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深仁厚澤,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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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後,其他幾位封王也相繼出列,奏請之事或大或小。

  封王獨治一方,權柄極重,本當自行處置,如今卻一樁樁、一件件攤開在這大朝會上細說。

  相柳拖著遲緩的步子出列,有氣無力地陳述其封國近年地氣變動,靈脈枯涸。

  「地脈不穩,臣民惶恐,小王伏請殿下開恩,准未來百年內,將上貢份額削減四成,並......並求賜『坤靈石』,以穩固地脈,安撫山河。」

  坤靈石屬戊土之精,有蘊生萬物之能,乃天地間罕有的奇珍。

  御極皇庭的地基,便是采神敕山之巔的坤靈石髓築造而成。

  然而上古末年,中州淪喪,二代龍君遷皇庭於寒朔荒原,妖族已有十數萬載未曾履足故土。

  如今府庫縱有存余,也必是留待修繕皇庭重地之用,豈會輕易恩賜封王?

  眾王皆以為此請必定被拒。

  不料御座之前,孔煙岫柔聲道:「地脈乃封國根本,不可輕忽。准相王所請,未來百年貢賦減四成,另賜坤靈石十方,由皋天官監授,當用於穩固地脈,不得挪作他用。」

  相柳驚愕抬頭,灰敗的臉上難得泛起一絲血色。

  他提出坤靈石之求,本意是料定孔煙岫不會允准,屆時便可順勢再爭幾分削減供奉的餘地,此乃討價還價的慣用伎倆。

  何曾想過,這位向來錙銖必較的攝政公主,今日竟如此痛快,兩者皆允!

  他心思急轉,卻如何也吃不透御座之上那柔弱身影的真實意圖。

  但總歸是實實在在的好處,便壓下疑慮,深深俯首:「殿下厚恩,臣銘感五內,必鞠躬盡瘁,以報天恩!」

  說罷,腳步虛浮地退回了班位。

  緊接著,伏屠那肥胖的身軀再次晃出。

  他收斂起圓滑的笑容,換上一臉愁苦,聲情並茂地訴說連年征戰,麾下勇悍部族折損頗重,又逢千年不遇的凜冽寒潮,多處巢穴、牧場遭災覆滅,兒郎們饑寒交迫,生計艱難。

  絮絮叨叨,訴了足足一盞茶的苦楚。

  孔煙岫靜靜聽著,華彩眼眸中波瀾不興。

  待伏屠終於停下喘息,她才輕輕開口:「天時無常,生靈受難,本宮心中惻然。伏王所屬部族,可向皇畿遷移三萬里,至『暖脊』一帶暫避寒潮,所需越冬衣食、安置之所,本宮會令皋天官悉數調撥。」

  暖脊乃是皇畿外圍一道地熱山脈,雖非膏腴之地,卻能抵禦荒原酷寒,向來由皇庭直轄。

  伏屠聽罷,渾身一震,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他本欲伏地叩首,奈何腹大體沉,只屈得半身,整個人斜杵在地上,雙手高舉過頂,抱拳揖禮,聲音哽咽:「殿下仁德,澤被蒼生!臣代麾下兒郎,叩謝殿下活命之恩!」

  白澤恭默守靜,雪眉下的眼眸清澈,觀察著殿中奏對,超然事外。

  都羅王目光幽深,望著御座之前那道弱不勝衣的身影,若有所思。

  以往大朝會,這位攝政公主面對諸王申奏,或設限權衡,或直接駁回,或折中辦理,手腕圓熟老辣,為維繫皇庭權威,寸步不讓。

  今日朝會,卻是有求必應,甚至主動加恩,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過他知道,前奏已畢,真正的風浪,即將到來。

  金庭之內,忽然響起一陣悶咳。

  咳聲粗啞,仿佛破舊風箱在艱難拉扯。

  諸王循聲望去,只見右列之中,一直緘口無言的雍和,正抬起骨節粗大、覆蓋著青黑硬毛的巨掌,重重捶打自己的咽喉。

  他又猛地咳了幾聲,這才勉強止住,猩紅眼眸里閃過一絲煩躁。

  孔煙岫眸光微轉,輕聲問道:「雍王身子可好?若需調養,皇庭秘庫中尚存有『養魂丹』,或可緩解痼疾。」

  雍和聞聲,猩紅眼珠動了動,踏前一步,出列而立。

  他身形雄壯,站在那裡,如一座隨時噴發的壓抑火山,周身瀰漫著凶蠻氣息。

  「勞殿下動問......本王,無恙。」

  這是他入殿以來說的第一句話,聲音粗礪沙啞,如同砂石摩擦。

  一千多年前,傳聞東陽子壽元將盡,他與幾位封王認為時機已到,悍然率部南下,意圖一舉攻破承陽宮賴以固守的四象大陣。


  彼時,鎮守青龍七宿陣門的,乃是東陽子二徒、也即如今承陽宮掌門明耀庭。

  雍和自負六千載道行,天妖之軀強橫無匹,全然未將這剛晉上境的小輩放在眼中。

  結果托大輕敵,竟被明耀庭那柄淬鍊至純的少陽金劍,一劍貫喉!

  以他天妖之血脈,肉身傷勢瞬息痊癒,可那少陽金劍已臻化境,劍意精純,直指神魂本真。

  以他天妖之血脈,肉身傷勢瞬息痊癒,可那少陽金劍已臻化境,劍意精純,直指神魂本真。

  劍意盤踞喉間要害千年不散,令他有口難言,自此惜字如金,性情也越發陰沉暴戾。

  今日朝會,暗流洶湧,諸王心思活絡,或將演乾坤之變。

  雍和心知,無論為雪當年之恥,還是為部族權位謀算,皆必當有所作為。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刺痛,語速極慢,仿佛每個字都需費力碾磨:「前面諸王所奏,皆是陳情訴苦,想來已讓殿下煩憂。本王卻要向殿下,報喜。」

  說罷,他緘口止聲,猩紅雙眸定定望著玉石台基,似乎在等孔煙岫主動垂詢。

  孔煙岫微垂眼眸,長睫在蒼白臉頰上投下淡淡陰影,如玉縴手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暖爐上鏤刻的龍鳳祥紋,心思仿佛已飄向別處。

  一旁的伏屠見狀,胖臉上不動聲色,心底卻暗暗嗤笑。

  雍和這莽夫,平日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今日倒學起文縐縐的做派,跟孔煙岫玩起心眼來了。

  他暗自搖頭,此刻諸王正該一鼓作氣,將難題盡數拋給孔煙岫,或許能打她一個措手不及,稍後逼宮也能占得幾分先機。

  瞧孔煙岫方才慷慨施恩之舉,分明已察覺諸王今日有意發難,故先行籠絡分化。

  伏屠私以為,無論謀朝篡位,還是革故鼎新,終究要靠實力說話。

  所謂禮製法統、君臣大義,在這弱肉強食的世道上,皆是虛妄。

  與其維持御極皇庭這副早已朽爛的空殼,不如直取三代龍君遺蛻,憑自家本事分食其龍元與氣運,就此另起爐灶,那方是真正的應天受命!

  奈何皇庭餘威猶在,諸王心懷鬼胎,誰也不敢率先扯旗造反。

  他孤掌難鳴,只得暫且隨波逐流,附和都羅王先禮後兵之策。

  這般也好,由得都羅、雍和在前頭頂著,若有不測之事,他大可審時度勢,或進或退,左右逢源,總不至於吃了虧去。

  雍和在御座下靜候片刻,見孔煙岫眸光低垂,並無追問之意,那張獠牙青面抽動了一下,猩紅眼眸中閃過一絲慍怒。

  他喉頭滾動,強咽下那股不適,只得繼續嘶聲陳奏,聲音比先前更沉啞了幾分。

  「這一甲子以來,諸王輪番率部,猛攻四象大陣,戰果......斐然!」

  「誅殺承陽宮低輩修士,數以萬計!其元嬰修士,亦折損過百!更屢屢挫敗鴻烈、泰若諸輩進襲,使承陽宮再不敢北犯,大漲皇庭聲威!」

  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仿佛調動了氣血,粗啞的聲調似也順暢些許。

  孔煙岫眸光平靜,輕點螓首:「將士用命,諸王辛苦,皇庭自會論功行賞,不使忠勇寒心。」

  這般輕描淡寫的回應,讓雍和心頭本就壓抑的燥火猛地一竄!

  喉間劍傷也被引動,又是一陣刺痛,直衝顱頂,令他眼前微微一黑。

  雍和橫眉瞪目,脖頸上青筋凸起,再開口時,聲調陡然拔高:「還有!我雍和部與伏屠部麾下兒郎,深入山南人道腹地,攻破其大小城池無算,屠滅人種億萬!」

  他向前踏出半步,猩紅雙目如兩盞血燈,死死盯住御座:「其沃野盡化焦土,其血肉盡入我兒郎腹中!此當真壯我族威!」

  孔煙岫黛眉微蹙,五色彩眸倏爾流轉。

  她抬起眼眸,看向御座下氣勢洶洶的雍和,語氣雖柔,卻帶上了一絲寒意:「雍王,上天有好生之德,皇庭與人修之爭,乃是大道氣運之爭,天地正統之爭。屠戮無辜生靈,滅絕億萬凡俗,非但不能彰顯武功,反而有損皇庭聖德。」

  「道爭?聖德?」雍和赤睛忿張,獠牙外露,怒聲咆哮,「殿下安居金庭玉宇,受萬妖朝拜供奉,可知我妖族兒郎,十數萬年來,在人修的飛劍法寶、雷火大陣之下,是如何屍骨成山、魂飛魄散?是如何被抽筋扒皮、取內丹精血,用以煉藥制器?」

  他聲音激昂,積怨如山洪暴發:「亡其種!絕其根!殺得他們血脈斷絕,殺得他們聞風喪膽!那些自命正統的人道修士,自然便成了無根之萍,無源之水!此乃斬草除根、釜底抽薪之策!何錯之有?」

  他猛地抬手,指向殿外:「修士屠我妖族諸部時,又何曾講過仁道?殿下久居深庭,不識邊塞疾苦,不聞兒郎瀕死悲號,空談仁德慈悲,豈能服眾?」

  最後幾句,聲震殿宇,近乎質問。

  金庭之內,一片死寂。

  御座之前,人影纖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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