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雲蒸龍變，終為土灰
無終山南麓，啟水北岸。
山勢環抱，河水縈帶，其間隆起一片高原，常年雲生霧繞，蔥蔚洇潤，正是藏風聚氣的上佳福地。
天行山莊便坐落於此。
山莊乃是一座巍然巨堡，以青灰巨石壘砌，形如環璧，古拙凝重，氣象肅穆。
堡牆迤邐綿延數百里，前低後高，外廓<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而內里方正，取天圓地方、剛柔並濟之意。
晨霧初散，遙遙望去，整座山莊恰似一頭蒼青巨虎，斂爪伏地，閉目酣眠，靜靜盤踞於山水之間。
只待風雲驟起，便要縱身撲躍，氣吞萬里。
此時，山莊正門沉沉開啟一線，一名勁裝管事領著數名僕婢垂首躬身，姿態恭謹，將顧惟清一路禮送出門。
顧惟清步履從容，邁出門外，衣袂輕輕一振，便腳踏燦雲，凌空躍起。
他飄立晨風之中，並未立即離去，而是轉身回望。
朝陽恰自東方躍出，萬丈金輝潑灑，映得他神姿湛然，如臨風玉樹，清舉出塵。
一雙明眸燦若寒星，目光掠過高壘堡牆、重重屋宇，最終落向山莊深處，那座高聳入雲的玄塔之上。
視線越過廣廈玄塔，再向遠望，便是雄峻蒼茫、層巒疊嶂的無終山影，沉靜地橫亘於天地之間。
顧惟清凝視片刻，緩緩收回目光，左手輕抬，靈夏儀劍悄然現於掌中。
指尖微動，劍身出鞘三寸，一道寒光如秋泓乍現。
他正欲施展劍遁，前往長澤郡，忽然心有所感，指節一松，任由長劍緩緩滑回鞘中，隨即負手立於雲端，靜靜等候。
不過幾個呼吸。
天行山莊側門吱呀輕啟，黎紹祖疾奔而出。
他抬頭望向高空，見顧惟清尚未遠去，神色一松，連忙駕起遁光，縱身而起，直往雲中掠去。
黎紹祖距顧惟清尚有數丈，遠遠便拱手作揖，朗聲道：「顧兄見諒！近來山北戰事頻繁，妖族屢犯關防，小弟隨家兄戍守天柱峰，今晨得知顧兄來訪，匆忙折返相迎，失禮之處，萬望海涵。」
顧惟清見他風塵僕僕，亦回禮道：「黎公子言重，關防事大，何必為此虛禮奔波。」
待黎紹祖飛至近前，又道：「我聽聞黎前輩日前已出關，此番特來拜謁，轉呈家師手書，不料府中管事言稱前輩閉關未出，可是其中另有曲折？」
黎紹祖輕嘆一聲：「九叔於數日前功行圓滿，破關而出。可當日便接到急報，妖族聚兵猛攻鐵岩壁，族中數位子侄力戰而歿。」
「九叔性情剛烈，悲憤難抑，當夜即閉死關，欲竭盡所能衝擊元嬰之境，以期日後親赴山北，掃蕩妖氛。家中長輩雖憂其心切，卻皆勸他不住。」
顧惟清緩緩道：「家師常言，黎前輩懷才抱德，性韌志堅，非常人可比。此番如此決絕，必是福至心靈，功成可期。」
「承周真人吉言，」黎紹祖面上憂色稍斂，拱手一禮，「只是累得顧兄徒勞往返，小弟實在過意不去。此刻時辰尚早，還請顧兄暫留玉趾，容小弟奉杯薄酒，略盡地主之誼。」
顧惟清道：「黎公子戍務在身，不宜攪擾，我亦奉玄府之命，需巡視啟水兩岸，核查地方安靖，不便久留。」
黎紹祖笑道：「顧兄過慮了，得玄府諸位道友鼎力策應，天柱峰妖患已暫告平靖，而我八川之地，仰承玄府統御，更是海晏河清。巡視之事，何必急在一時？」
顧惟清目視南方湯湯水流，神色平靜：「妖族大舉南侵之際，八川亦不太平。月余來，各州郡世家、宗門皆上報有修士莫名失蹤，單是長澤郡便有十數起。天行山莊對啟水諸郡亦有衛戍之責，黎公子對此可有聽聞？」
黎紹祖略作沉吟，道：「此事也非近年方有，顧兄可知千年之前『三日凌空，八川大震』之事？」
顧惟清微微頜首。
黎紹祖便繼續說道：「自那場劇變之後，許多前古遺府、先賢福地因山川移位、禁制鬆動而顯跡於世。自此，八川之地便興起一股探尋古遺之風。」
「有人僥倖得寶，修為暴漲，乃至開宗立派；亦有人誤觸兇險禁制，或被困死，或身魂俱滅。依小弟淺見，近日失蹤同道，多半是捲入此類遺府探秘之中，生死禍福，實系自家抉擇。」
顧惟清道：「總歸是在玄府治下，既有異狀，理該規勸導正，避免無謂折損。」
黎紹祖搖頭苦笑：「人心貪嗔，忠言逆耳。若明令禁止，彼輩定會暗自揣測，以為玄府欲要獨占遺澤，徒生嫌隙。」
二人說話間，晨暉已遍灑山河。
遠方無終山影越發清晰。
顧惟清便順勢問起天柱峰的戰況。
黎紹祖聞言，頓時意氣昂揚：「我黎氏四位叔祖親率千餘子弟扼守關隘，陣線穩如磐石，妖氛難越雷池半步！」
黎氏身為昭明玄府開府元勛，如今族中有六位元嬰真人坐鎮，乃八川之地首屈一指的豪門大族，被承陽宮倚為干城。
天行山莊世代鎮守無終山險隘「天柱峰」，屏護山北大陣右翼，關乎北疆全局。
顧惟清自是讚嘆稱賞。
又敘談片刻，他再度辭行，言明需趕赴長澤郡查勘修士失蹤一事。
黎紹祖遂鄭重言道：「顧兄既有公務，小弟不便挽留，待他日顧兄返歸玄府，還請務必賞光，容小弟於燼歡台設宴，與兄台細酌暢談。」
顧惟清正色應下，施禮告別，抬手一引劍訣。
只聽一聲清越劍鳴，燦然光華一展，將他周身裹住，化作一道經天長虹，順啟水奔流之勢，向南岸破空而去，倏忽間已遠在數里之外。
黎紹祖獨立雲端，目送劍光由濃轉淡，最終化為天際一點微不可查的亮痕，方緩緩收起面上笑意。
這時，山莊門口一名彪形大漢騰空而起，飛至黎紹祖身側，正是其貼身護衛圖祿。
他順著黎紹祖視線望去，濃眉擰起，道：「公子爺，這顧惟清幾番登門，執意求見九爺，當真只為送一封信？」
黎紹祖靜立不語，眉峰微皺。
圖祿見狀，壓低嗓音道：「莫非九爺曾向外人泄露過莊中秘事，姓顧的借送信之名，行試探之實？」
「不會，」黎紹祖搖頭，聲音沉靜，「九叔當日甫一察覺端倪，便被大伯施法圈禁於玄塔之中，絕無傳遞消息之可能。」
圖祿肅聲道：「可此人分明已然起疑，其追查修士失蹤之事，山莊當早做防備。」
黎紹祖聞言，面色倏然陰沉下來。
圖祿見他神色，嘆了口氣：「同時對上百名修士下手，其中還不乏世家宗門子弟，居榮洞那位，行事也太肆無忌憚，再這般下去，山莊也替他遮瞞不住。」
黎紹祖冷冷道：「阿父亦曾多次告誡騰懷恩，奈何那老匹夫依舊我行我素。」
圖祿小心探問：「騰家遺府既已盡為山莊所據，老爺何必再忍讓此人？若其不識好歹......」
他右手在頸間虛虛一划，面帶狠厲之色：「乾脆永絕後患。」
黎紹祖沉聲道：「居榮洞乃騰家昔年秘庫，深埋地底萬丈，內外禁制連環，若除騰懷恩，唯有強攻一途，屆時必會鬧出天大的動靜，豈能瞞過玄府耳目？」
「何況，」他南望蒙水方向，「聽阿父提及，騰懷恩此番北上，背後似另有高人指使，大勢未定之前，不宜再樹強敵。」
圖祿凝眉道：「既不能動他，那便先解眼前燃眉之急。監察啟水一帶的八方巡守，多是咱們山莊的姻親故舊，只要打聲招呼，當不會深究修士失蹤之事。唯有那顧惟清是個變數，不如遣人......」
「不可！」黎紹祖斷然否決，「八方巡守，身份何等貴重！尤其是那顧惟清，傳聞極受南府聶真人器重，此人若有閃失，玄府必會追查到底，此舉無異於引火燒身。」
圖祿連忙道：「屬下的意思是，禍由居榮洞起，便該由他自家收拾。那戎老常年替騰懷恩辦事，既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擄走這許多修士，必有了得手段，將顧惟清之事交託於他，也是理所應當。」
黎紹祖奇道：「此老月余前曾來山莊致歉，自稱受友人之邀，將赴東海，不再參與籌備十三弟與熊氏女的婚事，莫非仍未啟行？」
圖祿回道：「據屬下所知，戎老仍在長澤郡內盤桓，居榮洞那位正值用人之際，怎會允他輕易離去？」
黎紹祖沉默片刻，微微頷首：「你即刻以我父密令發出飛書，通傳戎老，八方巡守顧惟清正在追查修士失蹤之事，恐會牽連居榮洞，令其酌情處置。」
圖祿神色一肅，抱拳應道：「屬下明白！」
言罷，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灰影，往山莊疾掠而去。
雲氣繚繞，黎紹祖孤身立於長空。
他緩緩轉身，望向山莊深處那座巍然矗立的玄色巨塔。
塔身沐於朝陽之下，卻依舊透著森然冷寂。
值此風雲激盪之際，父祖輩決意藉此非常之機，圖謀非常之位。
若成，天行山莊或將跳出承陽宮指掌，於浩瀚神洲爭得一席之地；若敗......
黎紹祖心中一凜。
眼前仿佛浮現出蒙水之畔，那片已成焦土的騰家故址。
覆宗絕祀，數千載基業灰飛煙滅，不過頃刻之間。
黎紹祖自幼蒙受家族栽培，深知肩上重任，亦明曉父祖謀算之深、所圖之大。
然而內心深處，他卻時常生出不安。
黎氏先祖與伯陽祖師乃道義之交，只要承陽宮尚在，天行山莊便無虞香火斷絕。
如今父祖發憤圖強，行險一搏，究竟會將家族推向輝煌之巔，還是拖入無底深淵？
前程禍福，實難預料。
可他終究不是九叔，未有那般剛烈膽魄，敢於祠堂之上犯顏直諫，違逆長輩既定之策。
而今，唯有暗自祈盼，天佑黎氏，渡此劫波。
山勢環抱，河水縈帶，其間隆起一片高原，常年雲生霧繞，蔥蔚洇潤，正是藏風聚氣的上佳福地。
天行山莊便坐落於此。
山莊乃是一座巍然巨堡，以青灰巨石壘砌，形如環璧，古拙凝重，氣象肅穆。
堡牆迤邐綿延數百里，前低後高，外廓<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而內里方正，取天圓地方、剛柔並濟之意。
晨霧初散，遙遙望去，整座山莊恰似一頭蒼青巨虎，斂爪伏地，閉目酣眠，靜靜盤踞於山水之間。
只待風雲驟起，便要縱身撲躍，氣吞萬里。
此時，山莊正門沉沉開啟一線，一名勁裝管事領著數名僕婢垂首躬身，姿態恭謹，將顧惟清一路禮送出門。
顧惟清步履從容，邁出門外，衣袂輕輕一振，便腳踏燦雲，凌空躍起。
他飄立晨風之中，並未立即離去，而是轉身回望。
朝陽恰自東方躍出，萬丈金輝潑灑，映得他神姿湛然，如臨風玉樹，清舉出塵。
一雙明眸燦若寒星，目光掠過高壘堡牆、重重屋宇，最終落向山莊深處，那座高聳入雲的玄塔之上。
視線越過廣廈玄塔，再向遠望，便是雄峻蒼茫、層巒疊嶂的無終山影，沉靜地橫亘於天地之間。
顧惟清凝視片刻，緩緩收回目光，左手輕抬，靈夏儀劍悄然現於掌中。
指尖微動，劍身出鞘三寸，一道寒光如秋泓乍現。
他正欲施展劍遁，前往長澤郡，忽然心有所感，指節一松，任由長劍緩緩滑回鞘中，隨即負手立於雲端，靜靜等候。
不過幾個呼吸。
天行山莊側門吱呀輕啟，黎紹祖疾奔而出。
他抬頭望向高空，見顧惟清尚未遠去，神色一松，連忙駕起遁光，縱身而起，直往雲中掠去。
黎紹祖距顧惟清尚有數丈，遠遠便拱手作揖，朗聲道：「顧兄見諒！近來山北戰事頻繁，妖族屢犯關防，小弟隨家兄戍守天柱峰，今晨得知顧兄來訪，匆忙折返相迎，失禮之處，萬望海涵。」
顧惟清見他風塵僕僕，亦回禮道：「黎公子言重，關防事大，何必為此虛禮奔波。」
待黎紹祖飛至近前，又道：「我聽聞黎前輩日前已出關，此番特來拜謁，轉呈家師手書，不料府中管事言稱前輩閉關未出，可是其中另有曲折？」
黎紹祖輕嘆一聲：「九叔於數日前功行圓滿，破關而出。可當日便接到急報，妖族聚兵猛攻鐵岩壁，族中數位子侄力戰而歿。」
「九叔性情剛烈，悲憤難抑，當夜即閉死關，欲竭盡所能衝擊元嬰之境，以期日後親赴山北，掃蕩妖氛。家中長輩雖憂其心切，卻皆勸他不住。」
顧惟清緩緩道：「家師常言，黎前輩懷才抱德，性韌志堅，非常人可比。此番如此決絕，必是福至心靈，功成可期。」
「承周真人吉言，」黎紹祖面上憂色稍斂，拱手一禮，「只是累得顧兄徒勞往返，小弟實在過意不去。此刻時辰尚早，還請顧兄暫留玉趾，容小弟奉杯薄酒，略盡地主之誼。」
顧惟清道：「黎公子戍務在身，不宜攪擾，我亦奉玄府之命，需巡視啟水兩岸，核查地方安靖，不便久留。」
黎紹祖笑道：「顧兄過慮了，得玄府諸位道友鼎力策應，天柱峰妖患已暫告平靖，而我八川之地，仰承玄府統御，更是海晏河清。巡視之事，何必急在一時？」
顧惟清目視南方湯湯水流，神色平靜：「妖族大舉南侵之際，八川亦不太平。月余來，各州郡世家、宗門皆上報有修士莫名失蹤，單是長澤郡便有十數起。天行山莊對啟水諸郡亦有衛戍之責，黎公子對此可有聽聞？」
黎紹祖略作沉吟，道：「此事也非近年方有，顧兄可知千年之前『三日凌空，八川大震』之事？」
顧惟清微微頜首。
黎紹祖便繼續說道：「自那場劇變之後，許多前古遺府、先賢福地因山川移位、禁制鬆動而顯跡於世。自此，八川之地便興起一股探尋古遺之風。」
「有人僥倖得寶，修為暴漲，乃至開宗立派；亦有人誤觸兇險禁制，或被困死，或身魂俱滅。依小弟淺見，近日失蹤同道，多半是捲入此類遺府探秘之中，生死禍福，實系自家抉擇。」
顧惟清道：「總歸是在玄府治下，既有異狀，理該規勸導正，避免無謂折損。」
黎紹祖搖頭苦笑：「人心貪嗔，忠言逆耳。若明令禁止，彼輩定會暗自揣測，以為玄府欲要獨占遺澤，徒生嫌隙。」
二人說話間，晨暉已遍灑山河。
遠方無終山影越發清晰。
顧惟清便順勢問起天柱峰的戰況。
黎紹祖聞言，頓時意氣昂揚：「我黎氏四位叔祖親率千餘子弟扼守關隘，陣線穩如磐石，妖氛難越雷池半步！」
黎氏身為昭明玄府開府元勛，如今族中有六位元嬰真人坐鎮，乃八川之地首屈一指的豪門大族，被承陽宮倚為干城。
天行山莊世代鎮守無終山險隘「天柱峰」，屏護山北大陣右翼，關乎北疆全局。
顧惟清自是讚嘆稱賞。
又敘談片刻，他再度辭行，言明需趕赴長澤郡查勘修士失蹤一事。
黎紹祖遂鄭重言道：「顧兄既有公務，小弟不便挽留，待他日顧兄返歸玄府，還請務必賞光，容小弟於燼歡台設宴，與兄台細酌暢談。」
顧惟清正色應下，施禮告別，抬手一引劍訣。
只聽一聲清越劍鳴，燦然光華一展，將他周身裹住，化作一道經天長虹，順啟水奔流之勢，向南岸破空而去，倏忽間已遠在數里之外。
黎紹祖獨立雲端，目送劍光由濃轉淡，最終化為天際一點微不可查的亮痕，方緩緩收起面上笑意。
這時，山莊門口一名彪形大漢騰空而起，飛至黎紹祖身側，正是其貼身護衛圖祿。
他順著黎紹祖視線望去，濃眉擰起，道：「公子爺，這顧惟清幾番登門，執意求見九爺，當真只為送一封信？」
黎紹祖靜立不語，眉峰微皺。
圖祿見狀，壓低嗓音道：「莫非九爺曾向外人泄露過莊中秘事，姓顧的借送信之名，行試探之實？」
「不會，」黎紹祖搖頭，聲音沉靜，「九叔當日甫一察覺端倪，便被大伯施法圈禁於玄塔之中，絕無傳遞消息之可能。」
圖祿肅聲道：「可此人分明已然起疑，其追查修士失蹤之事，山莊當早做防備。」
黎紹祖聞言，面色倏然陰沉下來。
圖祿見他神色，嘆了口氣：「同時對上百名修士下手，其中還不乏世家宗門子弟，居榮洞那位，行事也太肆無忌憚，再這般下去，山莊也替他遮瞞不住。」
黎紹祖冷冷道：「阿父亦曾多次告誡騰懷恩，奈何那老匹夫依舊我行我素。」
圖祿小心探問：「騰家遺府既已盡為山莊所據，老爺何必再忍讓此人？若其不識好歹......」
他右手在頸間虛虛一划，面帶狠厲之色：「乾脆永絕後患。」
黎紹祖沉聲道：「居榮洞乃騰家昔年秘庫，深埋地底萬丈，內外禁制連環，若除騰懷恩，唯有強攻一途，屆時必會鬧出天大的動靜，豈能瞞過玄府耳目？」
「何況，」他南望蒙水方向，「聽阿父提及，騰懷恩此番北上，背後似另有高人指使，大勢未定之前，不宜再樹強敵。」
圖祿凝眉道：「既不能動他，那便先解眼前燃眉之急。監察啟水一帶的八方巡守，多是咱們山莊的姻親故舊，只要打聲招呼，當不會深究修士失蹤之事。唯有那顧惟清是個變數，不如遣人......」
「不可！」黎紹祖斷然否決，「八方巡守，身份何等貴重！尤其是那顧惟清，傳聞極受南府聶真人器重，此人若有閃失，玄府必會追查到底，此舉無異於引火燒身。」
圖祿連忙道：「屬下的意思是，禍由居榮洞起，便該由他自家收拾。那戎老常年替騰懷恩辦事，既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擄走這許多修士，必有了得手段，將顧惟清之事交託於他，也是理所應當。」
黎紹祖奇道：「此老月余前曾來山莊致歉，自稱受友人之邀，將赴東海，不再參與籌備十三弟與熊氏女的婚事，莫非仍未啟行？」
圖祿回道：「據屬下所知，戎老仍在長澤郡內盤桓，居榮洞那位正值用人之際，怎會允他輕易離去？」
黎紹祖沉默片刻，微微頷首：「你即刻以我父密令發出飛書，通傳戎老，八方巡守顧惟清正在追查修士失蹤之事，恐會牽連居榮洞，令其酌情處置。」
圖祿神色一肅，抱拳應道：「屬下明白！」
言罷，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灰影，往山莊疾掠而去。
雲氣繚繞，黎紹祖孤身立於長空。
他緩緩轉身，望向山莊深處那座巍然矗立的玄色巨塔。
塔身沐於朝陽之下，卻依舊透著森然冷寂。
值此風雲激盪之際，父祖輩決意藉此非常之機，圖謀非常之位。
若成，天行山莊或將跳出承陽宮指掌，於浩瀚神洲爭得一席之地；若敗......
黎紹祖心中一凜。
眼前仿佛浮現出蒙水之畔，那片已成焦土的騰家故址。
覆宗絕祀，數千載基業灰飛煙滅，不過頃刻之間。
黎紹祖自幼蒙受家族栽培，深知肩上重任，亦明曉父祖謀算之深、所圖之大。
然而內心深處，他卻時常生出不安。
黎氏先祖與伯陽祖師乃道義之交，只要承陽宮尚在，天行山莊便無虞香火斷絕。
如今父祖發憤圖強，行險一搏，究竟會將家族推向輝煌之巔，還是拖入無底深淵？
前程禍福，實難預料。
可他終究不是九叔，未有那般剛烈膽魄，敢於祠堂之上犯顏直諫，違逆長輩既定之策。
而今，唯有暗自祈盼，天佑黎氏，渡此劫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