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雷霆雨露,天恩祖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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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煙岫捧著玄金暖爐,靜靜立在黃金御座之前。

  披風下擺逶迤及地,如雲翳垂落玉台,那雙蘊著五色華彩的眼眸,淡漠地注視著台下恭順敬服的皇庭封王。

  禮畢,短暫的靜寂後,議政伊始。

  諸王皆垂目凝息,無人率先發聲。

  卻見左列最末,哀勞鴉趨前幾步。

  他臉上堆著十二分的恭敬,深深躬身,垂首道:「啟稟殿下,小王族中有一後輩,苦修九百載,蒙君上浩蕩天恩,僥倖勘破關隘,晉入合神之境。」

  「此子忠心勤勉,於看守鐵爐山礦脈亦有薄功。斗膽懇請殿下恩典,賜其封號,賞一方貧瘠之地容其立足,也好教他盡心竭力為皇庭效命。」

  話說得謙卑至極,所求卻是不小的實利。

  得賜封號意味著皇庭承認其王族旁支地位,每年恩俸賞賜俱不可少。

  至於封地,則可有可無。

  皇畿周邊膏腴之地,早已被舊王瓜分一空。

  寒朔荒原縱然廣袤遼闊,但適宜繁衍的綠洲沃土本就稀缺,也多被舊王附庸占據,哪還有新貴立錐之處?

  哀勞鴉身為族王,凡血裔族親,大多收攏於羽翼之下,隨他奔走四方。

  雖說哺育族眾、遷徙流轉,極為耗神,卻也因此無人能以領地親族挾制於他。

  孔煙岫眸光微動,聲音輕柔:「哀勞氏忠貞勤勉,良材輩出,乃皇庭之幸。既已合神,按例當賜『翎衛將軍』號。至於封地......」

  她略一思索,道:「皇畿西南四萬里外,有一處福地,名喚『裂風峽』,雖常年罡風卷煞,卻正合汝族習性,便劃予他罷。需謹記,到了那處,當約束部眾,恪盡職守,莫生事端。」

  哀勞鴉聞言,頓時大喜過望。

  那裂風峽他再熟悉不過,原是封王行毒經營數千載的舊地,東西橫跨兩萬里,寬逾萬丈,深不見底。

  因地脈殊異,自成一方天然避寒之所,在這淒神寒骨的荒原上,只此一樁好處,已然不遜於洞天。

  自行毒王身殞戰陣後,峽底每歲噴吐的罡風惡煞愈演愈烈,尋常族類難近分毫,這才未被諸王瓜分,暫由明王代為管轄。

  這惡風煞氣對他族是蝕骨劇毒,於哀勞一族卻是淬鍊肉身的無上妙品。

  這些年來,他常借巡行之便,率親族繞道遠行,潛入峽中吞吐煞氣,修煉本族秘術,其中進益,唯有自知。

  如今岫公主輕描淡寫,竟將此峽賜予他麾下一翎衛將軍!

  明面是賞賜部屬,實則大開恩典,予哀勞氏一條通達之道!

  這其中深意,他豈能不懂?

  哀勞鴉連忙拜謝:「謝殿下隆恩!小王必會守土安民,拱衛皇畿,絕不負殿下厚望!」

  禮畢起身時,他忽地察覺右列雍和、伏屠二王,目光有意無意地朝他斜掃一眼。

  哀勞鴉心中一凜,陡然想起年前與都羅王所立密約。

  他暗吸一口冷氣,脊背生寒,心中思忖:「兩邊討好大不易,接下來當謹言慎行,千萬莫要雞飛蛋打一場空。」

  再拜一禮,拱肩縮背,小步跑回班位。

  哀勞鴉剛剛奏罷,幽燭王便昂然出班。

  他步履沉穩,躬身時亦不失矜持氣度,聲音肅然:「殿下,本王今日所奏,事關皇庭血脈根基,不可不慎。」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左右諸王,最後落回孔煙岫臉上:「皇庭為奉養君上,每年皆需自龍裔身上,抽取一道本命精血。龍裔世受皇恩,皆心甘情願,此乃理所應份。」

  「然則,龍裔本就子嗣艱難,如此年復一年損耗精元,阻礙修行尚可忍耐,卻已致數支祖脈絕嗣!長此以往,莫說重振皇庭,只怕龍裔先一步凋零殆盡!」

  他向前一大步,拱手高聲道:「本王懇請殿<i class="icon icon-uniE087"></i><i class="icon icon-uniE086"></i>恤,自明年始,將奉養君上的龍血減免五成,容龍脈休養生息,方是延綿君恩的長久之計!」

  此言一出,金庭氣氛陡然一凝。

  以龍裔精血奉養君上,乃是皇庭根本秘儀,此制已延續萬載,向來被視為金科玉律,不意幽燭王今日竟敢提出異議。


  右列首位,都羅王扣著玉帶的手指微微一緊。

  左列之首,白澤雪色長眉蹙起,眸中掠過一絲憂色。

  「幽燭王此言,恐有不妥。」白澤緩緩開口。

  「奉養君上之儀,關乎皇庭氣運。龍裔受萬妖朝拜,得享尊榮,不擔徭役,不上戰陣,皇庭並未虧欠其等分毫。龍血驟然減免過半,必損及君上降生之機,孰輕孰重,還望幽燭王三思。」

  幽燭王面上閃過一絲不悅,可白澤德高望重,素來言出如山,他底氣不足,未敢反駁,便朝右列首位斜睨一眼。

  都羅王卻恍若未見,默然不語。

  伏屠見狀,呵呵一笑,主動晃著肥胖身軀出列,道:「白王所言甚是,皇庭大局自是首要。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幽燭王所慮,也並非全無道理。龍裔血脈,畢竟是皇庭淵源,若真箇竭澤而漁,斷了根本,將來君上臨朝,見到血親凋敝,怕也難展歡顏。」

  白澤默然片刻,目中慧光流轉,似在權衡因果。

  終於,他輕嘆一聲,道:「既如此,我有一折中之策,請諸王斟酌。供奉君上之龍血,數額照舊不減,但每取一道精血,我願以一枚『九竅蘊靈丹』彌補奉血之龍裔。」

  此言一出,不僅幽燭王怔在當場,殿中諸王也俱皆露出訝色。

  白澤一脈雖能洞察天機、避禍趨福,卻因慧極必傷,靈胎極易夭折,族中子嗣艱難更甚於龍裔。

  「九竅蘊靈丹」乃保命續嗣的密藥,煉製極耗本元,白澤以此相獻,本族血脈必受危害。

  都羅王感佩白澤對皇庭忠心之餘,亦知這位心志如鐵,無法以利相誘。

  稍後自己欲借攻伐玉皇頂之議,進而謀取皇庭權柄,白澤定然不會附和。

  如此一來,為達目的,散朝之後,難免要動用雷霆手段。

  都羅王目光深沉,隱現殺機。

  此念方起,卻見白澤忽然抬眼,直直朝他看來。

  其眸光本清澈無波,此刻卻如投石入水,泛起層層漣漪。

  都羅王立即收斂心神,面上波瀾不驚,暗忖:「白澤靈念果然敏銳,我惡念方起,他便心生感應,未有十足把握前,暫不宜與之為敵。」

  幽燭王這邊,面對白澤至公無私的提議,不知如何推脫。

  若再執意求免供奉,反倒顯得他並非真心為龍裔著想,而是別有圖謀了。

  他臉色幾度變幻,一時無言以對。

  就在這微妙寂靜之時,御座之前,一直靜靜聆聽的孔煙岫,忽然開口。

  「幽燭王所奏,入情入理,龍裔之苦,本宮深知。」

  她語聲依舊柔弱,卻飽含溫情:「皆是祖君血脈,同氣連枝。君上仁德慈憫,若知此事,必也於心不忍。」

  「故此,本宮准幽燭王所請,自明歲始,供奉君上之龍血減半。」

  「另,自皇庭內庫,每年撥出『朝元膏』百斤、『胎息香』五十方,供給龍裔諸脈,用以養元壯氣,彌補根基。」

  她目光轉向幽燭王,語氣淡淡:「幽燭王需擬定細則,確保賞補公允,惠及龍裔諸脈,不得有所偏頗。」

  幽燭王奏請達成,還有額外厚賞,自是轉憂為喜。

  可聽到最後幾句囑咐,心中頓時凜然。

  龍林並非單指一地,素有南北之分。

  他掌理北方龍林,歷年采攝龍血,對親近支脈多有回護,而南方龍林遠支自然承擔更重。

  此刻,孔煙岫這番話,分明意有所指,點破了他的私心雜念。

  幽燭王諾諾連聲,敬拜道:「本王代龍林上下萬千血裔,叩謝殿下天恩!請殿下放心,本王必定秉公處事,使南北龍裔皆受皇庭雨露,絕不敢有負殿下重託。」

  說罷,躬身退回班位。

  都羅王目光低垂,似在凝視地面上倒映的鎏金彩繪,面上無喜無怒。

  然而,他心中卻已波濤暗涌。

  孔煙岫最是著緊君上之事,凡涉及君上的儀典供奉,無不至纖至悉,不容絲毫缺欠。

  今日卻輕易准了龍血減半之請,莫非,君上那處,已有吉兆顯現?

  抑或是,她另有深謀,以此示恩,收攏龍裔之心?

  無論何種緣由,局勢已然不容怠惰。

  都羅王重重一扣腰間玉帶。

  本以為尚有餘日從容謀劃,眼下看來,遲則生變,那「報應四陽陣」需儘快完備,魔門約定的壓陣之寶,也需催促其早日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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