱們壇主原先之職,吉利;二來若選南護法,他老人家性情暴躁,深恨南護法,一聽此名,應激了怎生是好?」

  顧惟清啞然失笑。

  餘年提筆在玉板上錄下名諱、職銜。

  寫罷,他又道:「還有先前顧兄斬妖之事,需得述功。小弟是聽那甲魁的供述,若有錯漏之處,還請顧兄補正。」

  餘年掰著指頭數道:「此役,顧兄斬殺化形大妖四隻,按例當記八大功。那甲魁傷而未死,被段兄生擒,需得分功於段兄,合計記九大功。顧兄可有補正之處?」

  顧惟清說道:「我此役斬殺三妖,重傷一妖,記七大功即可。」

  餘年也未多問,依言記述,又道:「段兄擒住那甲魁後,說是要拷問敵情,實則直接下了死手,小弟也沒來得及細問。不知顧兄用何法斬妖?咱們互知根底,日後協作也應手。」

  說完,又忙補充道:「當然,顧兄若不方便說,也可以不說。等壇主出關,親自與他說便是。」

  顧惟清坦然道:「我略通劍道和雷法。」

  餘年聞言,嘖嘖贊道:「劍道凌厲,雷法剛正,這兩樣本就是一等一的堂皇正道。難怪顧兄有這般風範,端的是一身正氣、凜然不可犯!」

  他收起玉板和硃筆,正色道:「顧兄既已交了底,小弟也不敢藏私。說來慚愧,小弟的本事比不得顧兄,走的更是旁門左道。」

  「小弟乃是一名藥師,但配的不是救人的靈藥,而是殺人的毒藥。」

  顧惟清面上並無異色,他對此早有所覺。

  餘年周身氣機本就透著幾分陰翳,更摻雜著縷縷毒意,若與其過於接近,毒意便會漸漸侵入肌體,雖無大害,但久而久之,總會有損經脈。

  不過顧惟清周身氣機渾然如一,外邪難侵,是以與餘年說笑,只當平常,並無避忌。

  餘年與顧惟清相處這一陣,覺得分外舒坦。

  以往與同道說話,對方要麼隔著老遠,要麼撐起重重寶光,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

  此舉雖也無可厚非,可他心中難免有些不快。

  如今遇見顧惟清這般,既不刻意疏遠,也不強作親近,讓他十分自在。

  餘年指了指自己的臉,苦笑道:「顧兄想必也已看出,小弟這臉色、這身子骨,都是自己折騰出來的。為了通曉藥理,需以身試毒,天長日久,便成了這副樣子。」

  顧惟清正色道:「賢弟以身入道,以己試藥,這份膽魄心志,著實令人欽佩。世間修道之人,多求捷徑,少有肯下這般苦功者。賢弟所行雖是險途,卻也是實實在在的大道正途。」

  餘年連連擺手,道:「顧兄莫要捧我,小弟這點雕蟲小技,實在上不得台面。」

  顧惟清卻道:「賢弟此言差矣。天之道,有陰有陽,有正有奇。萬法萬術,用之得當,便是大道。」

  「道無高下,只在人心。賢弟以毒術護法壇、誅妖邪,正是以殺止殺、以毒衛道,此等功業,豈是雕蟲小技四字所能輕論?」

  餘年聽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訕訕道:「小弟可當不起這等讚賞,不過是賴此防身保命罷了。」

  顧惟清問道:「賢弟用毒之法,不知如何施展?」

  旁人或許會對自家保命之術藏著掖著,但這話卻搔到了餘年的癢處。

  他登時來了精神,說道:「若論單打獨鬥,小弟這點毒術實在難展所長。我這毒,發作要等,擴散要慢,遇上高手,還沒等毒發,人家一巴掌就拍過來了。可若論群戰,那便大有用處了。」

  「前番妖卒圍攻法壇,數萬妖眾紮營在外,平日也要吃喝。小弟便尋了個空子,在他們所攜血食牲畜中播了毒痘,又在下風處布了毒瘟。」


  「那些妖卒食了毒肉、吸了毒瘴,不過半日便倒了一大片。雖有大妖出手救治,可他們解毒不得其法,少說死了三四千之數。」

  「還有幾個貪嘴的大妖也中了招,那些畜生,修出了內丹也不忘嘗鮮,專挑上好的血食吃。雖然未死,卻也戰力大損,飛身騰空之際,連妖煞都催得不甚利索。」

  餘年說到得意處,青白的臉上也泛起了幾分血色。

  顧惟清見他興致頗高,便順著他的話頭,問起毒理毒丹、毒草毒物之事,又談及散毒用毒的諸般法門。

  周師于丹術一道造詣極深,用毒之道亦有所涉獵。

  《玄始游觀》智周萬物篇中,便記載了許多用毒之法,從草木之毒、蟲獸之毒,到金石之毒、瘴癘之毒,乃至以毒攻毒、化毒為藥的法門,無不詳備。

  顧惟清雖未刻意研習,卻也略知一二。

  餘年一聽這話,登時雙眼放光。

  毒術在旁門左道之中亦屬末流。

  他獨自鑽研毒術百餘年,從未與人談論過用毒之道。

  旁人不是避之不及,便是嗤之以鼻,哪有像顧惟清這樣既懂行、又不輕視的?

  一時之間,他心中不禁生出得遇知己之感。

  「顧兄所言極是,」餘年點頭道,「散毒之術,最講究細微功夫。重了,易打草驚蛇,讓對方有了防備;輕了,又難竟全功,毒不死幾個,白白暴露了手段。」

  「小弟那次下毒,本想在血食里多下幾層,又怕被大妖嗅出異樣,只能挑些味淡的毒痘,分幾次播撒。」

  「結果倒好,那些妖卒吃了,毒是中了,可死得不夠快,大妖一來,運功逼毒,救回了不少。若是手藝精些,能讓他們吃了三五日後再發作,那才叫痛快。」

  餘年嘆了口氣,又道:「說到底,還是小弟毒理不到家。若毒性夠烈,還用什麼化煙化霧,直接撒將出去,或者抹在刀上斧上,劈將過去,誰敢不死?」

  如今他手頭最烈的毒,即便落中同輩的護身寶光,也得十數息才能蝕透,這其間的工夫,十個腦袋也被人家摘下來了。

  對上化形大妖,毒術雖也有用,卻不能立時生效,只能偷偷摸摸地下毒,然後躲在一邊等著毒發。

  遇見肉身強橫的,譬如段驚神,那點弱毒更是全無用處。

  他曾懇求段驚神幫忙試毒,纏了半天,段驚神實在不勝其煩,直接把那瓶毒水往嘴裡倒,結果只頭暈了一會,便已無事,實在讓他無地自容。

  餘年也曾想過採集奇毒來用。

  可世間異蟲毒草,大多生在南國的長生林海。

  聽聞林海深處,毒蟲遍地,便是金丹修士被咬上一口,也會立時毒發,飲恨當場。

  若能尋得此等毒物,煉成毒寶,何愁上進無門?

  餘年已有打算,再戍守幾年法壇,等攢夠了身家,便去長生林海走一遭,到了那處,定會如魚得水。

  二人又是一番暢談。

  餘年聽得連連點頭,如聞仙樂。

  說至興起,顧惟清伸出手來,掌心朝上。

  只見他五指瑩白如玉,指尖飄出五縷清氣。

  那清氣細細如絲,時而凝作一團,渾如一體;時而四散開來,各據一方。

  隨心而動,變化無方。

  餘年看得目不轉睛。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那五縷清氣聚攏之後,再度分散,仍是原先五縷,並未因混雜而沾染別的清氣。

  連自家氣機也能辨析得如此清晰,足見顧惟清御氣之術已至入細入微之境。

  這等功夫,非數十年打磨不能至此。

  餘年不由嘆為觀止,嘖嘖稱奇。

  顧惟清收了法力,五縷清氣各歸五指,說道:「運法之道,貴在一心。心之所至,氣之所至;氣之所至,力之所至。若能心無旁騖,神與氣合,則舉手投足,無不如意。」

  「賢弟用毒,亦是此理。毒隨氣走,氣隨意動,若能心意合一,則毒之所至,無孔不入,防不勝防。」

  餘年聽得入神,忽地從懷中掏出一塊灰色藥石,約指甲蓋大小,隔空送到顧惟清面前。

  「顧兄,這塊藥石是小弟新煉的媒介,並無毒力,勝在布散容易,不知顧兄能否將其儘量布散開來?」


  顧惟清將藥石虛虛托在掌中,心念微動,那藥石便無聲無息地化作一團灰氣。

  那灰氣自他掌心散逸而出,如煙如霧,悠悠蕩蕩地向四面八方瀰漫開去。

  轉眼間,整座大殿都籠罩在一層濛濛氣霧之中。

  那灰氣極淡極勻,若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餘年睜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

  這塊藥石讓他來布散,傾盡全力,頂多能覆蓋十丈方圓。

  可顧惟清這一手,少說也覆蓋了五十丈方圓,若非大殿相隔,或許還能更廣。

  且布散得綿密均勻、不著痕跡,便是他也未能察覺這霧氣從何而來。

  顧惟清掌心微微一收,滿殿氣霧緩緩聚攏回來,灰氣翻湧,漸漸凝實,重新化作那塊藥石,分毫不缺。

  他托著藥石,法力輕送,遞還給餘年。

  餘年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又看,見那藥石與先前一般無二,連形狀紋理都未曾改變,不禁瞠目結舌。

  他站起身,朝顧惟清深深施了一禮,說道:「顧兄大才,小弟今日才算開了眼界。這等御氣之法,小弟便是再修百年,也未必能及萬一。」

  顧惟清虛虛一扶,笑道:「賢弟謬讚,各有所長罷了。」

  二人談笑風生,彼此越發投契。

  餘年一拍腦門,道:「哎呀,只顧著說小弟這點花招,還未跟顧兄說過段兄的本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