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叩心問道，靈樞九變
立即閱讀第七十八章 叩心問道，靈樞九變：，開啟今日精彩。
此時，照雪已梳好了頭髮，取過一面妝鏡，端至顧惟清面前。
顧惟清對鏡略一端詳，頷首道：「照雪心靈手巧，梳得甚好。」
照雪心中歡喜，抿唇淺笑，道：「公子不嫌照雪手拙便好。」
言罷，收拾起案上果盤茶盞，便要喚漱月一同離去，好讓公子靜心理事。
卻見漱月不知何時已蜷在公子膝邊，睡得正酣。
照雪無奈地搖了搖頭，正待上前喚醒她，顧惟清卻笑著抬手止住，照雪會意，默默一禮，緩步退出了靜室。
顧惟清聚精凝神，繼續翻閱餘下公函。
多數是各地常規事務的通報，並無需即刻處置的要事。
唯有一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封附有一枚玉簡的信函，乃是申逢澤所發。
信函簡短，只言「呈上鐵爐山北麓最新勘測地勢圖譜，供顧兄參詳」。
顧惟清與此人曾在費弘毅夜宴上有過一面之緣。
彼時申逢澤喝得酩酊爛醉，舉止粗疏，言語含糊，顧惟清只當是尋常好酒賓客，隨意答禮後並未深談。
不料數日後，此人卻主動登門拜訪。
其人神態沉穩，自報身份，竟也任職八方巡守，且負責的還是從不歸山至鐵爐山一帶的邊陲險地。
顧惟清當時便對此人刮目相看。
申逢澤此番拜訪，除卻敘誼，更言稱得魏英凌引薦，請顧惟清一同探究無回境。
周師曾在《玄始游觀》中記述過無回境玄奇詭秘之象，顧惟清也有心前往一觀，領略其中風光。
但得知其靈關不穩、又位處敵境之故，權衡之下，只得放棄此念。
心中對此正有遺憾，不意峰迴路轉。
申逢澤自信滿滿，聲稱已尋得解決兩道難題之法。
首先是入境之法，可借費弘毅的「定坤玄章」穩住靈關，再由顧惟清以劍遁之術率先突入，如此內外相應，當能架起一條臨時通路。
此策正是申逢澤觀睹顧惟清於夜宴奪寶之事，而靈機一動，想出的法子。
至於靈關所處之地被妖族占據一事，亦輕鬆可解。
玄府與妖族爭奪鐵爐山經年，近來已穩占上風。
在靈關現世之前，當能以破竹之勢攻取此地。
申逢澤侃侃而談，言辭縝密，那股萬事盡在掌握的從容自信，與顧惟清初見他時貪杯好酒、笨嘴拙舌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據顧惟清推算，離無回境靈關現世尚有一年有餘，故並未即刻應允。
申逢澤知曉茲事體大，深思熟慮也是應該。
只道不日將送上鐵爐山北麓的地勢圖，以供顧惟清參詳定奪。
鐵爐山周遭連年大戰，打得天昏地暗，山河移位，地貌早已大變，無回境靈關也隨之移轉，需設法確定靈關大致方位，以便提前布置。
這也是申逢澤力邀顧惟清加入的又一緣故。
那位周真人當年曾深入無回境，作為其親傳弟子，顧惟清對此境的了解，必然遠超旁人。
申逢澤看出顧惟清對山北戰事及風土頗感興趣，便投其所好，大談自己巡哨山北時的種種見聞。
從妖族習性、詭譎神通，到極北之地的奇特天象、罕見靈材。
他口才了得，所述皆是親身經歷，描繪得活靈活現，引人入勝。
顧惟清雖未去過山北，但常年觀讀《玄始游觀》，對彼方天地也有相當了解，且立意更高，目光更為宏闊。
所提諸般見解，申逢澤聞所未聞，不免嘖嘖稱奇。
二人倒也相談甚歡。
待申逢澤離去後，為謹慎起見，顧惟清分別飛書傳信魏英凌與費弘毅，詢問申逢澤所言諸事。
此刻，二人回書俱已擺在案上。
魏英凌信中，先是一番告罪，言明自己只在與申逢澤閒談時，提及顧惟清乃周真人高足，或可於恰當時機請教無回境事宜。
未想申逢澤如此冒昧，竟直接登門相邀，若有唐突之處，還望海涵。
顧惟清對此倒不甚在意。
即便沒有魏英凌之言，那夜宴之上，自己施展劍法時，也已被申逢澤留意。
況且，能有機會一探無回境，查證周師所載玄奇，本就合他心意。
顧惟清探手入袖，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玄真玉簡。
有此無回境定壓之寶在，縱使真有危殆，當也能化險為夷。
魏英凌信中除去詳述了對無回境的所知所曉，還解答了顧惟清另一樁疑惑。
申逢澤性情古怪，前後不一，與這等人共事，不可不慎。
果然，魏英凌初識的申逢澤，確實如顧惟清夜宴所見，是個魯莽冒失、稀里糊塗的性子。
但隨著申逢澤修為精進，其心性亦隨之蛻變，轉而處事有方、機敏練達。
此後不僅順利承襲其師的八方巡守之職，更屢建勳績，深得玄府倚重。
奇怪的是，其性情並不穩定，時而在兩者之間反覆，所幸每逢大事，現身的總是那位精明強幹的「申逢澤」。
魏英凌雖與他交情不淺，卻謹守分寸，關乎他人私密之處，從不深究。
顧惟清看到這裡，心中卻是一動，想起《玄始游觀》智周萬物篇中，曾提及的一門奇詭功法。
此法名曰《靈樞九變》，乃是前人於大道問心途中偶創的玄奧法門。
其法要旨，重在「叩心問道」。
修煉者須直面本心，歷經諸般磨礪，待得雜念滌盡，心性澄明，方算邁過第一重「心關」，功法可稱小成。
自此，隨功行日漸深厚，修煉者神魂便會依其心性，蘊化出截然不同的「本真之相」。
其或敬小慎微的謀士；或如沉穩堅韌的磐石；亦有機變百出、智計迭出的智者；乃至殺伐果決、一往無前的勇烈之相！
諸般面相，皆源自本心，卻又各自獨立，並存於同一片神魂識海之間。
臨敵應變、處事決斷之際，誰能破解當前之局，誰便暫居主位，執掌身軀言行。
故而修成此法之人，往往神態氣質變幻莫測，方才還是謙謙君子，轉瞬便如冷麵神鬼，為人處世之道亦隨之變化，正合「靈樞九變，應世萬方」之要義。
然而，此法隱患亦深。
人人皆有私心雜念、七情六慾。
行功問心之際，所誕「本真之相」，未必皆合修煉者心意。
倘若心性偏頗，生出偏執之相，便極難斬除。
屆時，神魂識海之內，諸多本真彼此攻訐、爭奪軀殼，心魔叢生，幻象迭起。
輕則令人渾渾噩噩、不知己存；重則失魂喪魄、癲狂暴亡。
即便有大毅力者，能壓服諸相，汰弱存強，擇定一本相為主，但其人心性識念已改，算不得原來純粹之人。
在顧惟清看來，此法一味臆想創生，而非磨鍊唯一本心，使之圓融無礙、應變無窮，卻是捨本逐末，走上了岔路。
功法雖奇，終非大道正途。
至於費弘毅的回信，倒是言簡意賅。
信中只道申逢澤請了諸多英秀人物同往，他自忖近來無事，不忍拂了這位八方巡守的美意，便答應去見見世面。
言辭輕鬆，渾然將此行當作遊山玩水。
費弘毅信末附上的那份名單，其上羅列了十餘人名號，其中不乏顧惟清的熟識。
他心中頓時瞭然。
這申逢澤倒是會借勢。
此人當是以一方之名頭、或允諾之利，去邀請另一方，如此環環相扣，彼此牽連，最終網羅眾人為其所用。
若無十分心機與口才，這般行事極易被識破，定會惹起眾怒，以致大事難成。
不過，顧惟清本就有意探查無回境，如今有東風可借，何樂而不為？
無回境遠在山北，自成一方天地，本就無法無天。
屆時，人若以善相待，他自以善還之。
倘若有居心叵測之輩，妄圖與他為難，那便正好讓久未出鞘的七絕赤陽劍飽飲鮮血！
念及於此，顧惟清心底驟然湧起一股灼熱之意。
他忽覺口乾舌燥，眼前也蒙上了一層淡淡赤華，竟有些按捺不住，想要取出七絕赤陽劍，一展鋒芒！
與此同時，蜷伏在他膝邊酣睡的漱月，忽然不安地動了動，翠眉微皺，口中小聲咕噥著，似被噩夢侵擾。
顧惟清低頭看去。
漱月天性爛漫，無憂無慮，罕有噩夢之時。
此刻異狀，應是自己心潮起伏，泄露出的一絲戾氣，侵襲她心神所致。
顧惟清當即默運「坐忘觀想法」，平定心緒，眼中頃刻恢復清明。
隨後，他伸出右手，輕撫漱月額頭，一縷柔和法力緩緩渡入，為她撫平靈台波瀾。
漱月翠眉漸漸舒展，再度沉入恬然夢鄉。
顧惟清起身，行至靜室軒窗前。
窗外天光正好，郁秀峰靈霧氤氳，沐浴在燦燦暖陽之中。
鐘磬之聲自遠方隨風傳來，清越悠揚，更襯得這一隅安寧祥和。
此時此刻，頗有幾分拋卻紛擾、歲月靜好的意味。
珠簾輕響，扶風捧著洗淨的衣衫鞋襪，輕盈地走入靜室。
見公子立於窗前賞景，扶風盈盈一禮，方欲啟唇，公子卻已轉過身，朝她輕輕招手。
扶風便手捧衣衫，緩步近前。
她眉眼低垂，先侍候公子穿衣著履，又俯身將那枚懸心玉佩繫於公子腰間錦帶上，動作輕柔，無不周全。
顧惟清穿戴整齊，略一舒展臂膀，撫了撫左袖袖口處。
那裡曾有一道寸許長的裂口，此刻已被縫補完好，針腳細密勻稱，若非特意查看，幾乎看不出痕跡。
半月前，他無意間探查至啟水上游一座隱秘洞窟。
不料洞窟內竟藏有一處隱蔽的機關禁制。
剎那間，風火雷電諸般兇險齊齊朝顧惟清打來。
那禁制迅猛絕倫，發動時毫無徵兆，若非他反應極快，劍遁之術臻化境，於間不容髮之際遁出洞窟，恐怕已然屍骨無存。
他雖安然無恙，可左袖卻被一道雷光割破。
這身衣袍，乃幼蝶親手縫製。
剪裁刺繡，皆是她一片心意。
歷經數次鬥法，顧惟清一直小心護持，衣衫始終完好。
此次受損，心中自是惱怒至極。
為泄鬱憤，便對那洞窟刨根究底，卻在一座坍塌的石壁後，尋到了幾處留痕。
正是由此，顧惟清才更加肯定修士失蹤一事另有隱情。
此刻，衣袖被扶風巧手復原，他心中稍覺寬慰。
扶風正細心為他整理衣擺，螓首微垂，露出白皙修長的頸項，發間所簪玉蘭吐露著幽幽清芬。
顧惟清伸手將她髮髻上那朵玉蘭花扶正了些。
指尖不經意拂過她的耳廓，觸感微涼。
扶風雖比三位妹妹更顯大氣穩重，可驟然受此親昵舉動，渾身輕輕一顫，暈生雙頰，如染胭脂。
她心如鹿撞，不敢抬頭，只覺耳根發燙，連呼吸都屏住了。
又一陣鐘磬之聲遙遙傳來，餘韻悠長。
扶風醒過神來，連忙抬眼四顧。
只見靜室之內，軒窗敞開，暖風徐來，珠簾輕晃，方才立於身前的公子，卻已不見了蹤影。
此時，照雪已梳好了頭髮，取過一面妝鏡，端至顧惟清面前。
顧惟清對鏡略一端詳，頷首道：「照雪心靈手巧，梳得甚好。」
照雪心中歡喜，抿唇淺笑，道：「公子不嫌照雪手拙便好。」
言罷，收拾起案上果盤茶盞，便要喚漱月一同離去，好讓公子靜心理事。
卻見漱月不知何時已蜷在公子膝邊，睡得正酣。
照雪無奈地搖了搖頭，正待上前喚醒她，顧惟清卻笑著抬手止住，照雪會意，默默一禮，緩步退出了靜室。
顧惟清聚精凝神，繼續翻閱餘下公函。
多數是各地常規事務的通報，並無需即刻處置的要事。
唯有一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封附有一枚玉簡的信函，乃是申逢澤所發。
信函簡短，只言「呈上鐵爐山北麓最新勘測地勢圖譜，供顧兄參詳」。
顧惟清與此人曾在費弘毅夜宴上有過一面之緣。
彼時申逢澤喝得酩酊爛醉，舉止粗疏，言語含糊，顧惟清只當是尋常好酒賓客，隨意答禮後並未深談。
不料數日後，此人卻主動登門拜訪。
其人神態沉穩，自報身份，竟也任職八方巡守，且負責的還是從不歸山至鐵爐山一帶的邊陲險地。
顧惟清當時便對此人刮目相看。
申逢澤此番拜訪，除卻敘誼，更言稱得魏英凌引薦，請顧惟清一同探究無回境。
周師曾在《玄始游觀》中記述過無回境玄奇詭秘之象，顧惟清也有心前往一觀，領略其中風光。
但得知其靈關不穩、又位處敵境之故，權衡之下，只得放棄此念。
心中對此正有遺憾，不意峰迴路轉。
申逢澤自信滿滿，聲稱已尋得解決兩道難題之法。
首先是入境之法，可借費弘毅的「定坤玄章」穩住靈關，再由顧惟清以劍遁之術率先突入，如此內外相應，當能架起一條臨時通路。
此策正是申逢澤觀睹顧惟清於夜宴奪寶之事，而靈機一動，想出的法子。
至於靈關所處之地被妖族占據一事，亦輕鬆可解。
玄府與妖族爭奪鐵爐山經年，近來已穩占上風。
在靈關現世之前，當能以破竹之勢攻取此地。
申逢澤侃侃而談，言辭縝密，那股萬事盡在掌握的從容自信，與顧惟清初見他時貪杯好酒、笨嘴拙舌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據顧惟清推算，離無回境靈關現世尚有一年有餘，故並未即刻應允。
申逢澤知曉茲事體大，深思熟慮也是應該。
只道不日將送上鐵爐山北麓的地勢圖，以供顧惟清參詳定奪。
鐵爐山周遭連年大戰，打得天昏地暗，山河移位，地貌早已大變，無回境靈關也隨之移轉，需設法確定靈關大致方位，以便提前布置。
這也是申逢澤力邀顧惟清加入的又一緣故。
那位周真人當年曾深入無回境，作為其親傳弟子，顧惟清對此境的了解，必然遠超旁人。
申逢澤看出顧惟清對山北戰事及風土頗感興趣，便投其所好，大談自己巡哨山北時的種種見聞。
從妖族習性、詭譎神通，到極北之地的奇特天象、罕見靈材。
他口才了得，所述皆是親身經歷，描繪得活靈活現，引人入勝。
顧惟清雖未去過山北，但常年觀讀《玄始游觀》，對彼方天地也有相當了解，且立意更高，目光更為宏闊。
所提諸般見解，申逢澤聞所未聞，不免嘖嘖稱奇。
二人倒也相談甚歡。
待申逢澤離去後，為謹慎起見，顧惟清分別飛書傳信魏英凌與費弘毅，詢問申逢澤所言諸事。
此刻，二人回書俱已擺在案上。
魏英凌信中，先是一番告罪，言明自己只在與申逢澤閒談時，提及顧惟清乃周真人高足，或可於恰當時機請教無回境事宜。
未想申逢澤如此冒昧，竟直接登門相邀，若有唐突之處，還望海涵。
顧惟清對此倒不甚在意。
即便沒有魏英凌之言，那夜宴之上，自己施展劍法時，也已被申逢澤留意。
況且，能有機會一探無回境，查證周師所載玄奇，本就合他心意。
顧惟清探手入袖，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玄真玉簡。
有此無回境定壓之寶在，縱使真有危殆，當也能化險為夷。
魏英凌信中除去詳述了對無回境的所知所曉，還解答了顧惟清另一樁疑惑。
申逢澤性情古怪，前後不一，與這等人共事，不可不慎。
果然，魏英凌初識的申逢澤，確實如顧惟清夜宴所見，是個魯莽冒失、稀里糊塗的性子。
但隨著申逢澤修為精進，其心性亦隨之蛻變，轉而處事有方、機敏練達。
此後不僅順利承襲其師的八方巡守之職，更屢建勳績，深得玄府倚重。
奇怪的是，其性情並不穩定，時而在兩者之間反覆，所幸每逢大事，現身的總是那位精明強幹的「申逢澤」。
魏英凌雖與他交情不淺，卻謹守分寸，關乎他人私密之處，從不深究。
顧惟清看到這裡，心中卻是一動，想起《玄始游觀》智周萬物篇中，曾提及的一門奇詭功法。
此法名曰《靈樞九變》，乃是前人於大道問心途中偶創的玄奧法門。
其法要旨，重在「叩心問道」。
修煉者須直面本心，歷經諸般磨礪，待得雜念滌盡，心性澄明，方算邁過第一重「心關」，功法可稱小成。
自此，隨功行日漸深厚，修煉者神魂便會依其心性，蘊化出截然不同的「本真之相」。
其或敬小慎微的謀士；或如沉穩堅韌的磐石；亦有機變百出、智計迭出的智者；乃至殺伐果決、一往無前的勇烈之相！
諸般面相，皆源自本心，卻又各自獨立，並存於同一片神魂識海之間。
臨敵應變、處事決斷之際，誰能破解當前之局，誰便暫居主位，執掌身軀言行。
故而修成此法之人，往往神態氣質變幻莫測，方才還是謙謙君子，轉瞬便如冷麵神鬼，為人處世之道亦隨之變化，正合「靈樞九變，應世萬方」之要義。
然而，此法隱患亦深。
人人皆有私心雜念、七情六慾。
行功問心之際，所誕「本真之相」，未必皆合修煉者心意。
倘若心性偏頗，生出偏執之相，便極難斬除。
屆時，神魂識海之內，諸多本真彼此攻訐、爭奪軀殼，心魔叢生，幻象迭起。
輕則令人渾渾噩噩、不知己存；重則失魂喪魄、癲狂暴亡。
即便有大毅力者，能壓服諸相，汰弱存強，擇定一本相為主，但其人心性識念已改，算不得原來純粹之人。
在顧惟清看來，此法一味臆想創生，而非磨鍊唯一本心，使之圓融無礙、應變無窮，卻是捨本逐末，走上了岔路。
功法雖奇，終非大道正途。
至於費弘毅的回信，倒是言簡意賅。
信中只道申逢澤請了諸多英秀人物同往，他自忖近來無事，不忍拂了這位八方巡守的美意，便答應去見見世面。
言辭輕鬆，渾然將此行當作遊山玩水。
費弘毅信末附上的那份名單，其上羅列了十餘人名號，其中不乏顧惟清的熟識。
他心中頓時瞭然。
這申逢澤倒是會借勢。
此人當是以一方之名頭、或允諾之利，去邀請另一方，如此環環相扣，彼此牽連，最終網羅眾人為其所用。
若無十分心機與口才，這般行事極易被識破，定會惹起眾怒，以致大事難成。
不過，顧惟清本就有意探查無回境，如今有東風可借，何樂而不為？
無回境遠在山北，自成一方天地，本就無法無天。
屆時，人若以善相待，他自以善還之。
倘若有居心叵測之輩，妄圖與他為難，那便正好讓久未出鞘的七絕赤陽劍飽飲鮮血！
念及於此，顧惟清心底驟然湧起一股灼熱之意。
他忽覺口乾舌燥，眼前也蒙上了一層淡淡赤華，竟有些按捺不住，想要取出七絕赤陽劍，一展鋒芒！
與此同時，蜷伏在他膝邊酣睡的漱月，忽然不安地動了動，翠眉微皺，口中小聲咕噥著，似被噩夢侵擾。
顧惟清低頭看去。
漱月天性爛漫，無憂無慮，罕有噩夢之時。
此刻異狀，應是自己心潮起伏，泄露出的一絲戾氣，侵襲她心神所致。
顧惟清當即默運「坐忘觀想法」，平定心緒，眼中頃刻恢復清明。
隨後，他伸出右手，輕撫漱月額頭，一縷柔和法力緩緩渡入，為她撫平靈台波瀾。
漱月翠眉漸漸舒展，再度沉入恬然夢鄉。
顧惟清起身，行至靜室軒窗前。
窗外天光正好，郁秀峰靈霧氤氳，沐浴在燦燦暖陽之中。
鐘磬之聲自遠方隨風傳來，清越悠揚，更襯得這一隅安寧祥和。
此時此刻，頗有幾分拋卻紛擾、歲月靜好的意味。
珠簾輕響，扶風捧著洗淨的衣衫鞋襪，輕盈地走入靜室。
見公子立於窗前賞景，扶風盈盈一禮，方欲啟唇，公子卻已轉過身，朝她輕輕招手。
扶風便手捧衣衫，緩步近前。
她眉眼低垂，先侍候公子穿衣著履，又俯身將那枚懸心玉佩繫於公子腰間錦帶上，動作輕柔，無不周全。
顧惟清穿戴整齊，略一舒展臂膀，撫了撫左袖袖口處。
那裡曾有一道寸許長的裂口，此刻已被縫補完好，針腳細密勻稱，若非特意查看，幾乎看不出痕跡。
半月前，他無意間探查至啟水上游一座隱秘洞窟。
不料洞窟內竟藏有一處隱蔽的機關禁制。
剎那間，風火雷電諸般兇險齊齊朝顧惟清打來。
那禁制迅猛絕倫，發動時毫無徵兆，若非他反應極快，劍遁之術臻化境，於間不容髮之際遁出洞窟，恐怕已然屍骨無存。
他雖安然無恙，可左袖卻被一道雷光割破。
這身衣袍，乃幼蝶親手縫製。
剪裁刺繡，皆是她一片心意。
歷經數次鬥法，顧惟清一直小心護持，衣衫始終完好。
此次受損，心中自是惱怒至極。
為泄鬱憤，便對那洞窟刨根究底，卻在一座坍塌的石壁後，尋到了幾處留痕。
正是由此，顧惟清才更加肯定修士失蹤一事另有隱情。
此刻，衣袖被扶風巧手復原，他心中稍覺寬慰。
扶風正細心為他整理衣擺，螓首微垂，露出白皙修長的頸項，發間所簪玉蘭吐露著幽幽清芬。
顧惟清伸手將她髮髻上那朵玉蘭花扶正了些。
指尖不經意拂過她的耳廓，觸感微涼。
扶風雖比三位妹妹更顯大氣穩重，可驟然受此親昵舉動，渾身輕輕一顫，暈生雙頰，如染胭脂。
她心如鹿撞，不敢抬頭，只覺耳根發燙，連呼吸都屏住了。
又一陣鐘磬之聲遙遙傳來，餘韻悠長。
扶風醒過神來，連忙抬眼四顧。
只見靜室之內，軒窗敞開，暖風徐來，珠簾輕晃，方才立於身前的公子，卻已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