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霧隱見真,雲閒歸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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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老朽在精舍中調息,取用了不少舟中靈機,實在過意不去。」

  「這玉瓮之內,有百枚凝秀珠,品相也算上乘,還請小友收下,權當一點補償,好為這飛舟添些力,莫要因此耽誤了公事行程。」

  顧惟清也未推辭,接過那隻玉瓮,道:「既是前輩美意,晚輩便愧領了。」

  戎老對顧惟清能抵禦自己的靈覺之力,深深為之驚異,偏又不可宣之於口。

  他心思一轉,撫須言道:「方才論及玄府教化、散修前路,言猶未盡。小友若無急務,可否再陪老朽閒坐片刻,繼續未盡之言?老朽久未與玄府俊彥交流,頗想聽聽小友高見,以開茅塞。」

  顧惟清洒然一笑:「前輩見解精深,晚輩正欲多聆聽教誨。」

  說罷,袍袖輕拂,取出兩個蒲團,置於甲板之上。

  二人遂相對坐談。

  戎老將九環法杖橫抱於懷中,侃侃而談,由古禮今制,佐以遊歷見聞,論及人心遷變,理路清晰,學識淵博。

  顧惟清則虛心靜聽,於恰當之處闡述己見,往往一言便能切中要害。

  二人言來語往,氣氛融洽。

  然而,戎老已然運起觀神秘術,以期尋得靈覺失效的緣由所在。

  可言語漸盡,任他如何觀照,始終窺不破顧惟清靈台虛實。

  戎老心中疑竇未消,更添幾分莫測之感,但深知此刻非是深究之時,只得暫且作罷。

  他自信「竊明攝真,神居檮昧」之術施展時無形無跡,顧惟清既然未能察覺,來日方長,總有機會再行試探。

  心念至此,他微笑言道:「今日一番暢談,老朽深覺感懷,小友年紀雖輕,卻胸有丘壑,見識不凡,更難得心性沉靜,未來成就必不可限量。」

  顧惟清道:「蒙前輩不吝指點,剖析世情,晚輩亦覺眼界開闊。」

  戎老呵呵一笑,拄著法杖緩緩起身,道:「叨擾已久,老朽也該告辭了。」

  顧惟清隨之起身,送戎老至飛舟舷邊。

  戎老踏上青竹肩輿,待坐定後,朝顧惟清拱手一禮:「小友留步,你我今日相逢,亦是緣法,山高水長,有緣再會。」

  顧惟清立於舟首,作揖還禮:「前輩珍重。」

  戎老輕輕一杵法杖。

  兩名木人傀儡聞聲而動,抬起肩輿,腳下雲氣自生,托著竹輿離地尺許,旋即沿著來時的山脊林梢,奔行而去。

  其速不急不緩,實則幾個起伏,便已沒入山影雲嵐深處。

  顧惟清目送肩輿遠去,直至最後一點影子也不見,方緩緩收回目光,眼中若有所思。

  自離了長澤郡,他便一直心存警惕。

  那戎老雖言笑晏晏,滿面慈和,但他心境澄明,神識又遠比同輩敏銳,仍能從表象之下,感知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敵意。

  只是他自負劍遁迅疾,更有脫身保命的手段,便將計就計,且看這戎老意欲何為。

  三言兩語過後,顧惟清心中已然分明。

  對方在言談之間,果然暗中施展了侵神之術,且還是靈覺之能!

  那術法所散氣意若即若離,幽微難察,但雜有外力,似是藉由某種寶器激發而來,故輕易讓他察知。

  此等手段,當即讓他想起那來歷莫測的孟烈山!

  昔日此人便曾以靈覺玄異侵襲他心神,卻因心境修為遜色一籌,而徒勞無功。

  眼前這戎老,身心修為皆遠在孟烈山之上,靈覺之力更為高明詭秘。

  然而,他也非是那個初出茅廬的鍊氣修士。

  不僅築基功成,法力精進,心境修為更是磨礪得愈發堅凝透徹。

  凡涉及靈台識海、神魂本真的陰詭伎倆,除非以絕對境界碾壓,否則這等旁門侵擾之法,已然奈何不得他。

  「這戎老與那孟烈山,應當同出一方勢力,或至少修習了類似異術。」

  顧惟清心中暗忖。

  孟烈山目標明確,直指那柄七絕赤陽劍。

  而今日戎老出現時機與暗中試探之舉,當與啟水一帶修士失蹤之案脫不了干係。


  卻不知這二人之間,是否另有牽扯?

  無論如何,自己已被捲入其中。

  對方敢在八川之地、玄府眼皮底下興風作浪,擄掠修士,其背後勢力當深不可測,所圖必大。

  眼下敵暗我明,自己孤身在外,縱然不懼,也須防備對方另有埋伏。

  為免不測,當儘快返回昭明玄府,將種種疑案稟報聶師叔知曉。

  顧惟清將那玉翁連帶其內百枚凝秀珠隨手拋入山林之中,轉身回到飛舟之上。

  那蒲團霎時化作一撮灰燼,隨風飄出舟外。

  他又行至精舍門口,起指捏了一個祛塵法訣。

  精舍內漾起一層濛濛清光,如流水般拂過每一寸角落,所有異氣外痕,乃至神念殘留,盡數被滌盪一空,直至精舍內外純淨如一。

  做完這些,顧惟清方步入精舍,安然落座。

  他閉目凝神一瞬,隨即睜眼,探手一撥身側樞機。

  守宮飛舟輕輕一震,周身泛起璀璨靈光。

  下一瞬,飛舟如銀龍昂首,掠空而起,化作一道銀色長虹,破開暮色雲靄,徑直朝著玄府方位,電射而去。

  天風浩蕩,雲海蒼茫。

  守宮飛舟晝夜不息,如一道銀色流星划過天際。

  經兩夜一日疾馳,待到東方將白時,飛舟已掠過重重山巒、莽莽原野,前方地平線上,郁秀峰直插天穹,輪廓漸漸清晰。

  臨近金華台上空,守宮飛舟靈光內斂,速度驟減。

  顧惟清自精舍行出,晨風帶著清冽靈機拂面而來。

  半空中,一道靈光幕牆如水波蕩漾,正是護持庭院的靈機禁制。

  他自懷中取出一枚玉符,對著前方虛空輕輕一晃。

  靈幕泛起柔和清光,漾開圈圈漣漪,一道僅容飛舟通行的缺口緩緩浮現。

  飛舟穿過靈幕,無聲滑入。

  顧惟清心念微動,將守宮飛舟收束,化作一點銀光攝入袖中,隨即身形飄然而落。

  他足尖還未觸及地板,便聽得一聲清脆悅耳的驚呼。

  「是公子!公子回來啦!」

  話音未落,四道娉婷倩影已從正堂內奔出,正是風花雪月四女。

  她們衣裙翩翩,或青或粉或白或碧,襯得人比花嬌。

  漱月仰起俏臉,望著負袖臨風的顧惟清,歡喜道:「公子終於回來啦!」

  扶風、憐花、照雪三女緊隨其後,眉梢眼角俱是喜意,齊齊斂衽行禮:「恭迎公子回府。」

  顧惟清徐徐落至堂前階下。

  漱月心性活潑,早已按捺不住,幾步上前,攬住顧惟清手臂。

  她聲音又甜又糯:「公子這次出門,足足有三十六日!我和姐姐們朝思暮想,真是度日如年,只恨自己修為淺薄,不能隨侍公子身邊。」

  說著,眼圈微微有些泛紅。

  顧惟清任她攬著,輕撫她髮髻上輕顫的珍珠墜子,溫聲笑道:「這庭院廣大,有山水可賞,有花草可觀,足以遊樂怡情。我沒來之前,你們四姐妹已在此住了些年歲,不也很舒心自在嗎?」

  「那可不一樣!」漱月<i class="icon icon-uniE0ED"></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嘴,嬌聲道,「以前懵懵懂懂,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如今有了公子,再美的山水花草,看久了也覺得尋常,心裡只惦記著公子何時歸來,哪有心思遊玩?」

  一旁的三女聽小妹說得這般直白,臉上都飛起淡淡紅霞,有些赧然。

  她們靈智初開時,全憑自然天性,活潑爛漫。

  後化為人身,得公子指點,讀書明理,漸通人事,更知曉了禮義廉恥。

  她們對公子的眷戀依賴,絲毫不遜於小妹,只是主僕有別,又身為女子,總該有些避忌。

  扶風身為長姐,向來端莊穩重。

  此刻上前一步,將小妹拉開,對著顧惟清盈盈萬福,柔聲道:「公子遠行勞頓,一路風塵,可要先去暖池沐浴梳洗?」

  漱月被姐姐拉開,正有些不情願,聞言眼睛一亮,搶著道:「我領公子去!平日我和姐姐們最喜歡在暖池戲水,那裡我最熟......哎呀!」


  話未說完,後腦勺已被二姐憐花輕輕拍了一下。

  「就你多話,」憐花嗔怪一聲,道,「你別纏著公子,快與三妹去花圃,采些最新的朝露,再擇幾枚熟透的玉津果,為公子沏茶備餐。」

  漱月摸了摸後腦,倒也想起正事,對顧惟清甜甜一笑:「對哦!今早我看牆角那株玉津樹,果子熟得晶瑩剔透,正好採給公子嘗鮮。」

  說罷,便拉起一旁嫻靜少言的照雪,兩人腳步輕盈地朝著花圃跑去。

  顧惟清莞爾一笑,自去暖池沐浴。

  後苑深處,原本有一道天然泉眼,直接勾連郁秀峰靈脈。

  顧惟清見之心喜,便採石移土,開闢修葺,成就一方暖池。

  池壁以溫潤白玉圍砌,池面有數丈見方,暖霧氤氳,水色澄碧。

  活水自山峰靈脈引出,帶著濃郁靈機,沿著管壁緩緩注入暖池,水溫恰到好處,又從另一端悄然流出,循環不息,始終清澈。

  顧惟清褪去外袍鞋襪,步入池中。

  溫熱池水包裹周身,連日奔波的疲憊,連同外界沾染的氣機,都在溫泉滌盪之下緩緩消散。

  身為修士,不食五穀,不染雜塵,自然潔淨無垢,但這沐浴的習慣,顧惟清卻一直保留。

  經此一番,不僅周身舒泰,更能寧心靜神,洗去雜念,令神思清明通透。

  兩刻鐘後,顧惟清自暖池起身,只著素白中衣,散著猶帶濕氣的烏黑長髮,來到正堂靜室,在玉案後坐下。

  案頭整整齊齊,摞著數十封各式信箋,皆是他出門這月余間積攢下來的。

  其中有玄府同僚的公函,有各地世家宗門的拜帖,也有幾封私誼信件。

  他目光掃過,拿起最上面一封。

  信箋是素雅的淺青色,透著一股水仙暗香。

  信封上的字跡工整秀麗,一勾一撇間卻又帶著楚楚情致,顯然是女子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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