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劍履山河,慨當以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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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陽法舟,中央殿閣四周的空曠之處,此刻已站滿了人。

  黑壓壓三四千眾,或倚柱而立,或盤膝而坐,三五成群,各依出身聚作一處。

  雖是初次同舟共赴邊關,彼此尚不相熟,但同道之間,總有些攀談的話頭。

  西北角,嵌金銅柱之下。

  那銅柱粗逾合抱,通體嵌以金絲,勾勒出繁複的雲篆雷文。

  日光傾瀉其上,金芒如水流轉,散發出一股沉雄威壓。

  修為稍淺的修士站得近了,連神念都為之一滯。

  柱腳周圍聚著十數人,正仰頭打量著那盤繞柱身的篆文,嘖嘖稱奇。

  一名瘦弱文士收回目光,轉頭四顧,見離著不遠處的幾處人群里,站著些衣飾奢華的公子貴女,雖也是斂容整肅,可眉宇間總帶著幾分矜傲之氣。

  他心中微訝,對身旁同伴道:「此行怎有這許多世家子弟?」

  那同伴是一名粗衣大漢,身形魁梧,雙臂抱在胸前,聞言瞥了一眼,道:「你可知,前陣子那樁離奇的修士失蹤案,已經告破了。」

  那文士道:「略有耳聞。」

  大漢壓低聲音,道:「律正堂查明,那案子的主謀,乃是蒙水騰氏的後人!」

  文士吃了一驚:「騰氏?八百年前那個謀逆的騰氏?」

  「正是!」大漢點了點頭,「此僚不知從何處鑽了出來,躲在疊翠川底,指使手下黨徒,以利誘誆騙、擄掠強奪諸般手段,拘禁了三百餘名修士,藏在萬丈地窟之中,也不知要行什麼邪法。」

  「三百餘人!」那文士倒吸一口涼氣:「律正堂竟容此獠猖狂至此?」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大漢嘿然一笑,「此獠行事再隱秘,也終是露出了馬腳。聽說是被一位巡守察覺了端倪,順藤摸瓜,尋到了老巢。後來玄府真人親至,一劍捅穿了那地窟,這才把人給救了出來。」

  文士連連點頭,忽又想起什麼,道:「你扯這些做甚,與眼前的世家子弟何干?」

  「莫急,」大漢不慌不忙,繼續說道,「事發之後,律正堂嚴加追查,發現此獠及其黨徒,與許多世家宗門都有交結。」

  「有些是受了蠱惑,有些是得了好處,替他們遮掩行跡,提供方便。這一查,便拔出蘿蔔帶出泥,牽出一串人來。」

  文士想了一想,低聲道:「聽說那戎來祥也涉案?」

  「何止涉案!」大漢冷笑一聲,「此獠便是那幕後主使的頭號幫凶!這老小子,長袖善舞,能言會道,在各郡學宮、世家宗派間往來,門徒眾多。」

  「那些個不務正業之徒,如丁文和、仁通之流,都曾是他的門徒。我早就看不慣這些人的嘴臉,整日大言欺人,蠱惑視聽,如今可算是罪有應得!」

  他抱著雙臂,朝腳下努了努嘴:「這干人等,俱囚在下層艙室。因涉罪不深,律正堂開恩,沒取他們性命,只是押往鐵爐山,採礦十年,以贖其過。」

  瘦弱文士搖頭嘆息。

  十年,對修道遊學而言,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可鐵爐山那等險惡之地,靈機稀薄,寒毒苦重,無異於度日如年。

  他曾與丁文和、仁通論道,雖因道念迥異,最終不歡而散,可聽聞其等落得這般下場,心中仍不免生出一絲悽然。

  「這只是一樁,」粗衣大漢興致勃勃,「還有更熱鬧的,興化龔氏的大少爺龔自雄,也受了戎來祥的蠱惑。數日前,他竟帶著人跑到律正堂門前撒野,想趁機攪渾水,好讓戎來祥脫身。」

  「律正堂那是什麼地方?他也敢去鬧?」瘦弱文士咋舌道。

  「誰說不是呢?」大漢搖了搖頭,「律正堂要地,豈容放肆,龔自雄直接被禁制鎮殺,當場斃命!」

  文士長嘆一聲:「龔家大少也是位金丹修士,如此白白送了性命,真是作孽。」

  「他自己死得憋屈倒也罷了,」大漢頗有些幸災樂禍,「最慘的是他老父龔元忠,白髮人送黑髮人不說,還得親自去律正堂謝罪。聽說那龔元忠自請鎮守鐵爐山,以贖教子無方之罪。」

  另外幾人聽著,也是一陣唏噓。

  有人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湊過來,低聲問道:「涉事的可包括那幾家?」


  「哪幾家?」大漢眉頭一挑。

  那人聲音更低了幾分:「元勛世家。」

  大漢面色一凜,擺了擺手:「這便不是我能探聽的了。」

  他雙臂抱懷,目光飄向遠處的世家子弟,悠悠道:「不過,凡與此事有牽連的世家宗門,為避嫌疑,也為表忠心,這回可是大出血了。」

  「連年拖欠的供奉,一股腦兒全補上了,族中嫡脈子弟,一撥一撥地往山北送。喏,那些錦衣玉帶的,多半便是。」

  有人嘀咕道:「世家子弟,嬌生慣養,一個個細皮嫩肉的,別到時候見了妖怪,腿肚子先軟了,餵飽了那些孽畜不打緊,可別連累了同道。」

  瘦弱文士正色道:「兄台此言差矣。世家嫡脈,自小寶丹靈藥不缺,功法傳承更是上乘,只要肯下苦功,好生磨礪一番,成就往往遠勝常人,莫要小覷了他們。」

  那人訕訕一笑。

  這個道理,他自然曉得,只是見多了那些不成器的紈絝,一時半會兒,偏見難除。

  幾人正說話間,身邊的嵌金銅柱忽地有了大動靜。

  那柱身之上,雲篆金芒大盛,雷文遊走流轉,發出嗡嗡顫鳴。

  隨即,四方銅柱同時騰起一道渾厚靈障,金燦燦,亮灼灼,以驚人之速向著中央殿閣鋪展開去。

  「要啟程了!」

  眾人精神一振,紛紛仰頭,注視那飛速蔓延的金色靈障。

  他們初次乘坐元嬰真人駕御的開陽法舟,心中既興奮又好奇,一個個翹首觀望,生怕錯過什麼。

  就在這時,遠處天際,忽然亮起一點清輝。

  那清輝極快,起初只是一個閃爍的亮點,轉眼便已逼近法舟,看那方向,竟是直直朝著靈障衝來。

  「咦?」場中有人眼尖,驚呼出聲,「有人要闖進來!」

  眾修頓時來了興致,紛紛扭頭望去。

  只見那點清輝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在日光下拖出一道細長光束,分明是一道凌厲無匹的劍光!

  「誰家公子哥?這等出征大事,竟也姍姍來遲?」有好事者嗤笑一聲。

  「靈障即將合攏,還敢硬闖,不怕劍毀人亡?」另一人搖頭。

  「這劍遁之術當真了得,」有人讚嘆一聲,又惋惜道,「可惜晚了,受召而不至,延誤軍機,可是重罪,這下有的苦頭吃了。」

  靈障鋪展愈疾,東西南北四道靈光已然交匯於中央殿閣之上,只剩一道窄窄縫隙,堪堪便要閉合。

  那縫隙越來越窄,由丈余縮至數尺,眼見便要徹底消失。

  而那劍光距靈障尚有數十丈遠。

  「來不及了。」有人斷言。

  眾人皆以為然。

  話音未落。

  那點清輝驟然一閃!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那劍光竟憑空消失了一瞬,再定睛看時,已然出現在靈障之內!

  靈障無聲合攏,嚴絲合縫,再無半點空隙。

  眾人目瞪口呆。

  劍光徐徐散去,現出一道修長身影。

  一襲素雅銀衫,腰懸玉佩,眉目清雋,貌若謫仙。

  其神色從容,仿佛方才不過是信步閒庭。

  他將手中長劍歸鞘,發出一聲清越微鳴,隨即衣袂輕擺,飄然落於實地。

  動作行雲流水,點塵不驚。

  場中一時寂靜,落針可聞。

  眾修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仔細打量。

  觀其氣機,分明也只是築基境,與眾人相仿。

  可那遁法之絕,莫說同輩,便是他們見過的金丹長輩,也未必能有幾人做到!

  有背景深厚的修士,更是想起了元嬰真人的獨有神通「方寸天地」。

  一念之間,咫尺天涯。

  可這念頭剛一冒出來,便被他們自己否了。

  一個築基修士,如何能觸及那等玄妙之境?

  眾人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歸因於殊異的遁行天賦,或是身懷某種秘寶。


  無論如何,僅憑這一手,便足以讓在場眾人另眼相待。

  「這位是誰?」有人開口問左右。

  「不認得......」身旁人搖頭。

  「這位是顧惟清顧道友!乃集賢堂封任的八方巡守!」忽有一人高聲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與有榮焉。

  「八方巡守?」有人恍然大悟,「難怪,難怪......」

  「八方巡守非神通卓絕者不能擔任,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議論聲中,已有相熟之人迎了上去。

  「顧兄!」

  「顧道友!」

  「顧巡守!」

  一時間,四面八方都有人拱手見禮,神態熱切。

  顧惟清立於當地,面帶微笑,一一還禮。

  這些人中,有在飲宴閒遊時結識的公子宗傳,有聽道問學時相交的同窗好友,也有履職巡查時打過交道的散修遊俠,出身來歷不一而足。

  他不分厚薄,一視同仁。

  交情深些的,便寒暄幾句,問問近況;交情淺些的,也頷首致意,道聲「久仰」,不失禮數。

  外圍諸修見他如此受人敬重,心中瞭然。

  這位定是高門出身,方才那驚人之舉,也就不足為奇了。

  顧惟清目光掃過人群,忽地定在一人身上。

  那人一身藏青勁裝,腰束革帶,身形挺拔精幹。

  正是在長澤郡時,曾私下向他傳訊的龐軒。

  龐軒見他望來,連忙擠上前來,拱手見禮。

  顧惟清看著他,笑道:「龐公子也應召赴邊,往後咱們便是並肩而戰的同道了。」

  龐軒苦笑一聲,道:「小弟慚愧。」

  顧惟清目光在他臉上微微一轉,已明白了七八分。

  龐氏定是與天行山莊勾連過深,因此受了玄府申斥,其族中為表明姿態,便將嫡脈龐軒推了出來,送往山北。

  不過,能來戍守法壇,便足見玄府仍信重龐氏。

  若當真失了上意,想要將功補過,怕也沒有這個資格。

  譬如,與龐軒處境相類的於升,便不在此處。

  顧惟清問道:「於公子呢?怎不見他?」

  龐軒左右看了看,低聲道:「於升也受了召,只是職司在更北處。」

  顧惟清點了點頭,未再多問。

  此時,靈障已然合攏,整座開陽法舟籠罩在一團烈烈光氣之中,將舟身內外隔絕。

  隨即,法舟憑空一震!

  霎時間,舟身拔起,沖天而去!

  一股巨力湧來,不少人腳步踉蹌,連忙施法定住身形。

  天風呼嘯,雲海翻騰,開陽法舟以雷霆萬鈞之勢,轟然撞入雲層,向著無終山飛馳而去。

  雲霧自舷邊掠過,如流水般向後疾退。

  另外三座法舟,也同時升空,一字排開,與其並列,在雲海中拉出四道長長的金色軌跡。

  依開陽法舟之遁速,需兩日兩夜,方能抵達四象大陣所在。

  法舟四面皆有精舍,內里靈機充沛,可供修士調息安歇。

  不少修士已然離去,尋了間精捨入定。

  此去邊關,步步兇險,功行能多進一分,存身把握便多一分。

  顧惟清暫無此需,他穿過漸漸稀疏的人群,來到北面舟舷,自雲中俯瞰。

  八川沃野在雲隙間若隱若現,如一幅徐徐展開的錦繡畫卷。

  舉目遠眺,天際盡頭,可見一道綿亘無盡的蒼茫山影,沉靜巍峨。

  無終山。

  山的那一邊,便是四象大陣,便是寒朔荒原,便是生死殺場。

  顧惟清眸中映著燦然日光,唇角微微揚起。

  笑意極淡,卻帶著一股灼灼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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