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鸞歌鳳鳴,威儀棣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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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久,殿外又傳來一陣嘶嘶作嘯之聲,仿佛無數毒蛇吐信,又似陰風穿過萬千孔竅。

  隨即,一道高瘦身影,幽幽飄了進來。

  哀勞鴉定睛一瞧,這位臉色萎黃,印堂發黑,眼神渾濁,精神萎靡,看上去比他氣色還難看三分。

  正是封王「相柳」。

  見到這位,哀勞鴉心中略微一松。

  自己在相柳面前,倒還說得起話。

  他上前笑道:「相王,別來無恙?看您氣色,比上次相見時可是紅潤不少。」

  相柳抬起渾濁雙目,有氣無力地瞥了哀勞鴉一眼,聲音乾澀:「哀勞王說笑了,彼此彼此。」

  寒暄數語,相柳便也入殿,與都羅、白澤見禮後,默默走到左列,在幽燭王下首站定。

  哀勞鴉守在門邊,心中默數:白澤、都羅、鬼厭、幽燭、雍和、伏屠、相柳,再加上自己,殿中已有八位封王。

  除卻主持朝會的岫公主,便只剩封王「俞契」尚未到來。

  一想到這位的名號,哀勞鴉便覺後頸發涼。

  俞契脾性古怪,軟硬不吃,無論好話孬話,落在他耳中似乎都一個樣,行事全憑己心,難以揣度。

  其神通廣大,輩位又高,不在都羅王、白王之下。

  哀勞鴉不敢招惹這位,連忙溜回班位,眼觀鼻,鼻觀心,只盼自己莫要被注意到。

  不多久,殿外便響起隆隆大震,那聲音源自大地深處,仿佛有一尊荒古巨人,正邁著沉重步伐,迅速逼近金庭。

  都羅王目光微凝,側首問道:「俞王因何動怒?」

  雍和眼皮微闔,並未言語。

  伏屠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樣,攏著袖子,咧嘴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前番攻打承陽宮大陣時,俞王自恃金身萬法難侵,非要硬撼鴻烈道人的殺伐神通,結果吃痛不小,回程路上有些心緒不佳。」

  都羅王眉頭微皺:「俞王心智純樸,又是皇庭肱骨。出陣接戰,諸王理當多多回護才是。」

  伏屠笑容不變,回道:「都羅王放心,鴻烈不過發了兩記『斷虹天戈』,痛是痛些,實則連俞王油皮都未能擦破,於他金身無礙。」

  都羅王搖了搖頭,肅聲道:「兩千年前,天火原一役,俞王曾被東陽子斬破金身,暗傷至今未愈。鴻烈身為東陽子座下首徒,定然知曉此事,不可不察。」

  伏屠收斂笑容,訝道:「竟有此事?本王倒是不曾聽聞,都羅王提醒的是,往後再探那四象陣門,儘量不讓俞王與鴻烈道人照面便是。」

  「哼!」

  左列傳來一聲嗤笑,滿是嘲諷意味。

  伏屠循聲望去,笑呵呵道:「幽燭王似有不同見解?還請指教。」

  幽燭王揚著下巴,語帶不屑:「承陽宮五位神照真人,皆得東陽子真傳,鴻烈知曉俞王罩門隱秘,其餘幾位同門莫非不知?你不讓俞王去攻青龍七宿,難道讓他留在陣外搖旗吶喊不成?」

  伏屠聽了,也不生氣,笑容憨厚可掬:「幽燭王說得是。不過嘛,即便知曉,又能如何呢?」

  「譬如幽燭王您,身懷真龍血脈,自是神通廣大,可使盡渾身解數,也只能給俞王撓撓痒痒。這等無用之功,承陽宮那幾位,未必會去做。」

  幽燭王面色一寒:「俞王皮糙肉厚,本王無甚興趣,倒是伏屠你這一身肥膘,皮光肉滑,油水甚足!」

  「本王大裘方才毀於鬥法,正缺上好料子,瞧你這身皮肉倒還湊合,不如扒了來,給本王煉件新的禦寒!」

  伏屠往前腆了腆肚子,笑得見牙不見眼:「幽燭王若是瞧得上咱這身皮肉,那是咱的榮幸。只不過,咱同殿為臣也有三四千載了,幽燭王心裡真正想穿的衣裳,嘿嘿,本王豈會不知?」

  說著,他瞟了一眼高高在上的黃金御座,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只可惜啊,幽燭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這輩子怕是沒指望了,下輩子千萬記得投個好胎,或許還有那麼一絲機緣。」

  「你找死!」

  幽燭王勃然大怒。

  他周身氣息陡然變得森寒,一道墨色龍影自其背後猛地浮現,龍睛忿睜,龍口怒張,一股深沉黑炎噴薄欲出!

  伏屠笑容不改,眼皮微抬,望了望幽燭王左右兩側的蟠龍金柱。


  果然,金柱之上纏繞的蟠龍浮雕,金睛同時暴閃!

  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壓如同無形枷鎖,驟然加諸於幽燭王之身!

  幽燭王身形一僵,頓覺如芒在背,如劍懸頸。

  可他最重顏面,此刻怒火攻心,哪裡肯就此罷休?

  他強執不退,拼著受龍衛懲戒,也要出了胸中這口惡氣!

  就在墨龍黑炎將噴未噴、金柱神威尚未迸發之際,白澤寬袖輕拂,如流雲舒捲,一股清風悠然盪開。

  就在墨龍黑炎將噴未噴、金柱神威尚未迸發之際,白澤寬袖輕拂,如流雲舒捲,一股清風悠然盪開。

  清風過處,那墨色龍影陡然一滯,口中怒焰如被甘霖澆熄,形體也瞬間溫順模糊,最終化作淡淡黑氣,縮回幽燭王體內。

  與此同時,蟠龍眼中暴閃金光也隨之平復。

  白澤溫聲道:「幽燭王,皇庭重地,自有綱紀法度,當遵而行之。」

  另一側,都羅王也適時開口:「既同殿為臣,當生死榮辱與共,值此多事之秋,豈可因口舌之爭,便同室操戈?」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伏屠,道:「伏屠王信口胡言,成何體統!還不快快向幽燭王賠禮。」

  廷議在即,幽燭王需設法拉攏,不宜在此刻與其鬧僵。

  伏屠王身段最是柔軟,當即哈哈一笑,在腹前抱拳施禮:「本王一時言語無狀,唐突了幽燭王。幽燭王龍裔貴胄,心胸寬廣,定不會與我這渾人一般見識,饒我這一回,可好?」

  幽燭王得了台階,冷哼一聲,瞪了伏屠一眼,扭過頭去,算是將此事揭過。

  金庭之中,氣氛終於和緩。

  咚!咚!轟!

  此時,那撼動大地的隆隆腳步聲已至殿門外,隨之而來的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瓮聲咆哮:

  「不公平!不公平!」

  聲浪滾滾而至。

  旋即,一名身高與巍峨殿門齊平的巨漢,如同小山一般,猛地撞了進來。

  此人深眉高目,鼻樑挺闊,面容古拙,仿佛自上古畫卷中步出。

  其身軀似銅澆鐵鑄,巍然矗立殿中,與滿室金輝交相映耀。

  臂膀胸膛間筋肉虬結,如龍盤虎踞,散發著堅不可摧、力大無窮的蠻荒氣息。

  正是封王「俞契」!

  他一進殿,便不管不顧,瞪著銅鈴般的巨眼,朝著殿中諸王怒吼:「衝鋒陷陣,我最前!收兵撤退,我最後!一路辛苦,你們還都不等我!不公平!天大的不公平!」

  吼罷,像個受了委屈的孩童一般,就在這莊嚴肅穆的金庭之內,氣鼓鼓地跺起腳來。

  他每一腳落下,都重若山嶽砸地。

  御極皇庭有萬古禁制加持,被他蠻力踩踏,也無損分毫,可這般撒潑,著實有損皇庭威嚴。

  周遭金柱上的蟠龍浮雕再次被驚動,龍睛紛紛亮起金光,齊齊瞪向俞契。

  俞契卻不管不顧,兀自跳腳,口中反覆叫嚷:「氣煞我也!氣煞我也!」

  都羅王自俞契怒吼中已聽出了些許端倪,他眼目如電,掃過與俞契同歸的四王。

  伏屠趕緊開口解釋:「俞王這是被當眾破了金身,自覺面上難堪,無理取鬧呢。」

  「你放屁!」

  伏屠話音未落,俞契已大踏步朝他走來,口中喝道:「伏屠!你這滿肚子壞水的肥球!就是你最壞!」

  「說什麼能者多勞,哄我一人獨攻四象陣,你們四個卻躲在後面看戲!累得我耗盡了氣力,這才被鴻烈老兒戳了個正著!疼死我也!」

  幽燭王在一旁冷冷插言:「俞王休要血口噴人,若非本王在玄武七宿纏住泰若道人,令其無法與鴻烈移星易宿,你豈能輕易走脫?看戲?本王可沒那份閒心!」

  俞契聞言,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回身指著幽燭,憤然道:「那也是我先探明了玄武七宿的虛實,不然你敢下場去斗那泰若道人?」

  他越說越氣,手指挨個點過幽燭、雍和、伏屠、相柳,怒罵道:「一群無膽鼠輩!再也不跟你們一起去打架了!憋屈!」

  四王一時皆無言以對。

  都羅王見狀,緩步上前,和氣言道:「俞王息怒。俞王乃我皇庭擎天之柱,攻堅破陣,非你莫屬,此乃公認之事,絕非有人刻意怠慢。」


  「此番探陣,多虧俞王奮勇當先,懾敵鋒芒,方能為諸王創造戰機,俞王當居首功!」

  他目光掃過那四王,沉聲言道:「俞王勞苦功高,各位豈可毫無表示?還不速向俞王致謝?」

  欲破承陽宮的四象大陣,俞契這具不壞金身與天生神力至關重要。

  伏屠立刻朝著俞契深深一揖,誠懇道:「俞王莫怪,是本王思慮不周。俞王神威,獨自擎天,實乃我輩楷模。此番辛苦,本王千恩萬謝!」

  幽燭王雖心高氣傲,也知輕重,勉強拱了拱手,生硬道:「有勞俞王。」

  雍和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嗚咽,算是致意。

  相柳則有氣無力地跟著躬了躬身。

  一番連哄帶勸,俞契怒氣稍解,重重哼了一聲,不再吵鬧,雙臂抱胸,盤膝坐於右列次席。

  他身軀龐然,宛如一尊小山,這一坐下,頓時將原本站在附近的雍和、伏屠擠得向旁趔趄。

  雍和與伏屠無奈,只得越過鬼厭,站到了最末班位。

  如此一來,殿中諸王總算各就其位,金庭輝赫,自有一股堂皇氣象。

  左列依次為:白澤、幽燭、相柳、哀勞鴉。

  右列則為:都羅、俞契、鬼厭、雍和、伏屠。

  只余主持朝會的攝政公主尚未駕臨。

  為首的都羅王與白澤皆未多言,其餘諸王也只能屏息靜候。

  一時間,金庭內落針可聞。

  唯有俞契摩拳擦掌,捶肩捏背,發出的「鏗鏗」碰撞聲。

  驀地,玉石台基上,黃金御座前,一團五彩光華憑空湧現,似有龍形鳳影於其間翩躚飛舞,不盡瑰麗多姿。

  殿中諸王齊齊舉目望去。

  氤氳彩光漸漸消散,一道女子纖影徐徐顯現。

  那女子容色殊麗,堪稱絕代。

  她外罩一襲玄色披風,手中捧著一隻玄金手爐,面色蒼白如雪,有弱不勝衣之態,儼然一副久病畏寒的深閨弱質模樣。

  其眉若遠黛青山,眸中隱有五色輝光流轉,唇色淺緋,容顏精緻之極,仿佛冰玉琢成,滿溢清貴之氣。

  正是御極皇庭攝政公主,孔煙岫。

  諸王不論心存何念,見她現身,皆整肅衣冠,躬身齊聲道:「恭迎殿下升座。」

  孔煙岫眼波微動,似秋水漫過殿宇,將諸王形神盡皆納入眸中,聲音雖輕,卻如鸞歌鳳鳴:

  「諸位封王遠來勞頓,免禮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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