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煙嵐雲岫,萬歲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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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煙岫眸光沉靜,問道:「都羅王所言南征破陣之事,不僅關乎皇庭氣運,更關乎諸位封王安危。本宮且問,此番舉兵,勝算幾何?」

  都羅王一時沉吟未答。

  孔煙岫見此情景,又問:「若事不可為,或代價過巨,本宮寧願暫忍一時之辱,以圖將來。天地悠悠,時序輪轉,總有機緣。」

  都羅王聞言,先是一揖,鄭重謝道:「殿下仁德,體恤朝臣,本王感深肺腑。」

  他面容肅然,緩緩言道:「然則,承陽宮竊據玉皇頂,鎮我先君遺蛻,此非一時之辱,乃萬載之恥!只要上下齊心,諸王用命,再蒙君上庇佑,本王以為當有八成勝算!」

  孔煙岫不置可否,轉而問道:「都羅王先前曾言,『報應四陽陣』需八王合力鎮守,方能壓制承陽宮的四象大陣?」

  「正是,」都羅王頷首,「承陽宮經營此陣已逾四千載,與玉皇頂靈脈幾乎融為一體,根基深厚,生生不息。」

  「反觀我『報應四陽陣』,雖精深淵奧,盡得克制之妙,畢竟新近煉造,根基尚淺,欲要畢其功於一役,非得以力強壓不可。四座子陣,各需兩位封王主持,方能以雷霆萬鈞之勢,攻破四象大陣!」

  孔煙岫聽罷,目光徐徐掃過金庭,輕聲問道:「諸王心意,本宮略知一二,卻還要再問上一句,當真願捨生忘死,為皇庭盡忠?此事關乎性命道途,諸王當慎思而言。」

  殿中靜了一瞬。

  都羅王神色不變,只微微側身,將目光投向身後列王,儀態威重。

  幽燭王率先踏前半步,決然道:「南征大計,乃諸王共識。本王身為龍裔,欲雪先君前恥,若不親臨陣前,何以面對列祖列宗?」

  伏屠收斂笑容,正色言道:「昔先君在時,待我伏屠氏深恩厚義。迎奉先君,乃臣子分所當為,縱萬死何辭?伏屠氏必戮力以赴,以報先君厚德。」

  雍和赤睛圓睜,喉嚨里「咕嚕」一響,強忍刺痛,重重點頭,雖未能多言,但渾身洶洶煞氣已將熾烈戰意表露無遺。

  相柳輕咳一聲,慨然道:「小王道行淺薄,不及諸位大王神武。然先君遺澤,恩及萬方,相柳以微末之軀,但盡忠心,死而後已。」

  哀勞鴉也連忙表態:「小王位卑力弱,蒙皇庭不棄,授以王號,賜以厚土,如今正是報答天恩之時!縱使刀山火海,也萬死不辭!」

  鬼厭默然無聲,那寬大兜帽轉向御座,其內兩點幽碧火焰閃爍了一下,算是表明態度。

  俞契酣睡未醒,權當默認。

  待諸王言畢,都羅王面向御座,沉聲道:「諸王皆非畏戰之輩,既已同立此志,必當同心戮力。」

  孔煙岫靜聽諸王誓言,末了,才輕輕頷首,道:「諸王勇毅,本宮感佩。」

  然而,當她目光落至雍和身上,黛眉輕蹙,露出些許憂色:「只是雍王喉間舊傷,似乎頗重,恐難當重任。依本宮看,不如傳訊東海,將獨孤王召回,替代雍王入陣,或許更為穩妥。」

  雍和猛地抬頭,赤睛暴突,喉間發出「嗬嗬」怪響,顯然怒極。

  他自覺已奉上天妖血丹以示緩和,未料孔煙岫仍刻意刁難,竟當眾質疑他的武力!

  那喉間劍傷,除了令他言語不便,於天妖之軀與天賦神通,實則影響甚微。

  他忍著怒氣,踏前一步,以妖煞強行發聲,聲音沙啞粗礪:「殿下......多慮了!本王舊傷,無足掛齒!不久前,本王剛與垂象道人於陣前鏖戰七日七夜,若非其師兄鴻烈來救,垂象早已死於本王雙鐧之下!」

  伏屠連忙出言說項:「殿下,那垂象道人確實在雍王手下吃了大虧,此是本王親眼所見,雍王之能,毋庸置疑。」

  單論鬥戰殺伐之能,放眼當今皇庭,雍和僅在重明、都羅之下,便是白澤,於正面搏殺亦要稍遜一籌。

  孔煙岫語氣平淡:「本宮已有耳聞,此戰乃俞王以不壞金身首探敵陣,耗盡垂象道人銳氣,雍王趁其疲敝,方險勝一招。」

  「而以陣破陣,兇險萬分,雍王舊疾在喉,平日或可壓制,破陣之時,稍有差池便可釀成大禍,豈能心存僥倖?」

  聞聽此言,雍和氣得臉色忽青忽紫。

  俞契確有首戰之功,但那是諸王商議好的策略,各展所長,互相配合本是合理應當之事。

  承陽宮諸真背倚大陣,占據地勢之利,己方能稍占上風,已殊為不易。


  此刻卻被孔煙岫寥寥數語輕易抹煞,他怎能不怒火中燒?

  都羅王見狀,沉聲言道:「殿下,雍王之功,諸王皆可為證。如今南征在即,雍王之心赤誠可鑑,天地可表。還望殿下以大局為重,使勇士得其用,忠者得其位。」

  孔煙岫輕搖螓首:「本宮非是不信雍王忠勇,亦非計較過往言語。而是為皇庭大事計,為諸王安危著想,不得不慎之又慎。」

  她目光平和,語氣卻不容置疑:「故,雍王需自證其能。」

  都羅王問道:「如何自證?」

  孔煙岫捧著玄金暖爐,蓮步輕移,走下兩級玉階,立於台基邊緣。

  她身量纖纖,披風逶迤,更顯幾分弱質。

  「雍王若能生受本宮一擊,而身形不退不搖,便足證根基穩固,無礙戰陣,本宮便容你南征立功。」

  雍和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嘶聲冷笑起來,笑聲粗嘎難聽。

  他環顧兩列蟠龍金柱,怪聲怪氣道:「在這金庭之內,萬古禁制森嚴,三十六蟠龍衛矚目,誰敢生受殿下一擊?」

  孔煙岫神色從容,朝左右淡淡一瞥。

  剎那間,三十六條蟠龍衛盡皆俯首,周身流動的金光迅速收斂沉寂。

  與此同時,諸王頓覺渾身一輕,自踏入金庭以來,始終壓在血脈與神魂深處的束縛,竟驟然消散。

  他們立刻明白,是孔煙岫撤去了萬古禁制。

  而她此舉,竟是要憑自身之力,與雍和較量。

  諸王皆能看出,孔煙岫欲藉此一戰立威。

  只是未免也太不自量力。

  雍和幾近七千載道行,實力強悍,又久歷戰陣,天妖之軀千錘百鍊,一身妖煞更是凶蠻無匹。

  而反觀孔煙岫,久居深宮,從未經歷磨練,縱已修至真靈之境,可在諸王眼中,她不過是位工於心計、弱質纖纖的攝政公主。

  若此番比試,雍和勝出,這位公主殿下無疑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自損威望。

  白澤雪眉緊蹙,肅然凝視。

  以他明辨虛實的眼力,隱約能看出孔煙岫氣血似乎異常虧損,故常年顯出纖弱之態。

  只是有那件「渾天披風」相阻,難以看清其具體情狀。

  單以兩者自然流露的氣機判斷,雍和妖煞雄渾如山如海,孔煙岫靈光清逸似霞似霧。

  若雍和一味固守,孔煙岫只出一擊,恐怕難破其防。

  雍和眼見禁制消散,龍衛蟄伏,赤睛中凶光暴閃,口中獠牙用力嚼動兩下,獰笑一聲:「殿下有興賜教,本王奉陪便是!」

  說罷,大步向前,行至金庭最中央,方才停下。

  他身形雄壯如山,往那一站,自有一股洪荒凶獸般的壓迫感瀰漫開來。

  諸王則讓開通路,退回左右班位。

  雍和站穩腳跟,周身妖煞緩緩流轉,如粘稠血液在身外滾動。

  他姿態有些隨意,顯然於鬥戰一道,未將這位纖弱公主放在眼中。

  孔煙岫也不在意,左手仍捧著玄金暖爐,右手自雲袖之中,緩緩取出一把長約尺許的摺扇。

  扇骨似玉非玉,似金非金,熠熠有澤。

  扇柄下端,墜著一縷五彩流蘇,光華在其間徐徐變幻,絢麗奪目。

  諸王目光觸及此扇,心中皆是一驚。

  孔煙岫以纖纖玉指捏住扇骨,輕輕一撮。

  一聲輕響,摺扇如孔雀舒展尾翼,豁然開屏。

  扇面翠色翎羽織就,每一片翎羽之上,皆自然暈染著青、黃、赤、白、黑五色光華,彼此交融,瑰麗難言。

  「萬結煙嵐扇?」

  雍和赤睛猛地一縮,心中那絲輕視蕩然無存。

  這「萬結煙嵐扇」乃皇妃孔神愛以自身翎羽所煉之寶。

  只是自孔妃薨逝之後,此扇已有三千餘載未曾現世。

  原以為早隨前代主人一同湮滅,未想仍留存於世,且看其靈華湛湛的模樣,分明已被孔煙岫煉成本命真寶!

  想起此扇威能,雍和再不敢托大。

  他低吼一聲,周身原本緩慢流轉的妖煞猛然狂暴!


  少了萬古禁制的壓制,滾滾妖煞如火山噴發,瞬間充斥半座金庭。

  雍和雙臂一震,雙手掌心血肉蠕動,各自長出一柄形貌猙獰的長鐧。

  鐧身無刃,呈四棱形,通體泛著暗紅色澤,鐧尾、柄箍、鐧檔等關節處,似有血肉筋膜在微微搏動。

  此雙鐧名曰「摧天」、「撼地」,乃歷代雍王崩殂後,繼任者抽取先王脊骨煉製而成,至今已融入四十九根族王脊骨。

  其名摧天撼地,絕非浪得虛名!

  雙鐧在手,雍和氣勢再漲,如同一位自屍山血海中踏出的凶神。

  「雍王可準備妥當了?」

  孔煙岫執扇在手,五彩流蘇輕曳,聲音輕柔依舊。

  雍和未答,雙目赤紅,死死瞪著高台上的纖弱人影,雙手各持長鐧,在身前重重交擊!

  「鐺!」

  一聲空洞浩大的巨響在金庭中炸開,帶著蠻橫暴虐的凶威,令諸王耳中嗡嗡作響,心神為之一悸。

  孔煙岫神情淡然,絲毫未受影響,右手執定萬結煙嵐扇,對著如山嶽般矗立的雍和,輕輕一扇。

  姿態輕柔如風拂柳絮,舉止飄逸似雲煙過隙,那悠然模樣,仿如閨閣繡女在炎夏午後,執扇納涼般恬淡隨意。

  扇落,風起。

  只見一股燦爛閃耀的五彩煙嵐,自翎羽扇面之上裊裊生出。

  初時只如一道輕盈的霞綃雲霓,隨即舒捲開來,化作一片絢爛流淌、光怪陸離的彩色雲河,朝著雍和拂盪而去。

  那煙嵐縹緲,卻快得不可思議,瞬息間便已臨身。

  所過之處,凶戾妖煞如冰雪遇陽,消散融化,被五彩光華滌盪一空。

  雍和赤睛怒睜,在煙嵐及體的剎那,他感受到了沛然莫御的重壓。

  那並非剛猛無儔的巨力,而是一種能消融萬物、重定地水火風的宏大偉力,無可抗拒地圍裹而來。

  他狂吼一聲,將「摧天」、「撼地」雙鐧交叉橫架於胸前,周身妖煞凝實,雙腳死死釘在地面。

  煙嵐漫捲,無聲無息。

  雍和身軀猛地一震,脖頸青筋暴起,面孔漲得紫紅,喉間舊傷處更是傳來撕心劇痛。

  但是,他身形未退!

  然而,五彩煙嵐綿綿不絕,時而熾烈如火,時而沉厚如山,時而鋒銳如金,時而柔韌如水,時而生機勃發卻又暗藏枯寂。

  五行輪轉,生生不息。

  雍和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悶吼,雄壯身軀被煙嵐推動著,身不由己地向後退了一步!

  五彩煙嵐光華連轉,雍和再難抵擋,膝蓋一曲,「咚」的一聲,半跪於地!

  雍和赤睛幾乎滴出血來,發出一聲屈辱與暴怒交織的嚎叫,雙鐧奮力向前一劈,將五彩煙嵐盪開少許,掙扎著想要重新站起。

  可他還直起膝蓋,五彩煙嵐一聚,化作決堤星河、崩塌霓虹,轟然傾落!

  雍和天妖血脈熊熊燼燃,渾身氣力澎湃無盡。

  可星霓絢爛,洋洋灑灑,拂面而至,他空負擎天撼地之力,卻無從施展,雄壯巨軀再也無法穩住,離地倒飛而起!

  雍和在空中翻滾、怒吼,一路撞出金庭殿門,其勢不止,掠過百里、千里、萬里,最終撞破綴於天際的幽冷帷幕,消失在漫天呼嘯的寒風深處。

  諸王凝望殿門方向,久久無語。

  就在這時,孔煙岫清冷而平靜的聲音,悠悠傳入耳中:

  「盡忠職守,勿生妄念,皇庭必不負諸位。」

  諸王回身望去,只見玉石台基上,黃金御座前,一團五彩光華憑空湧現,其中龍形鳳影交纏翩躚。

  孔煙岫的纖影漸漸隱於其中,隨光華一同淡去,終杳然無跡。

  金庭之中,寂然無聲。

  唯余淡淡煙嵐,化作光塵飄曳,緩緩消散。

  諸王心中凜然。

  白澤率先躬身,都羅王亦隨之行禮,其餘七王及剛從酣睡中驚醒、猶帶茫然的俞契,皆向那空空蕩蕩的御座,齊齊俯首:

  「恭送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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