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蘭室分香,洞察機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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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雪捧著茶盞,漱月端著果盤,兩人來至靜室門前。

  照雪拉住一路嬉笑說話的漱月,對她搖了搖頭。

  二女斂息靜氣,掀開門口珠簾,輕手輕腳走入室內。

  見顧惟清正專注地看著手中信箋,她們便將茶盞與果盤輕輕放在玉案一角。

  照雪放下後便靜靜侍立一旁,姿態嫻雅。

  漱月卻沒那麼多規矩,徑直在顧惟清身側跪坐下來,好奇地湊過腦袋,朝那信箋上看去。

  在姐姐們的督促下,她這月余時日裡也已識得不少字。

  只抬眼一瞥,便認出是彩宜姑娘寫給公子的信。

  信中大意,是請公子回府後,往沁芳園一敘。

  漱月雀躍說道:「彩宜姑娘人美心善,公子不在的這些日子,她常帶著侍女來咱們家裡,送了好些靈果蜜餞給我們姐妹。」

  顧惟清合上信箋,放在一旁,含笑看向她:「哦?那些靈果蜜餞好吃嗎?」

  「好吃,可好吃啦!」漱月眼睛亮晶晶的,連連點頭,「聽彩宜姑娘說,都是南國福地特產,別處都沒有呢。」

  顧惟清笑道:「既然如此美味,快拿來也讓我嘗嘗鮮。」

  漱月聞言,小臉頓時一紅,赧然不語。

  照雪忍不住掩嘴輕笑,代為答道:「公子莫問她了,小妹貪嘴,那些點心又別致可口,早被她吃光了。」

  漱月連忙從果盤中拾起一枚紅果,遞到顧惟清唇邊,笑嘻嘻道:「公子先嘗嘗咱們自家結的玉津果,可甜了!」

  顧惟清就著她的手吃了一枚,果肉清甜,汁水豐盈,咽下後卻覺喉間回味無窮,不由奇道:「這果子怎麼有一股酒香?」

  漱月得意道:「是彩宜姑娘指點的法子!用上好的美酒澆灌玉津樹,再輔以獨門秘法催發,才能在這時節結出果子來。不然,還得再等兩月才熟。」

  顧惟清又取了一枚玉津果吃了,點頭道:「彩宜於培植靈果一道,確實是心思靈巧,別出新裁。」

  與孫彩宜、阮貞一相識後,他才知兩女之母不但是嫡親姐妹,且俱出身元景派,自然深諳此道。

  顧惟清對照雪招了招手:「照雪也坐下,一同嘗嘗。」

  照雪在另一側跪坐下來,素手拈起一枚較小的果實,小口吃著。

  漱月極愛這帶著酒香的玉津果,一人便吃了大半盤,面帶酡紅,似有醉意。

  她邊吃邊不忘說話:「公子可知,彩宜姑娘身邊也有四位侍女呢,巧得很,也是以『風、花、雪、月』為名。」

  「隨她來過咱們家裡的兩位姐姐,一位叫吟風,一位叫眠雪,聽那位吟風姐姐說,她另外兩位妹妹,叫拈花和弄月,公子你說,這是不是天大的緣分?」

  顧惟清聞言一笑,道:「確實是天作之緣。」

  漱月喜滋滋道:「彩宜姑娘還邀我們姐妹得了空,去沁芳園做客玩耍呢!」

  說著,她小臉又垮了下來,嘆了口氣:「可惜我們姐妹離不得這座庭院。」

  顧惟清飲了口清茶,說道:「沁芳園距金華台不過千餘里,算不得遙遠,你們好生修煉聶師叔傳下的《素心訣》,待略有小成,便可走出郁秀峰,到沁芳園所在的碧秀峰也非難事。」

  漱月一聽修煉,立刻愁眉苦臉,嘟囔道:「可我一看道書上的字句就犯困,怎麼也記不住那些行氣經脈......」

  顧惟清放下茶盞,屈起手指,在她光潔的額角輕輕一彈,笑道:「還不是你貪玩,不肯用功。」

  他看向另一側的照雪。

  仔細一打量,見照雪眉眼間靈光瑩然,周身清氣蘊藉,分明是功行大有長進。

  他眼露讚許之色,道:「月余不見,照雪華彩暗蘊,形神俱澈,果然是秀外慧中。」

  照雪得了誇獎,雪白的臉頰飛起兩抹紅暈,垂首道:「是公子與聶真人指點有方,照雪不敢懈怠。」

  顧惟清又故意逗漱月:「看來下次出門遠遊,只能帶你三位姐姐同去,留你一人在家看院子。」

  漱月一聽,立時緊張起來,拉住顧惟清的衣袖,急道:「不要!公子,我以後一定好好用功,再也不睡懶覺了!」

  顧惟清伸手拍了拍她的髮髻,溫聲道:「修行之事,欲速則不達。你天姿靈秀,只需量力而行,持之以恆,不負自己便好。」


  他也不願強迫漱月修行。

  只是人生天地間,猶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

  縱使四女乃靈精化形,壽數較凡人悠長,卻也難敵光陰流轉。

  既已結下主僕之緣,他實不願見未來某一日,紅顏凋零,徒留嗟嘆。

  顧惟清收斂心思,繼續處理積攢的文書信函。

  漱月竟也安靜下來,學著顧惟清平日的樣子,盤膝正坐,有模有樣地修持起來。

  只是她性子跳脫,不多時眼皮便開始打架,勉強支撐著。

  照雪見小妹難得發奮,心中既是欣慰,又覺有趣。

  她與兩位姐姐多次勸導,小妹總是嬉笑混過,因疼愛幼妹,故也未狠心催迫。

  沒想到公子三言兩語,便哄得小妹用功。

  她目光不由望向身旁的公子。

  此刻公子只著一身素白中衣,烏黑長髮未束,隨意披散肩背,坐姿雖依舊端正挺拔,卻比平時多了一分隨意灑脫,更顯親近。

  她望著公子清雋的側臉,挺拔的鼻樑,微垂時格外濃密的長睫,不知不覺竟看得有些痴了。

  顧惟清心有所感,側首看向照雪。

  目光相接,照雪如受驚的小鹿,臉頰瞬間紅透,慌忙垂下眼帘,囁嚅道:「公子......公子的頭髮已幹了,披散著未免不便,我為公子梳發可好?」

  她說著,已取過擺在案上的發冠與玉簪,略一猶豫,又自袖中拿出一把桃木梳。

  木梳紋理細膩,帶著一股淡淡的冷梅香氣。

  照雪心中忐忑,她深知公子愛潔,唯恐公子嫌棄自己用過的梳子。

  卻見公子目光早已落回公文之上,似乎並不在意此事,這才悄悄鬆了口氣。

  她膝行至顧惟清身後,微微屏息,左手攏起顧惟清披散的長髮,右手持著木梳,輕柔細緻地梳理起來。

  玉案之上,世家宗門的拜帖堆積半尺來高,多是些尋常問候、飲宴邀約之事。

  顧惟清目光一掠,便擱在一旁。

  玄府同僚的公函,則需仔細些看。

  這些是八方巡守互通聲氣的簡報文牘,內容繁雜,事無巨細,涉及八川各郡事務。

  他凝神翻閱,逐頁看去。

  其一,安水永寧郡,地脈無端震動,陰煞濁氣噴涌而出,沿岸為之糜爛千里。

  幸得熊氏子弟熊法興警覺,玄府得以及時布陣鎮伏,故未釀成大禍。

  其二,蒙水長林苑,山魈與巨靈二族向來隔界而居,相安無事。

  近日卻頻起爭端,調解數次皆未能平息,終至刀兵相向。

  宣威堂執事柳飛白偕其道侶,以雷霆手段施以懲戒,風波方暫告平息。

  其三,益水上游洪峰驟臨,滔天濁浪傾瀉而下;與此同時,下遊河谷卻地火迸發,烈焰焚天。

  千奇真人耗去十數件法寶調和坎離,兩岸修士亦齊心共濟,終令水歸其漕,火伏其脈,重器堂遂得保全。

  其四......

  顧惟清目光掃過這些紛雜記述,指尖在玉案上輕輕叩擊。

  地脈動盪,興妖作怪,水火天災......

  巡天日御北去,短短月余,原本尚算安寧的八川之地,竟已顯出山雨欲來之象。

  且各地近來皆有修士失蹤的案子上報,合計竟不下三百之數,其中不乏根基紮實、行事謹慎的宗門子弟或世家嫡脈。

  各地巡守雖慎重查訪,卻至今無甚線索,只得歸因於修士私自探尋遺府秘境,不慎失陷其中。

  顧惟清合上公函,眸光沉靜。

  他自青玉筆山上取下一支紫毫,鋪開素箋,略一沉吟,便提筆蘸墨,揮毫落紙。

  第一封奏疏,是以八方巡守身份呈送集賢堂的例行文書。

  他先從啟水九郡十八鎮的風物民情、世家治政寫起,筆調平實周正。

  繼而提及修士失蹤之異常,列舉所得線索,直指蒙水落雁澗一帶的蹊蹺,以及天行山莊對此事的態度。

  言辭審慎,只陳述事實,未做妄斷。

  寫畢,吹乾墨跡,置於案邊,又取過一張新箋。

  這第二封,是呈予聶師叔的密函。

  其中所載較前封更為詳盡,不僅囊括巡查所見,更將偶遇戎老,其人言行詭譎、暗施侵神之術等細處一一寫明。

  筆鋒至此,稍作頓挫。

  隨即,顧惟清繼續寫道,戎老現身時機蹊蹺,似與修士失蹤案有所牽連,其背後勢力,或正覬覦七絕赤陽劍。

  末了,他添上關鍵一句:「弟子曾以恩師所賜金符為引,於戎老所御木人傀儡中暗布禁制,或可藉此窺其行跡。唯慮此法隱微,難以持久,伏請師叔斟酌。」

  顧惟清擱下紫毫,自袖中取出兩支嘯金令箭。

  一支乃玄府御賜,另一支則是聶師叔私下贈予,以備緊急聯絡之用。

  他將兩封書函分別封入嘯金令箭之中,心念微動,隨著爍爍金光連閃,兩支令箭如擊電奔星,自靜室軒窗疾射而出,轉眼沒入雲山霧海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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