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九死絕禁,因成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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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戎老乘著雲樵步虛輿,由兩具木人傀儡抬著,離了孤丘之後,並未返回長澤郡,而是折轉向東,一路疾行。

  肩輿貼著山脊林梢,如一道灰影掠過低空,避開了城鎮關隘,專揀荒僻之處穿行。

  兩具木人步履如飛,遇嶺翻嶺,逢澗涉澗,如躡影追風。

  如此晝夜兼程,前方景致漸顯不同。

  山勢低緩破碎,草木零落稀疏,風中瀰漫著一股朽敗之氣。

  再往前去,大地已化作一片望不見邊的泥濘沼澤。

  濁水連天,淤淤泱泱,不見活物,不聞鳥鳴。

  此處正是蒙水上游,昔年騰家興盛之地,如今卻是八川共知的凶絕死域。

  八百年前,騰氏圖謀不軌,觸怒昭明玄府,當即降下法旨,敕令八川世家宗門共討之。

  騰氏寡不敵眾,節節敗退,眼見大勢已去,竟自毀靈脈,逆亂清濁。

  霎時間靈機暴走,山崩川竭,千里靈秀山河盡化污淖,城闕樓台皆沒於泥。

  災變自此不絕,綿延至今。

  戎老心念翻湧間,雲樵步虛輿已悄然落定。

  足下是一方浸在濁水中的巨大斷石。

  斷石稜角已被歲月風蝕得<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滿覆青黑苔蘚,依稀可辨是宮牆所遺殘垣。

  戎老抬頭望天。

  天穹之上,唯見一輪西斜殘陽,昏黃餘光漫灑沼澤,四下里一片死寂悽惶。

  那高懸九天、監察八荒的巡天日御尚未歸來。

  戎老心下稍寬,目中警惕卻未減半分。

  他雙目微闔,神念遠遠鋪展開去,反覆探查周遭十數里,確認並無異樣,這才真正定神。

  隨即袖袍一卷,將雲樵步虛輿與木人傀儡收起,身形落於斷石之上,手中法杖朝石面輕輕一頓。

  「咕嘟嘟......」

  前方數尺外的濁水泥漿驟然翻湧,成串濁泡汩汩冒起,一股腥腐灰霧隨之升騰。

  泥漿旋轉下陷,不過眨眼工夫,已現出一口尺許方圓、深不見底的漩渦。

  戎老不願動靜過大引人注目,當下深吸一口濁氣,縱身向前一躍,便沒入漩渦之中。

  隨著深入漩渦,四周景象驟變。

  戎老先是撞入一團粘稠厚重的泥漿,周身如裹濕帛,滯澀難行。

  此乃通往居榮洞的第一重禁制,名為「積濁關」。

  若不明訣竅,強行掙脫,只會越陷越深。

  戎老不慌不忙,默運玄功,體表泛起一層渾黃微光,將那污泥排開尺許,身形陡然一輕,疾墜而下。

  不過片刻,足底一震,似是觸及一層堅硬冰冷的石岩,下潛之勢頓止。

  此是第二重禁制「鎮淵岩」。

  戎老當即封閉眼耳口鼻諸竅,身軀繃直,漸漸與腳下石岩相融,化為石中紋理脈絡,任由岩層將他吞入,繼續向下沉去。

  再墜約千丈,戎老周身一輕,撞入一片蒙蒙陰霾之中。

  這陰霾無形無質,拂面而過,直透靈台識海。

  戎老只覺神思一昏,眼前幻象叢生,妄念迭起。

  此是第三重禁制,名喚「迷神障」。

  心志不堅者遇之,便會渾噩迷失,神魂枯竭,生生困死於地底。

  戎老冷哼一聲,手中法杖一振,九枚銅環交擊,發出「叮咚」脆響,以此滌盪靈台,幻象頃刻消散。

  他瞬間恢復清明,身若游魚,穿過陰霾,繼續下掠。

  又下潛千丈,周遭溫度飆升!

  原本陰濕地脈竟化作一片灼熱岩漿,無盡毒火在其中奔騰竄流。

  第四重「瘟火煞」已至,銷金融鐵只在頃刻。

  戎老早有預備,口中含了一枚龍眼大小的「坎離和合珠」,清冽寒意自喉頭沁入心脈,護住五臟六腑。

  酷烈毒火舔舐著身外渾光,滋滋作響,騰起大股白氣。


  戎老面色發青,仍咬牙強撐,在火海中穿行約一炷香工夫,方覺周身一涼,終是安然脫出。

  不料尚未鬆口氣,一股足以凍裂金石的酷寒之意撲面襲來,若非戎老神志清明,幾乎以為自己墜入了寒朔荒原。

  此是第五重禁制「極寒獄」。

  戎老心念急催,舌下坎離和合珠水火逆轉,由寒變暖,融融暖流縈繞周身,趁勢闖過了這片冰封絕域。

  如此這般,戎老依仗所知關竅與備妥之法器,接連渡過第六重「幽毒泉」、第七重「盪滅風」、第八重「沉鈞域」,及至第九重「破罡流」。

  一重險似一重。

  戎老步步謹慎,未曾觸發這九死絕禁的反擊之威,否則任他準備萬全,也早已屍骨無存。

  待躲過最後一道罡煞,戎老只覺身形一輕,倏然下落,終於又踏足實地。

  落腳處是一方天然石洞,寂靜無聲,唯聞岩隙間滲出的水珠滴落,激起空洞迴響。

  仰首望去,但見堅實岩頂,來路已渺然無蹤。

  戎老難掩目中疲憊,卻只略作調息,便拄著法杖,沿著洞中唯一一條蜿蜒小徑,疾步前行。

  行至盡頭,一扇巨大石門擋住去路。

  石門光滑如鏡,無鎖無環,渾然一體。

  戎老在門前站定,抬起食指,輕點法杖杖首雕刻的螭龍。

  螭龍口中所含琥珀玄珠,隨之亮起幽幽微芒。

  珠光流轉間,隱約可見其內封存著一枚烏沉扳指。

  玄珠光華一盛,那枚扳指虛化透出,落在戎老掌心。

  戎老神色肅穆,將烏沉扳指鄭重戴於左手拇指之上,隨即整了整衣冠,朝那石門深深一揖。

  並無巨響,亦無震動。

  看似沉重的巨大石門,無聲無息地向兩側滑開。

  門後,一片幽深廣闊的洞窟,豁然現於眼前。

  這居榮洞本是騰氏昔年藏寶秘庫,穹頂高闊,四壁設有無數龕閣,存放奇珍異寶。

  如今騰懷恩為謀大事,已將庫中所余盡數贈予天行山莊,換取對方替自己遮掩行蹤。

  此刻,那些空置的龕閣間,竟盤坐著一個個身影。

  細細望去,不下三百餘數,皆雙目緊閉,氣息若存若無。

  每人身前皆燃著一支白燭,燭火幽幽,青黃不定,映得那些臉龐忽明忽暗。

  其等赫然是八川之地近年來莫名失蹤的修士!

  戎老目光掃過,見其中不少面孔依稀可辨,正是他或誘或騙,暗中送至此處之人。

  他不知騰真人拘來這許多修士作何用處,但見這些人環窟而坐,面朝中央那座高聳法壇,隱隱結成某種玄奇陣勢,心中不禁凜然。

  待思緒斂盡,又將手中法杖收起,便舉步朝法壇行去。

  至壇下三丈外,戎老駐足,抬眼望向上方。

  法壇頂端,一中年儒士背北面南而坐。

  此人面容陰柔,膚色蒼白,雙目似閉非閉,左手掐天師訣,右手掐太清訣,拇指上戴著一枚碧瑩瑩的翡翠扳指。

  正是騰懷恩。

  戎老連忙躬身長拜:「屬下戎來祥,拜見真人。」

  騰懷恩眼皮微微一抬,眸中冷光流轉,開口道:「你可知我召你來此,所為何事?」

  戎老聽出騰真人語氣透著寒意,心頭一緊,顫聲道:「屬下愚昧,敢請真人示下......」

  「天行山莊傳來密信,」騰懷恩陰柔的聲音在空曠地窟中幽幽迴蕩,「言稱爾等行事不密,這居榮洞所在,恐已為玄府察知。」

  戎老渾身一顫,誠惶誠恐,半跪於地,道:「屬下向來謹小慎微,行事力求縝密,當是其餘幾位道友那邊......」

  話到此處,他猛然警醒,在這位真人面前虛辭推諉,實乃下下之策,連忙改口:「屬下來前已與諸位同僚暗中通氣,皆言絕未走漏風聲,真人且寬心,此事或許另有蹊蹺。」

  騰懷恩不置可否,只淡淡道:「黎氏信中所言,那個名喚顧惟清的八方巡守,你可曾剪除?」

  戎老忙道:「屬下與此人有過一番交談,依屬下所見,此人與我並無利害衝突,倒是黎氏與他似有舊隙,此番特意點名,恐存借刀殺人之心。」


  法壇上久久無言,唯有騰懷恩指腹<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扳指的細微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戎老垂首靜待,只覺一道冰冷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

  良久,騰懷恩緩緩道:「你且上法壇來。」

  戎老不敢怠慢,撩起衣袍下擺,躬身踏上石階,步步登壇。

  待至騰懷恩座前三尺,忽見對方抬起右手,一掌朝他額前拍來!

  戎老不敢躲閃,亦無從躲閃。

  只覺識海轟然一盪,眼前頓時現出重重虛象,皆是他近日所歷之事,如走馬觀花般飛速掠過。

  景象大略清晰,直至兩日前,一處臨水孤丘之上,但見自己正言笑晏晏,似與人交談,可對面卻空空如也,唯見草木搖曳。

  這詭異情景,連戎老自己看在眼中,也是一驚。

  「這......這......」

  騰懷恩眉頭微皺,道:「此便是你與那顧惟清交談之地?」

  戎老顫聲道:「正是!只是......怎會如此?」

  那顧惟清能抵禦他的靈覺玄異倒也罷了,如今元嬰真人親自施法回溯,怎連其形貌也照顯不出?

  戎老駭然道:「莫非......莫非有上境大能替這顧惟清遮掩天機?可此人並非承陽宮嫡傳......」

  騰懷恩緩緩搖頭:「此中當別有緣故。」

  他沉吟片刻,道:「你且將對此人所知,盡數說來。」

  戎老不敢隱瞞,將那日交談細節、對方舉止、乃至些許揣測,俱如實稟告。

  聽罷,騰懷恩雙目微睜,寒光一閃,道:「你之行藏,當已被此人窺破。」

  聽罷,騰懷恩雙目微睜,寒光一閃,道:「你之行藏,當已被此人窺破。」

  戎老自忖未在顧惟清面前露出破綻,卻不敢出言質疑,只磕頭泣道:「屬下失察,罪該萬死!」

  騰懷恩冷聲道:「事已至此,告罪何用。」

  戎老以額觸地,磕得石面咚咚作響。

  「也怪我操之過急,留下太多手尾,」騰懷恩語氣稍稍和緩,「此非爾等之過,起身吧。」

  戎老戰戰兢兢站起,背脊上冷汗涔涔。

  「你不宜再滯留八川,」騰懷恩漠然道,「即刻動身,前往天柱峰暫避,靜待差遣。」

  戎老遲疑片刻,低聲道:「屬下行事不密,連累真人憂懷,為保萬全,何不舍了這處基業,另擇安穩之地?」

  騰懷恩目光掃過四壁那三百餘人影,道:「因成見果,七柄赤陽劍的下落將現,此刻離去,便是功虧一簣。」

  他冷笑一聲:「何況承陽宮傾注北境,無力南顧,有『九死絕禁』為屏,這居榮洞固若金湯,我何懼哉?」

  隨話音落,四壁燭火齊齊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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