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開明三景,六通四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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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龍角宿。

  高天之上,開陽法舟虛懸,紋絲不動。

  大地之上,陣禁「開明三景」巍然鋪展,周回八百里,陣氣騰霄,光焰赫赫。

  三色光華自陣中升騰而起,糾纏繚繞,如三龍爭珠,又似三花聚頂。

  其一燦若鎏金,煌煌然如日在中天,光明遍照;其二赤如丹砂,烈烈然似火燎原,灼灼逼人;其三皎若冰輪,泠泠然如月映雪,滌盪濁氣。

  靈光如絲如縷,自陣禁各處飄飄搖搖,匯入那三色光華之中,又自光華中分化而出,流轉往復,生生不息。

  這「開明三景」以三光為表,以九宮為里,外拒妖邪,內聚靈機,乃是角宿中樞陣禁之一。

  陣禁之外,星星點點的光華環繞周遭,閃爍明滅,似在緩緩挪移,可定睛一看,卻又凝定不動。

  開陽法舟上,靈障微微顫動,漾開一圈漣漪。

  隨即,一駕駕守宮飛舟自殿閣前騰空而起,銀光爍爍,如群鳥出林,徑直穿透靈障,向四面八方疾縱而去。

  每駕飛舟之上,或載兩三人,或載四五人,皆是此前分派至角宿各座法壇的修士。

  不過片刻,諸修便已各赴其位,消失在茫茫霜原與陣禁光輝之間。

  開陽法舟正待啟行。

  忽地,陣禁深處,一道威赫烈光沖天而起!

  那光芒熾烈無匹,如一道流火劃破長空,直直朝開陽法舟衝來。

  其速極快,轉瞬已至近前,卻絲毫沒有收勢放緩的意思。

  眼看烈光便要撞上法舟,靈障適時化開一道口子,容那光芒穿過。

  烈光轟然降落在法舟之上,整座法舟猛地一沉,發出沉悶迴響。

  見到如此氣勢,有人低聲驚呼:「元嬰真人!」

  眾修齊齊後退數步,這才穩住身形,紛紛引頸望去。

  光芒漸漸斂去,現出一道魁梧身影。

  來人一身赤紅道袍,獅鼻闊口,碧眼紫髯,面如重棗,那髯須長及胸腹,濃密虬結,隨動作微微擺動。

  其身形魁偉之極,比常人高出兩頭有餘,肩寬背闊,立在當地,便如一座鐵塔,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悍烈之氣,與尋常元嬰真人的仙風道骨大相逕庭。

  他龍行虎步,朝殿閣走去,腳步踏得甚重,咚咚作響,每一步都似踩在眾人心口。

  行至殿閣門前,也不通報,只揚聲喝道:「是哪位道友來此?貧道曹福,有事相商!」

  說罷,也不待回應,徑直推門而入。

  眾修士面面相覷,若是放在之前,早該七嘴八舌議論開了,可對方乃是元嬰真人,不敢有絲毫造次,皆噤若寒蟬。

  只片刻工夫,曹福便風風火火地走了出來,那張重棗臉上帶著幾分笑意,邊走邊回身道:「道友有公務在身,不必遠送,留步罷!」

  他大袖一擺,烈光再起,裹住周身,沖天而去。

  這一回其勢更急,帶起一陣轟轟嘯聲,轉瞬便沒入陣禁之中。

  殿閣門戶敞開,內里寂然無聲。

  靈障重又合攏,開陽法舟一震,繼續疾行。

  法舟穿過角宿地界,進入亢宿。

  這座陣禁名曰「六通四辟」,形制與「開明三景」大不相同。

  六座巨碑分列六合方位,碑身高聳入雲,通體瑩白如玉,碑面之上刻滿文篆,靈光上下流蕩不止。

  六碑之間,各有地脈相連,縱橫交錯,籠罩千里方圓。

  待分派至亢宿的修士乘舟離去,開陽法舟再度啟程。

  行至氐宿。

  這座陣禁名曰「太虛回度」,此陣之中,只見一片茫茫白霧。

  那霧氣濃郁之極,翻湧不息,將方圓六百里籠罩得嚴嚴實實,便是元嬰真人的神念也難以穿透。

  霧氣之中,時有靈光明滅。

  王孝先等人凝望良久,默算片刻,已明正路,遂駕起守宮飛舟,駛向各自戍守法壇。

  法舟越過氐宿,進入房宿。

  眼前陣禁名曰「瓊林玄圃」,無數光點懸於高空,大小不一,明暗各異,乍看之下,雜亂無章,細觀卻暗合星象。


  那光點或聚或散,或行或止,隱隱形成青龍之形,又在轉瞬之間變化為另一種星象。

  開陽方舟每過一宿,便有修士乘舟離去。

  待到房宿已過,舟上修士已少去大半。

  中央殿閣之前,餘下修士三三兩兩,散坐各處,不復初登法舟時的熱鬧景象。

  顧惟清立於舟舷之側,自袖中取出《玄始游觀》,展開畫卷,凝目細觀。

  畫卷之上,山河歷歷,標註分明。

  周師任心宿平章之時,曾走遍每一座法壇、每一處陣禁,記述極為詳盡。

  山川走勢,地脈流向,靈機匯聚之所,妖物出沒之地,皆一一載明。

  山川走勢,地脈流向,靈機匯聚之所,妖物出沒之地,皆一一載明。

  可一甲子過去,連年征戰,山水地貌多有改易。

  所幸聶師叔已將舊貌新顏一一修正,靈光勾勒描繪,硃筆圈點處處,可見用心之細。

  顧惟清指尖順著畫卷上的山川脈絡緩緩移動。

  心宿,已不遠矣。

  重天之上,風向有利。

  開陽法舟升至一重天,借九天罡風而行,其速驟增。

  便在此時,天際忽暗。

  一團妖雲,自二重天壓頂而降!

  那妖雲滾滾翻湧,鋪展百里,將半邊天幕遮得密不透風。

  雲中陣陣嘶嘯,尖厲刺耳,似有不可計數的妖物隱伏其間,振翅磨牙,蠢蠢欲動。

  那聲音時高時低,忽遠忽近,如萬鬼夜哭,如群狼嗥月,聽得人毛骨悚然。

  妖雲籠罩之下,開陽法舟渺小如海中扁舟。

  眾修抬頭望去,神色各異。

  有人夷然不懼,摩拳擦掌,只待一聲令下,便要挺身而斗。

  有人雖惶然變色,但還能強作鎮定,暗運法力,以備不測,畢竟既來山北,總要與妖物放對,這一關遲早要過。

  殿閣一角,何德、何能並肩而立,望著那壓頂妖雲。

  何德伸手指指點點,眉飛色舞,何能則面色沉凝,暗自思索。

  卜算子拄著那面「窺天見命」的長幡,嘴唇翕動,默念趨吉避凶的咒訣。

  熊泰輝雙臂環胸,倚在一根朱柱旁,虎目微闔,似在小憩,只是呼吸悠長,分明也在暗蓄勁力。

  熊媛秀目圓睜,既緊張又興奮。

  她身旁站有一中年秀士,約莫四十餘歲年紀,面如冠玉,素白道袍纖塵不染,氣度溫文爾雅,正是新任逐靈法壇壇主崔光表。

  崔光表出身安水靈襄郡。

  靈襄崔氏雖不及安水熊氏那般顯赫,卻也是傳承千年的名門望族,與熊氏世代聯姻,交情深厚。

  崔光表與熊法興更是多年好友,此番熊媛代父從征,熊法興便託付這位老友多加照拂。

  熊媛仰頭望了半晌,見那妖雲越壓越低,便看向崔光表,嬌聲道:「崔叔叔,你可要上去露一手,讓這些妖物知道厲害!」

  崔光表搖頭苦笑:「那雲中妖氣渾厚如淵,深不可測,當是合神境大妖在作怪。我這點微末道行,上去還不夠人家一口吞的。」

  熊媛吃了一驚,道:「合神境大妖?那豈不是可比肩元嬰真人?這等妖物,怎會跑到這裡來?」

  她雖知山北兇險,卻未料方上任便遇上這等陣仗,心中不免有些發虛。

  崔光表笑道:「傻丫頭,你真當四象大陣密不透風?諸宿之間,陣禁之間,法壇之間,有的是空子可鑽。」

  熊媛咬了咬嘴唇,小聲問道:「那會鑽到咱們的逐靈法壇嗎?」

  崔光表有心嚇她一嚇,免得這丫頭日後冒冒失失,傷了自己。

  他面色一肅,沉聲道:「月余前妖族南侵,說是億萬妖眾,實則何止此數?法壇雖密,可相互之間,遠則上百里,近也有數十里,這般多空隙,哪裡能堵的住?」

  熊媛聽得臉色發白,目光中已有了幾分懼意。

  崔光表擔心嚇壞了她,忙安慰道:「你也不必太過擔心,我等對付的大多是些妖兵妖卒,道行低微,只要仔細些,隨手可除。」

  熊媛仰起頭,看著翻滾妖雲,又問:「那這合神境大妖呢?」


  崔光表朝殿閣一拱手,笑道:「自有真人出手討滅。」

  熊媛往那看了一眼,小聲嘀咕道:「這位真人送了咱們一路,怎麼也沒出來露個面,說幾句話呢?」

  崔光表失笑:「真人駕御法舟,行程三日有餘,奔波十幾萬里,耗神費力,哪有空跟你這小丫頭閒聊。」

  熊媛吐了吐舌頭,不再多問。

  妖雲翻湧愈烈,黑沉沉地壓將下來,自內噴出團團烏煞,朝開陽法舟劈頭蓋臉砸落。

  「砰!砰!砰!」

  烏煞撞在靈障之上,炸開團團黑煙。

  靈障穩穩擋住了這一波攻勢。

  奈何烏煞又多又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停落來。

  靈障上的金芒劇烈閃爍,流光明滅不定,隱隱有崩解之勢。

  整座法舟隨之搖晃起來,左右顛簸,眾修連忙各運法力,穩住身形。

  何德腳下虛浮,身子一歪,險些摔倒。

  何能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兄長的臂膀,穩如磐石。

  卜算子拄著長幡,身子晃了兩晃,好歹站住了腳。

  他抬頭望天,見烏煞如暴雨傾瀉,靈障上金芒愈暗,心中不免發虛,暗暗捏了個護身法訣,口中念叨不停。

  何德湊過來問道:「卜道兄,這陣仗不小,要不要起一卦,看看運道如何?」

  片刻後,他面色稍霽:「無妨,有驚無險。」

  話音方落。

  殿閣之中,傳出一聲清朗笑語。

  那聲音穿透了漫天烏煞的轟擊聲,帶著幾分慵懶,幾分不屑:

  「兩隻老厭物,偷偷摸摸跟了半天,我本不想理會,卻非要來招惹我,既然如此,就留下來吧。」

  眾修齊齊望向殿閣。

  一道虹光自門內暴射而出!

  那虹光快得不可思議,只一閃,便已沒入漫天妖雲之中。

  眾修眼前一花,根本看不清那虹光中是何形貌,只隱約辨出是一道人影。

  緊接著,妖雲之中便傳來轟隆隆的激鬥之聲。

  悶響如雷,一聲接著一聲,震得雲層翻湧不休。

  雲中傳來怒嘯之聲,那嘯聲粗暴凶厲,卻夾雜著幾分驚惶。

  又有嘈雜嘶鳴聲此起彼伏,尖厲刺耳,似有無數妖物在倉皇奔逃。

  虹光在雲中四方橫掃,如匹練飛舞,攪得妖雲稀里嘩啦,所過之處,必有妖屍墜落。

  眾修定睛望去,那些妖屍形貌各異。

  有背生肉翅、四爪如盤的猛獸,身覆青黑鱗甲,墜落時砸在靈障之上,濺起大片污血。

  有雙翼大張、翎羽如鐵的凶禽,鳥首蛇頸,利喙如鉤,翅展數丈,卻在虹光一掠之下,頭顱飛起,屍身重重砸落。

  妖屍越落越多,大的如山丘,小的如磨盤,橫七豎八堆在靈障之上,污血順著障壁緩緩流淌。

  熊媛見狀,驚懼之心盡去,好奇問道:「崔叔叔,這是什麼妖物?又像獸,又像禽?」

  崔光表細觀片刻,沉吟道:「應是嘲風氏支脈。雖是龍裔,可歷經萬載繁衍,真龍血脈早已稀薄至無,故形貌駁雜不一,或似獸,或似禽,乃至獸禽混雜者亦有之。」

  虹光一出手便占了上風,勢如破竹,所向披靡。

  不過半刻鐘,妖雲便萎縮了大半,黑壓壓的雲層被打得七零八落。

  忽聽雲中一聲慘嘯,悽厲之極,震得靈障都顫了三顫。

  隨即,一道巨大黑影自妖雲中墜落。

  那黑影遮天蔽日,眾修只覺眼前一暗,隨後一聲巨響。

  「轟!」

  黑影重重砸在靈障之上,整座法舟為之一沉,猛地向下一墜,又堪堪穩住。

  眾修舉目望去,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那黑影似虎非虎,身下四爪如鐵鉤,爪尖泛著幽幽冷光,背上生著兩對肉翅,翼展百餘丈,其上肌肉骨骼暴凸。

  面目更是猙獰兇惡,獠牙外露,額生獨角,雙目圓睜,猶帶臨死前的驚怒之色。

  頸前一個巨大血洞,前後貫通,足有數人合抱之粗,鮮血如瀑狂流,將靈障染得一片殷紅。


  顯然是被一擊穿頸而亡。

  熊媛捂住嘴巴,險些驚呼出聲。

  直到旁邊有人大聲叫好,她這才跟著揮拳叫好。

  雲中又傳來一聲急聲尖嘯。

  妖雲猛地翻滾收縮,隨即倉皇向北疾掠而去,只余幾縷殘雲,在罡風中緩緩消散。

  虹光高懸虛空,在黯淡天幕上分外醒目,其稍稍一頓,便飄然落下。

  落至靈障之上,那光芒微微一斂,現出一道身影。

  他隨手一拂,一股勁烈法力湧出,將靈障上堆積的大小妖屍盡數揮落,噼里啪啦墜入下方雲海,不見蹤影。

  待身影落至殿閣之前,眾人方看清形貌。

  他五官英毅,劍眉斜飛,身著一襲靛藍道袍,袍角微皺,衣襟略敞,道髻松松挽就,幾縷亂發垂落額前鬢角,透著幾分不羈之態。

  左手提著一桿丈許長戈,戈身瑰麗華彩,粲然奪目,有烈烈光氣纏繞流轉。

  以在場金丹修士為首,眾人上前數步,齊齊躬身施禮:「拜見逍遙真人!」

  逍遙子將長戈往肩上一扛,擺了擺手,笑道:「免禮免禮,都散了吧,莫要耽誤了正事。」

  眾修直起身來,卻無人敢就此散去,仍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

  逍遙子也不在意,目光掃過人群,忽然定在一處。

  他嘴角一揚,朝那邊招了招手,朗聲道:「惟清,進殿來,我有事囑託你。」

  顧惟清拱手一禮,應道:「是。」

  隨即舉步,穿過人群,在眾人注視下,邁入了殿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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