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君子淑女,輕憐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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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舫繡閣之內。

  孫彩宜婷婷立於窗前,縴手輕撥錦帷一角,正自向外張望。

  見那翠色蒲葉破空飛來,眸中笑意盈盈,回身看向繡塌,輕聲笑道:「好妹妹,你的顧世兄來了。」

  阮貞一裹著一襲織錦斗篷,斜倚在繡塌上,正昏昏欲睡。

  她自幼體寒,雖是盛夏六月,仍然穿戴得嚴嚴實實,半點不敢疏忽。

  近來,日日得顧世兄以笛曲養心安神,又有紫陽玄火暖身,體內寒毒竟再未發作。

  只是身子驟然得暖,便時時睏倦,總是睡不夠。

  今日顧世兄遠行,她打起十二分精神來送,因等了許久,實在撐不住,這才靠在繡塌上小憩片刻。

  此刻聽聞「顧世兄」三字,阮貞一一個激靈,頓時清醒過來。

  她連忙坐直身子,伸手正了正髻上花釵,又理了理鬢髮,再細細打量衣袂裙裾,生怕儀容不整,失了禮數。

  孫彩宜在一旁瞧著,忍不住掩唇輕笑,款款走到她身邊坐下,湊近說道:「好妹妹,你美極了,每次見面,都把顧世兄迷得神魂顛倒。」

  阮貞一聞言,面上飛起兩抹紅霞,嗔道:「姐姐莫要亂說。」

  孫彩宜笑道:「我哪有亂說?顧世兄每次給你吹笛時,總直直盯著你看,一幅心醉神迷的模樣。」

  阮貞一全然不信,道:「唯有心正神清,方能曲盡其妙。世兄雅人君子,向來目不邪視。」

  孫彩宜聞言,如往常一般,屈起手指,在她那吹彈可破的臉蛋上輕輕一彈,笑道:「是了是了,貞一這般清楚,那便是貞一一直盯著顧世兄看了。」

  以往被姐姐這般打趣,阮貞一總是無力反駁,只能紅著臉由她說去。

  可如今少了病弱之氣,人也活潑了許多,伸出手來,便要去彈孫彩宜的臉蛋。

  孫彩宜嬌笑著往旁邊躲去。

  阮貞一卻不依不饒,伸手拽住她臂上帔帛,非要彈回來不可。

  孫彩宜最好打扮,無論居家還是出行,皆是盛妝華服。

  她渾身上下,從頭到腳,發上珠釵,眉間花鈿,唇上胭脂,身上羅裙,無一不精細華美。

  維繫這般儀容,行止自然要處處得法。

  此刻被妹妹拽住帔帛,她不敢太過肆意,生怕弄亂了衣衫,只得笑著告饒:「好妹妹,饒了姐姐這一遭。」

  阮貞一終於得逞,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彈,隨即端正了姿態,面上仍是那副溫婉嫻靜的模樣。

  孫彩宜輕撫自己嬌嫩的臉頰,看著阮貞一,輕哼一聲:「昨日世兄登門告別,你支支吾吾,有話不說。今日一大早來渡口送行,見世兄至,又猶猶豫豫,不肯上前見面,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阮貞一輕聲道:「世兄正與親友說話,怎好冒昧打擾?」

  孫彩宜嗔道:「我們也是親友,關係還更近些呢。大大方方相見就是,這般偷偷摸摸的,白白浪費了大好時日。眼下世兄馬上就要啟行,話都說不了幾句。」

  阮貞一囁喏不語,只用右手按著左側衣袖。

  孫彩宜見她這般模樣,輕嘆一聲,不忍再責備。

  畫舫微微一顫,旋即閣外傳來語聲。

  孫彩宜站起身來,為阮貞一扶正微斜的花釵,又替她解去了身上斗篷,露出裡面的揉藍衫子杏黃裙,柔聲道:「好了好了,顧世兄來了,我出去迎一迎。」

  說著,展顏一笑:「兩心相知,無言也暖。你顧世兄精著呢,你的心意,他定也知曉。」

  言罷,掀起珠簾,款款走出繡閣。

  阮貞一立在閣中,靜靜等待。

  珠簾輕響,她抬起秀眸,卻見顧世兄獨自一人進來。

  她心頭驀地一慌。

  平素相見,總有姐姐在旁,說說笑笑,從不覺得什麼。

  此刻閣中唯有二人,她從未單獨與世兄相處過,一時有些著慌,脫口問道:「姐姐呢?」

  顧惟清道:「彩宜說在閣內待得久了,在外面透透氣。」

  阮貞一「哦」了一聲,瑩白十指在身前交握,不知該如何接話。

  顧惟清走近幾步,見她玉頰暈紅,如絢爛朝霞,不似初見時那般白的毫無血色,便點了點頭,道:「貞一氣色越發見好了。」


  阮貞一忙行了個萬福禮,低眉垂睫,輕聲道:「托世兄的福。」

  顧惟清道:「為兄不在的這些日子,貞一若覺煩悶,可吹笛自娛。那碧葉斫心笛與你也算相契,能養陽氣、驅陰寒,總會有些益處。」

  阮貞一輕輕點頭,應聲稱是。

  顧惟清又道:「閒時多出門走走,覽天地勝景,沐日精月華,心境開懷,自然無恙。」

  阮貞一仍是點頭,應聲稱是。

  顧惟清又囑咐幾句,阮貞一隻垂眸稱是,聲音低低柔柔。

  望著阮貞一低垂的眉眼,他心中也不由泛起一絲柔軟,溫聲道:「貞一,為兄去也。你好生保重,若事有不諧,舊疾復發,可去信山北,縱隔千山萬水,為兄也會趕回。」

  阮貞一心尖微顫,嘴唇微微翕動,似是有話要說。

  顧惟清已轉過身,向閣門走去。

  珠簾晃動,光影斑駁。

  眼看那身影便要走出閣門,走出視線,走向那千山萬水之外。

  阮貞一終於鼓起勇氣,喚了一聲:「世兄!」

  顧惟清回過身來,靜靜望著她。

  阮貞一碎步疾走,行到了近前。

  作者別夏迎秋親推:希望您在享受《玉華真仙》的故事。

  她抬起左手,撩起寬大衣袖,露出一截瑩白如玉的皓腕。

  那皓腕之上,纏著一串琉璃金玉手串。

  寶陽金絲凝結成繩,三十六顆玉珠圓潤光潔,每一顆都有指甲大小,晶瑩剔透,內里有玉霧柔光氤氳流轉。

  阮貞一將玉串從腕上褪下,雙手捧著,遞到顧惟清面前。

  聲音輕細,微微顫抖:「世兄,這『瓊華素心結』是母親贈我的,佩戴在身,可安神定心,溫養元氣。山北苦寒,請師兄收下,聊以護身。」

  顧惟清看著那雙捧著玉串的柔荑。

  玉指纖纖,丹蔻泛著淺淺粉色,玲瓏有致,比那三十六顆玉珠還要瑩潤幾分。

  而那玉珠所散發的氣息,讓他隱隱有些熟悉,只是更為精粹純正。

  再想起阮貞一母親的出身,他心中一動,訝然道:「這珠玉莫非是『寶華玉樹』所結玉實?」

  阮貞一垂下眼帘,輕輕「嗯」了一聲。

  寶華玉樹,元景派的鎮派神木。

  此樹一千年開花,一千年結果,果實數目因天地氣數而不同。

  多則數百,少則寥寥無幾。

  傳聞元景派開宗立派之時,曾結出過三百六十五之數,此後便再未有此盛況。

  萬年前,靈劫降臨,更是顆粒無收。

  而眼前這三十六顆玉珠,顆顆晶瑩<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大小如一,顯然是精挑細選而出,不知花了多少年功夫,方能編成這一串。

  這等寶物,放在元景派中,當也是至寶一流,非嫡脈親傳不可得。

  顧惟清搖了搖頭,道:「此物太過貴重,為兄絕不能收。」

  阮貞一聞言,捧著玉串的手輕輕一顫。

  「我收了世兄的碧葉斫心笛,世兄為何不收我的瓊華素心結?」她抬眸相望,有些傷心失意。

  顧惟清失笑:「畢竟有所不同......」

  「哪有不同!」

  阮貞一打斷了他的話。

  她秀眸直視顧惟清,眸中水光盈盈,道:「世兄若不肯收,便把笛子也拿回去!」

  未想一向柔弱溫婉的阮貞一,竟也有如此執拗的一面,女子心思當真難測,顧惟清心中慨嘆。

  「為兄收下了。」

  他伸出手,接過那串玉珠。

  指尖輕觸阮貞一的掌心,只覺溫軟細膩,帶著微微暖意。

  阮貞一如同觸電一般,急忙縮回手,偏過頭去,不敢再看。

  她有些羞窘。

  不知自己為何會說出那番話。


  她一向與人為善,便是侍女犯了過錯,也不忍心責罰。

  方才那話,若是惹得世兄不快,可如何是好?

  可世兄收下了玉串,她心中又滿是歡喜。

  一時患得患失,竟不知如何自處。

  顧惟清為了安撫她的心思,便徑直將玉串纏在左腕上。

  只是纏三圈則緊,纏兩圈則松,擺弄來擺弄去,總不得其法。

  阮貞一在一旁瞧見,忍不住抿唇一笑。

  這一笑,便把方才的愁緒盡數忘了。

  她伸出柔荑,輕聲道:「世兄,我來吧。」

  顧惟清將手腕伸了過去。

  阮貞一纖指輕繞,將玉串一端置於他腕上,然後順勢纏繞而上,一圈,兩圈,再以串尾打了個精緻的結,稍稍拉緊。

  那玉串便穩穩纏在顧惟清腕上,既不會掉落,又寬鬆舒適,恰到好處。

  阮貞一低頭看著。

  世兄的手腕,幾乎與她一般白皙。

  那三十六顆玉珠纏在世兄腕上,瑩瑩生輝,好似仍纏在自己腕上一般。

  她痴痴地看著,一時竟入了神。

  顧惟清右手撫著玉串,笑道:「貞一手巧,為兄不及。」

  阮貞一回過神來,含羞道:「世兄可用『含元一氣,碧華春生』之法祭煉玉串,此後便與世兄心神相系,再日夜溫養,於修行大有助益。」

  顧惟清聞言,至此方知阮貞一早有心思。

  那「含元一氣,碧華春生」之法,本是元景派不傳之秘,她私自傳授,已是不該。

  如今又相贈瓊華素心結,這份心意,他豈能不明?

  他望著眼前含羞帶怯的女子,只見她長睫微顫,弱質盈盈,頰上紅霞久久未褪。

  風聲漸緊,法舟靈光大盛,映得閣中明滅不定。

  阮貞一知道世兄該走了,心口一緊,輕輕道了一聲:「世兄......」

  顧惟清未有多言,只伸出手,輕輕一撫她的柔荑。

  旋即轉身,掀開珠簾,走出繡閣。

  閣外甲板上,孫彩宜正憑欄望水。

  見他出來,盈盈一福,笑道:「世兄一路順風。」

  顧惟清還禮,道:「多謝彩宜。」

  隨即揮袖拔劍,身合劍光,化作一經天長虹。

  那虹光快如電閃,幾個閃爍,便縱向了巍峨法舟之中。

  河風習習,水波不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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