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澤被萬世，功載千秋
作者別夏迎秋最新作品《玉華真仙》獨家首發！
四座開陽法舟越過無終山，自三重天垂降，隨即分道而行。
顧惟清所在的法舟，奔赴向青龍七宿。
重天之上，雖有雷暴烈風，但眾修耳聞目睹久之，已習以為常，自也不再懼怕。
而眼前景象，蒼涼，晦暗。
滿目皆是揮之不去的濃雲迷霧，沉沉壓在天地之間。
一片無聲死寂。
法舟行進半日，景致仍無變化，好似沉陷在原處未動。
未知最是可怖。
有道心不堅者，已是惶然無措，匆匆回了精舍修持，可剛闔上雙目，卻是雜念叢生，只覺自己永遠被困在了這片死地之中，難以入定。
李驍彰立於舟舷旁，雙手負後，揚起下巴，目光掃過莽莽霜原，嘴角噙著一絲不以為然的笑意。
「寒朔荒原不過如此，」他語氣傲然，「妖物躲在此處苟且偷生，我輩正可大展拳腳，滌盪妖氛，建功立業！」
周圍諸修聞言，紛紛開口附和。
一時之間，豪言壯語不絕於耳。
離著人群數丈開外，賈遜蹲在角落裡，縮成一團，雙手攏在袖中，一副心虛膽怯的模樣。
他不時偷眼望向那無垠荒原，又飛快收回目光，仿佛多看一眼便會招來什麼不祥之物。
有人向他投來鄙夷目光，他也全不在意。
在性命面前，臉面算什麼東西？
他已打定主意，即便到了陣中，讓他費些法力修補陣氣，自是好說；可若讓他出陣與妖物拼命，那是休想！
反正師尊是元嬰真人，誰也不敢真拿他怎麼樣。
他正自盤算，忽覺身前光線一暗。
一隻堅實有力的手掌落在他肩頭，五指收緊，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賈遜猝不及防，「哎呦」一聲痛呼，正要發作罵人，抬眼一看，到嘴邊的髒話全咽了回去。
面前之人身材魁梧，面目方正，一襲齊整道袍，更襯得其人挺拔有氣概，此刻正冷冷俯視著他，目光如刀。
「大......大哥。」賈遜的聲音瞬間軟了下來，臉上擠出討好的笑容。
賈毅鬆開手，沉聲道：「你這副畏畏縮縮的模樣，成何體統？」
賈遜揉了揉被捏痛的肩頭，委屈道：「站累了，蹲下歇歇腳也不成？」
話音未落，賈毅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
這一掌清脆響亮，明顯用上了法力，打得賈遜半邊臉火辣辣地疼。
賈遜捂著左臉，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是不敢再吭聲。
「站直。」賈毅的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
賈遜連忙挺腰直背，雖臉上仍是一副畏怯表情，但好歹站出了幾分人樣。
賈毅看著他這副樣子，眉頭擰得更緊，搖了搖頭：「百無一用。」
賈遜有些不服氣，梗著脖子道：「我可是徹底查明了殺害二哥的兇手！」
賈毅漠然看著他，不置一詞。
賈遜習慣性地躬起身子，湊近些許，壓低聲音道：「小弟反覆翻閱克武玄府的奏報，發覺多處紕漏，二哥之死大有蹊蹺。除去那鐵氏兄弟，還有外人參與。」
「何人？」
賈遜賊眉鼠眼地一撇，將手攏在袖中，偷偷往遠處指了指。
賈毅也不去看，只冷冷盯著他。
賈遜權當大哥用神念看了，繼續說道：「蔣玉良那點本事，如何能是二哥的對手？」
「那顧惟清劍法超絕，小弟親眼目睹。定是鐵氏兄弟為爭權奪利，指使此人趁二哥不備，偷襲害了二哥。」
賈毅沉默片刻，忽道：「好，你去殺了他。」
賈遜一愣：「什麼？」
「你去殺了他，替二弟報仇。」
賈遜支吾道：「這......大庭廣眾的......」
「稍後真人便會宣詔，令諸修各赴任職法壇，你可暗中跟上去，殺了此人。」
賈遜撓了撓頭：「小弟只是懷疑此人，正在搜羅證據，還未坐實其罪......」
賈毅淡淡道：「無論二弟之死是否與此人有關，只要你能殺了他，師尊定有嘉獎。」
賈遜一怔：「這是為何？」
「因為此人是周遠山的弟子。」
賈遜疑惑道：「那周遠山曾得罪過師尊？」
賈毅搖了搖頭：「非但未曾得罪，反而在恩師困窘之時多有扶助。」
賈遜更為不解：「那師尊為何......」
賈毅冷冷道：「大恩即大仇，你可明白？」
賈遜一時想不明白，又不敢多問，只緩緩點了點頭。
賈毅望著沉沉天宇，忽地一嘆：「為何死的是二弟。」
賈遜連忙跟著一嘆：「是呀，為何死的是二哥......」
話音方落，他便回過味來，臉色頓時難看無比。
二哥不死，難道要他死？
當初出鎮西極天關本是他的差事，可他嫌棄那地偏遠荒僻，軟磨硬泡了二哥許久，這才將二人的差事換了過來。
二哥橫死之後，他於心難安，故執意追究到底。
大哥說出這等話來，全然不顧兄弟情分，教他情何以堪？
賈遜心有怨憤，便陰陽怪氣道：「我雖無確鑿證據，但有八成把握，是那顧惟清害了二哥。大哥這般懷念二哥，何不去了結此人，告慰二哥在天之靈？」
賈毅道：「我需押送一眾囚徒前往鐵爐山，並無出手良機。」
賈遜陰陰一笑：「那顧惟清身兼八方巡守之職，大哥乃是司巡，品職更高，隨便尋個由頭，將他誆出來，除之易如反掌。」
賈毅懶得理會他，一甩袖，轉身往殿閣行去。
賈遜心中一慌，連忙小跑跟上去，輕輕抽了自己兩個嘴巴，又換上討好笑容：「大哥自有主張，是小弟多嘴，請大哥寬恕則個。」
賈毅腳步未停，淡淡道：「你還有何事？」
賈遜忙道：「小弟察言觀色、探秘斷案，是把好手。可人無完人，上陣鬥法、與人搏命便要略遜一籌。能否勞煩大哥去說項說項，給小弟換個差事，調回山南去，哪怕出鎮地方也成啊。」
想了想，又補充一句：「若能出鎮八川郡縣自是更佳！」
賈毅道：「此間諸職，皆由集賢堂決斷，不容更易。」
賈遜急道：「咱師尊乃是元嬰真人，堂堂婁宿平章！連這點情面也沒有？」
賈毅瞥他一眼，道：「師尊那平章之位不過是個虛職，只彰顯玄府恩榮，並無多少實權。」
「何況身份再是顯貴，後輩子弟不爭氣，早晚也會敗光。世家盛極一時後，總會一瀉千里，便是明證。」
「淺水養不出蛟龍，只能養出王八。你安心跟著李驍彰，好生在山北歷練，莫要辜負師尊一番栽培。」
言罷，大步邁入殿閣，再未回頭。
賈遜看著大哥的背影完全消失，方敢小聲嘟囔：「栽培我啥了？還不是讓我自生自滅？」
早知如此，當初便該去那西極天關，好歹也能作威作福。
以他八面玲瓏的手段，絕不會得罪鐵氏兄弟，更不會枉死他鄉，今時便也不會身陷這片死地。
一步錯，步步錯，如今說什麼都晚了。
賈遜抬頭望天，濃雲翻湧，不見天日，沉沉壓在頭頂。
他深深一嘆：「人，終究得靠自己。」
開陽法舟又疾行半日。
天象忽變。
朔風驟起，裹挾著鋪天蓋地的寒霾，自極北之地席捲而來。
鉛灰色的雲層被狂風吹散，撕扯成絲絲縷縷的碎絮，然而更高處卻仍是深沉暗色，透不進半分天光。
細密的雪粒夾雜著冰晶，紛紛揚揚而下，打在靈障之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旋即消融不見。
「咚！咚！咚！」
法舟之上，金鐘響起，聲震雲霄。
眾修知曉，青龍七宿將至。
除卻羈押在下層艙室的囚徒，無論修為高低，聞聽鐘聲，盡皆來到殿閣四周，依序而立，目不旁視，口不妄言。
最前排，一百零九位金丹修士，氣度沉凝。
其後，三千八百七十二位築基修士，神采昂揚。
半個時辰過去。
朔風愈疾，排雲推霧，寒潮如怒濤般一波接著一波，將天穹攪得支離破碎。
冰雹密密麻麻自天而降，大的如拳，小的如卵，噼噼啪啪砸在靈障之上，震得舟身微微顫動。
就在此時，中央殿閣之中，傳出洪亮聲音，如金石相擊，響徹四方：
「承天授命，玄陣靖難，誅妖除孽，蕩滌凶釁，此任澤被萬世，功載千秋。爾等既膺召命，當戮力同心，死生不二。」
眾修齊聲應諾，聲浪滾滾。
四名道人自殿閣中走出，分立四方，面朝眾修，展開手中明黃錦書，宣誦唱名：
「王孝先，衛弘，周子衡，趙克讓，戍氐宿，承淵法壇。」
「張元化，葛師亮，陳常之，戍箕宿，橫野法壇。」
「陸知庸，吳仲明，戍房宿，沖和法壇。」
唱名之聲不絕，一道接著一道，在殿閣四周迴蕩。
殿階之下，鴉雀無聲。
被點到名者，各懷心事。
諸宿分別由數座乃至十數座陣禁構成大勢，陣禁主持為元嬰真人，金丹修士輔之。
而每座陣禁之下，又有數十乃至數百法壇散布，壇主為金丹修士，築基修士輔之。
此行眾修，皆為補法壇空缺而來。
月余前，諸部妖王率億萬妖眾大舉南侵，四象大陣自是牢不可破，成功將其擊退，然而傷亡亦在所難免。
如今法壇出缺，便有多心者暗想，這些空缺，也不知是正常輪替，還是原有修士折損過重。
若是後者，補充越多，那處法壇戰事愈危。
若是前者，卻也不見得安穩無事。
無論禁陣還是法壇，戍守人數向來不定，全看地勢與功用。
有些法壇需數十人鎮守，有些不過三五人便足矣。
只補充一人，也可能陷入勢單力孤之境，一旦有難，兇險只怕更甚。
想到這裡，不少人心中微微一沉。
「姚法進，李驍彰，錢尚康，賈遜，戍角宿，空同法壇。」
賈遜聽到自己的名字，渾身一顫，臉色更加灰敗，兩腿竟有些發軟。
空同法壇？那是何處？
他偷眼看向李驍彰，見其神色自若，甚至還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興奮，心中不由暗罵：「這位爺倒是興致勃勃，可憐我賈遜卻要跟著去送死。」
「崔光表，熊泰輝，熊媛，卜算子，戍尾宿，逐靈法壇。」
卜算子聽到自己的名字，連忙豎起耳朵，將「逐靈法壇」四字牢牢記在心中。
他扭頭四顧，想找到那位熊家貴女，卻見人群之中，一名束髮襴衫的少女朝他微微頷首，正是熊媛。
卜算子連忙點頭回禮，心中稍定。
「竇譽，倪昌，龐軒，戍亢宿，風揚法壇。」
龐軒聽到自己的名字，面色平靜，心中卻暗暗鬆了一口氣。
風揚法壇，數年前曾在大陣最前沿，如今也該輪替到後方。
「顧惟清，戍心宿，天垣法壇。」
此言一出，殿階之下，隊列之中，頓時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眾修面面相覷，隨即竊竊私語漫延開來。
「先前唱名，每座法壇至少也補充二人。怎這天垣法壇，只補了一位？」有人疑惑道。
「天垣法壇，這名字倒是少有耳聞。」
「莫非是神機堂新辟的法壇？」有人猜測。
「新辟法壇更該多派人手才是，怎會只遣一人？」
「非也，這天垣法壇千年前便已築成，我曾在通天樓《陣經》一書中見過。」
「哦？這天垣法壇有何殊異？」有好奇者問。
「不知，《陣經》中亦未深究，只提及這座法壇雖在四象大陣之內，陣脈卻獨立一方，與其他法壇並無交集。」
「那便是無足輕重唄，何必遣人戍守？」
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人群之中，卜算子面色微變，捻著鬍鬚的手僵在半空。
他雖不知那天垣法壇究竟如何，可只看三千餘人中唯此一例，便知其絕非尋常去處。
早知如此，便該拼著折幾年陽壽，為顧道友起上一卦，好教他有個防備。
如今木已成舟，唱名已定，再無更改之理，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禱祝，盼那卦象中「貴人自有天相」的判詞能夠應驗。
何德、何能兄弟卻是不以為意。
他們早見識過顧惟清的劍遁神通，簡直神乎其技。
有這等本事傍身，便是萬妖叢中，也能進退自如。
一座小小法壇，縱有兇險，又怎能困得住他？
另一側，李驍彰聽聞「天垣法壇」四字，眉頭卻是一皺。
他身為承陽宮真傳，對各個法壇比旁人更清楚些。
天垣法壇，隱約聽長輩提過一回，似乎另有他用。
只是當時未曾細問，此刻也只記得個名目。
他冷哼一聲，低聲道：「不知天高地厚。」
賈遜眼珠轉了轉，忽覺心情好了不少。
那顧惟清再厲害，孤身陷在莫知所謂的法壇上，早晚也是個死。
他摸了摸仍有些紅腫的臉頰，心中暗暗快意，只盼著法舟快些到站，好讓那姓顧的自生自滅去。
唱名終入尾聲。
最後一位道人唱罷，目光掃過眾修，沉聲道：「以上諸人，準備各歸其位，有怠慢延誤者，按律嚴懲！」
言畢，四名道人收起錦書，回殿中復命。
未久，法舟微微一震，速度漸緩。
角宿已至。
四座開陽法舟越過無終山，自三重天垂降，隨即分道而行。
顧惟清所在的法舟，奔赴向青龍七宿。
重天之上，雖有雷暴烈風，但眾修耳聞目睹久之，已習以為常，自也不再懼怕。
而眼前景象，蒼涼，晦暗。
滿目皆是揮之不去的濃雲迷霧，沉沉壓在天地之間。
一片無聲死寂。
法舟行進半日，景致仍無變化，好似沉陷在原處未動。
未知最是可怖。
有道心不堅者，已是惶然無措，匆匆回了精舍修持，可剛闔上雙目，卻是雜念叢生，只覺自己永遠被困在了這片死地之中，難以入定。
李驍彰立於舟舷旁，雙手負後，揚起下巴，目光掃過莽莽霜原，嘴角噙著一絲不以為然的笑意。
「寒朔荒原不過如此，」他語氣傲然，「妖物躲在此處苟且偷生，我輩正可大展拳腳，滌盪妖氛，建功立業！」
周圍諸修聞言，紛紛開口附和。
一時之間，豪言壯語不絕於耳。
離著人群數丈開外，賈遜蹲在角落裡，縮成一團，雙手攏在袖中，一副心虛膽怯的模樣。
他不時偷眼望向那無垠荒原，又飛快收回目光，仿佛多看一眼便會招來什麼不祥之物。
有人向他投來鄙夷目光，他也全不在意。
在性命面前，臉面算什麼東西？
他已打定主意，即便到了陣中，讓他費些法力修補陣氣，自是好說；可若讓他出陣與妖物拼命，那是休想！
反正師尊是元嬰真人，誰也不敢真拿他怎麼樣。
他正自盤算，忽覺身前光線一暗。
一隻堅實有力的手掌落在他肩頭，五指收緊，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賈遜猝不及防，「哎呦」一聲痛呼，正要發作罵人，抬眼一看，到嘴邊的髒話全咽了回去。
面前之人身材魁梧，面目方正，一襲齊整道袍，更襯得其人挺拔有氣概，此刻正冷冷俯視著他，目光如刀。
「大......大哥。」賈遜的聲音瞬間軟了下來，臉上擠出討好的笑容。
賈毅鬆開手，沉聲道：「你這副畏畏縮縮的模樣，成何體統？」
賈遜揉了揉被捏痛的肩頭，委屈道：「站累了，蹲下歇歇腳也不成？」
話音未落，賈毅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
這一掌清脆響亮，明顯用上了法力，打得賈遜半邊臉火辣辣地疼。
賈遜捂著左臉，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是不敢再吭聲。
「站直。」賈毅的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
賈遜連忙挺腰直背，雖臉上仍是一副畏怯表情，但好歹站出了幾分人樣。
賈毅看著他這副樣子，眉頭擰得更緊，搖了搖頭：「百無一用。」
賈遜有些不服氣，梗著脖子道：「我可是徹底查明了殺害二哥的兇手！」
賈毅漠然看著他，不置一詞。
賈遜習慣性地躬起身子，湊近些許，壓低聲音道：「小弟反覆翻閱克武玄府的奏報，發覺多處紕漏，二哥之死大有蹊蹺。除去那鐵氏兄弟，還有外人參與。」
「何人？」
賈遜賊眉鼠眼地一撇，將手攏在袖中，偷偷往遠處指了指。
賈毅也不去看，只冷冷盯著他。
賈遜權當大哥用神念看了，繼續說道：「蔣玉良那點本事，如何能是二哥的對手？」
「那顧惟清劍法超絕，小弟親眼目睹。定是鐵氏兄弟為爭權奪利，指使此人趁二哥不備，偷襲害了二哥。」
賈毅沉默片刻，忽道：「好，你去殺了他。」
賈遜一愣：「什麼？」
「你去殺了他，替二弟報仇。」
賈遜支吾道：「這......大庭廣眾的......」
「稍後真人便會宣詔，令諸修各赴任職法壇，你可暗中跟上去，殺了此人。」
賈遜撓了撓頭：「小弟只是懷疑此人，正在搜羅證據，還未坐實其罪......」
賈毅淡淡道：「無論二弟之死是否與此人有關，只要你能殺了他，師尊定有嘉獎。」
賈遜一怔：「這是為何？」
「因為此人是周遠山的弟子。」
賈遜疑惑道：「那周遠山曾得罪過師尊？」
賈毅搖了搖頭：「非但未曾得罪，反而在恩師困窘之時多有扶助。」
賈遜更為不解：「那師尊為何......」
賈毅冷冷道：「大恩即大仇，你可明白？」
賈遜一時想不明白，又不敢多問，只緩緩點了點頭。
賈毅望著沉沉天宇，忽地一嘆：「為何死的是二弟。」
賈遜連忙跟著一嘆：「是呀，為何死的是二哥......」
話音方落，他便回過味來，臉色頓時難看無比。
二哥不死，難道要他死？
當初出鎮西極天關本是他的差事，可他嫌棄那地偏遠荒僻，軟磨硬泡了二哥許久，這才將二人的差事換了過來。
二哥橫死之後，他於心難安，故執意追究到底。
大哥說出這等話來，全然不顧兄弟情分，教他情何以堪？
賈遜心有怨憤，便陰陽怪氣道：「我雖無確鑿證據，但有八成把握，是那顧惟清害了二哥。大哥這般懷念二哥，何不去了結此人，告慰二哥在天之靈？」
賈毅道：「我需押送一眾囚徒前往鐵爐山，並無出手良機。」
賈遜陰陰一笑：「那顧惟清身兼八方巡守之職，大哥乃是司巡，品職更高，隨便尋個由頭，將他誆出來，除之易如反掌。」
賈毅懶得理會他，一甩袖，轉身往殿閣行去。
賈遜心中一慌，連忙小跑跟上去，輕輕抽了自己兩個嘴巴，又換上討好笑容：「大哥自有主張，是小弟多嘴，請大哥寬恕則個。」
賈毅腳步未停，淡淡道：「你還有何事？」
賈遜忙道：「小弟察言觀色、探秘斷案，是把好手。可人無完人，上陣鬥法、與人搏命便要略遜一籌。能否勞煩大哥去說項說項，給小弟換個差事，調回山南去，哪怕出鎮地方也成啊。」
想了想，又補充一句：「若能出鎮八川郡縣自是更佳！」
賈毅道：「此間諸職，皆由集賢堂決斷，不容更易。」
賈遜急道：「咱師尊乃是元嬰真人，堂堂婁宿平章！連這點情面也沒有？」
賈毅瞥他一眼，道：「師尊那平章之位不過是個虛職，只彰顯玄府恩榮，並無多少實權。」
「何況身份再是顯貴，後輩子弟不爭氣，早晚也會敗光。世家盛極一時後，總會一瀉千里，便是明證。」
「淺水養不出蛟龍，只能養出王八。你安心跟著李驍彰，好生在山北歷練，莫要辜負師尊一番栽培。」
言罷，大步邁入殿閣，再未回頭。
賈遜看著大哥的背影完全消失，方敢小聲嘟囔：「栽培我啥了？還不是讓我自生自滅？」
早知如此，當初便該去那西極天關，好歹也能作威作福。
以他八面玲瓏的手段，絕不會得罪鐵氏兄弟，更不會枉死他鄉，今時便也不會身陷這片死地。
一步錯，步步錯，如今說什麼都晚了。
賈遜抬頭望天，濃雲翻湧，不見天日，沉沉壓在頭頂。
他深深一嘆：「人，終究得靠自己。」
開陽法舟又疾行半日。
天象忽變。
朔風驟起，裹挾著鋪天蓋地的寒霾，自極北之地席捲而來。
鉛灰色的雲層被狂風吹散，撕扯成絲絲縷縷的碎絮，然而更高處卻仍是深沉暗色，透不進半分天光。
細密的雪粒夾雜著冰晶，紛紛揚揚而下，打在靈障之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旋即消融不見。
「咚！咚！咚！」
法舟之上，金鐘響起，聲震雲霄。
眾修知曉，青龍七宿將至。
除卻羈押在下層艙室的囚徒，無論修為高低，聞聽鐘聲，盡皆來到殿閣四周，依序而立，目不旁視，口不妄言。
最前排，一百零九位金丹修士，氣度沉凝。
其後，三千八百七十二位築基修士，神采昂揚。
半個時辰過去。
朔風愈疾，排雲推霧，寒潮如怒濤般一波接著一波，將天穹攪得支離破碎。
冰雹密密麻麻自天而降，大的如拳，小的如卵，噼噼啪啪砸在靈障之上，震得舟身微微顫動。
就在此時，中央殿閣之中，傳出洪亮聲音，如金石相擊，響徹四方：
「承天授命，玄陣靖難，誅妖除孽，蕩滌凶釁，此任澤被萬世，功載千秋。爾等既膺召命，當戮力同心，死生不二。」
眾修齊聲應諾，聲浪滾滾。
四名道人自殿閣中走出，分立四方，面朝眾修，展開手中明黃錦書，宣誦唱名：
「王孝先，衛弘，周子衡，趙克讓，戍氐宿，承淵法壇。」
「張元化，葛師亮，陳常之，戍箕宿，橫野法壇。」
「陸知庸，吳仲明，戍房宿，沖和法壇。」
唱名之聲不絕，一道接著一道，在殿閣四周迴蕩。
殿階之下，鴉雀無聲。
被點到名者，各懷心事。
諸宿分別由數座乃至十數座陣禁構成大勢，陣禁主持為元嬰真人，金丹修士輔之。
而每座陣禁之下，又有數十乃至數百法壇散布，壇主為金丹修士，築基修士輔之。
此行眾修，皆為補法壇空缺而來。
月余前，諸部妖王率億萬妖眾大舉南侵，四象大陣自是牢不可破，成功將其擊退，然而傷亡亦在所難免。
如今法壇出缺，便有多心者暗想，這些空缺，也不知是正常輪替，還是原有修士折損過重。
若是後者，補充越多，那處法壇戰事愈危。
若是前者，卻也不見得安穩無事。
無論禁陣還是法壇，戍守人數向來不定，全看地勢與功用。
有些法壇需數十人鎮守，有些不過三五人便足矣。
只補充一人，也可能陷入勢單力孤之境，一旦有難，兇險只怕更甚。
想到這裡，不少人心中微微一沉。
「姚法進，李驍彰，錢尚康，賈遜，戍角宿，空同法壇。」
賈遜聽到自己的名字，渾身一顫，臉色更加灰敗，兩腿竟有些發軟。
空同法壇？那是何處？
他偷眼看向李驍彰，見其神色自若，甚至還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興奮，心中不由暗罵：「這位爺倒是興致勃勃，可憐我賈遜卻要跟著去送死。」
「崔光表，熊泰輝，熊媛，卜算子，戍尾宿，逐靈法壇。」
卜算子聽到自己的名字，連忙豎起耳朵，將「逐靈法壇」四字牢牢記在心中。
他扭頭四顧，想找到那位熊家貴女，卻見人群之中，一名束髮襴衫的少女朝他微微頷首，正是熊媛。
卜算子連忙點頭回禮，心中稍定。
「竇譽，倪昌，龐軒，戍亢宿，風揚法壇。」
龐軒聽到自己的名字，面色平靜，心中卻暗暗鬆了一口氣。
風揚法壇，數年前曾在大陣最前沿，如今也該輪替到後方。
「顧惟清，戍心宿，天垣法壇。」
此言一出，殿階之下，隊列之中，頓時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眾修面面相覷，隨即竊竊私語漫延開來。
「先前唱名，每座法壇至少也補充二人。怎這天垣法壇，只補了一位？」有人疑惑道。
「天垣法壇，這名字倒是少有耳聞。」
「莫非是神機堂新辟的法壇？」有人猜測。
「新辟法壇更該多派人手才是，怎會只遣一人？」
「非也，這天垣法壇千年前便已築成，我曾在通天樓《陣經》一書中見過。」
「哦？這天垣法壇有何殊異？」有好奇者問。
「不知，《陣經》中亦未深究，只提及這座法壇雖在四象大陣之內，陣脈卻獨立一方，與其他法壇並無交集。」
「那便是無足輕重唄，何必遣人戍守？」
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人群之中，卜算子面色微變，捻著鬍鬚的手僵在半空。
他雖不知那天垣法壇究竟如何，可只看三千餘人中唯此一例，便知其絕非尋常去處。
早知如此，便該拼著折幾年陽壽，為顧道友起上一卦，好教他有個防備。
如今木已成舟，唱名已定，再無更改之理，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禱祝，盼那卦象中「貴人自有天相」的判詞能夠應驗。
何德、何能兄弟卻是不以為意。
他們早見識過顧惟清的劍遁神通，簡直神乎其技。
有這等本事傍身，便是萬妖叢中，也能進退自如。
一座小小法壇，縱有兇險，又怎能困得住他？
另一側，李驍彰聽聞「天垣法壇」四字，眉頭卻是一皺。
他身為承陽宮真傳，對各個法壇比旁人更清楚些。
天垣法壇，隱約聽長輩提過一回，似乎另有他用。
只是當時未曾細問，此刻也只記得個名目。
他冷哼一聲，低聲道：「不知天高地厚。」
賈遜眼珠轉了轉，忽覺心情好了不少。
那顧惟清再厲害，孤身陷在莫知所謂的法壇上，早晚也是個死。
他摸了摸仍有些紅腫的臉頰，心中暗暗快意，只盼著法舟快些到站，好讓那姓顧的自生自滅去。
唱名終入尾聲。
最後一位道人唱罷，目光掃過眾修，沉聲道：「以上諸人，準備各歸其位，有怠慢延誤者，按律嚴懲！」
言畢，四名道人收起錦書，回殿中復命。
未久，法舟微微一震，速度漸緩。
角宿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