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風雪載途,無所依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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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終山北,天地酷寒。

  鉛灰凍雲沉沉壓著四野,朔風如萬千神鬼呼號怒嘯,捲起漫天冰碴雪沫,抽打著荒原萬物,逼得生靈盡皆低伏。

  放眼望去,千里萬里皆為堅冰封絕,不見草木,不聞鳥獸,唯有茫茫死寂鋪滿天地。

  自極北席捲而來的寒潮愈發肆虐,凍雲冷霧鎖盡天光,荒原終年昏昏如墜長夜。

  在這般酷烈天威之下,悍厲的妖族諸部亦再難支撐,紛紛棄了圍攻陣勢。

  各部首領長嘯號令,引眾掉頭向北,退往各自巢穴洞窟蟄伏避寒。

  一時之間,荒原上儘是北歸妖影。

  但見低空之中,羽翼凋殘的妖禽掙扎著逆風而飛,時有氣力不濟者哀鳴一聲,直墜而下,摔在冰岩之上,化作一灘凍硬的血肉翎毛。

  地面景象更是慘烈。

  無數下部野妖身裹襤褸皮氈,在積雪中踉蹌前行。

  寒風如刀,割面刺骨,不時有妖卒渾身掛滿白霜,忽然僵立不動,隨即被後來者撞倒於地,便再無聲息。

  一路北歸,凍斃途中的野妖屍骸堆積難數,歪斜橫陳於冰雪之間。

  與之相較,上部天妖貴胄的行列則井然有序。

  雖撤退倉促,卻仍不失威儀。

  有駕馭黑風、妖氣森森者,捲起親族部眾如烏雲掠地;亦有乘坐異獸骨輦的顯貴,在重重護衛之下,隆隆碾過寒冰。

  他們對沿途倒斃的野妖視若無睹,只護定自家血脈親隨,遁向遠方經營穩固的洞府秘窟。

  朔風怒卷,數千妖眾在冰原上艱難北行。

  四架形制粗豪的車輦分據四方,各自騰起一股磅礴妖氣。

  青、黑、赤、白四色丹煞如帷幕垂落,彼此勾連交融,結成一座渾厚屏障,將刺骨寒霜隔絕在外。

  輦上各踞一名氣息深沉的大妖。

  他們已能完全化形,卻刻意在面容上保留了幾分禽獸特徵,或目如鷹隼,或頰生細鱗,或額有獨角,妖威凜凜。

  如此疾馳兩千餘里,四方屏障的光華已略顯暗淡。

  兌位車輦上,一面色蠟黃、皮肉鬆弛的大妖,正全力鼓盪內丹,不時張口,噴出一股白蒙蒙的本命煞氣,融入頭頂屏障之中。

  他們這一支血脈源自龍裔嘲風氏,最擅飛遁縱掠,若隻身趕路,萬里之遙也不過等閒。

  可如今要維繫這庇護族眾的屏障,又逆著如此酷烈寒潮,行至此處,已覺丹煞運轉滯澀,氣力難以為繼。

  他眯著眼,辨了辨風雪中模糊的日影與地勢輪廓,心下升起疑惑,猶豫片刻,小心翼翼朝著坎位車輦開口:「大父,咱們行進的方向,似乎偏離了直去鐵爐山的路徑?」

  坎位車輦中,坐著一位身披墨褐色羽袍的老者。

  他臉頰狹長,雙目鼓凸,聞言眼皮也未抬,只淡淡道:「那條路如今儘是修士的地盤,禁制密布,此時撞上去,是嫌自家命長嗎?」

  黃臉大妖喘著氣,不解道:「可咱們此番南下時,大軍過境,那些修士也未敢妄動......」

  褐袍老者懶得與他多費唇舌,乾脆閉目凝神,周身青色妖煞更加濃郁,維繫著屏障中最厚重一股氣力。

  離位車輦上,另一位生著赤紅虬髯、額間隱現鱗甲的大妖接過話頭,聲音沙啞:「南下時,我等各部合兵一處,浩浩蕩蕩,上有數十位大尊坐鎮中軍,聲威滔天,修士自然避我鋒芒,可如今呢?」

  他冷哼一聲:「潰退北返,勢孤力單,聽說退兵時還折了好幾位大尊,這般狼狽形景,不歸山那幫修士豈會放過痛打落水狗的良機?」

  「落水狗」三字甚是刺耳,震位車輦上那位體格魁梧、面如鐵石的大妖,不禁狠狠瞪了他一眼。

  黃臉大妖望著屏障外似乎永無止境的狂風暴雪,臉上滿是愁苦:「這般繞行遠路,待到鐵爐山,怕要多走萬里不止。」

  「多走萬里,也強過再去跟修士拼命,」赤髯大妖語氣懊惱,「這仗打得真窩囊!眼見便要攻破空同法壇,忽然後方嚴令撤軍!」

  他越說越氣,重重一拍輦轅。

  魁梧大妖面色陰沉,冷聲道:「留守鐵爐山的幾個氏族也是廢物!本是南北夾擊的良機,竟遲遲未能拿下不歸山,反累得咱們進退失據,如今還要繞道避戰。」


  赤髯大妖撫著鋼針般的鬍鬚,壓低聲音道:「說一千道一萬,終究是那幾位王上心思各異,鬥不過承陽宮的上境修士。他們說走就走,扔下咱們這些在前頭拼殺的部族自生自滅。」

  魁梧大妖聞言,胸膛劇烈起伏,忍不住嘶吼一聲,憤懣道:「若我嘲風氏老祖尚在,咱們何至於被當作棄子,送去陣前做先鋒......」

  「夠了!」

  褐袍老者陡然睜眼,鼓凸雙目中精光暴射,一聲低喝蘊含威壓,讓三妖頓時噤若寒蟬。

  他目如冷電,掃過三位子嗣,沉聲道:「慎言!禍從口出!此刻定有強敵在旁窺伺,都給我凝神戒備。」

  赤髯大妖稍穩心神,道:「大父,不歸山修士當被留守的幾大氏族牽制,怎有餘力來襲殺我等......」

  話未說完,他心頭莫名一悸,扭頭回望,卻只見後方風雪混沌,天地一色,並無異狀,心下稍安。

  他正欲再開口,好在大父面前展露才智。

  就在這時,褐袍老者卻驟然變色,抬頭望向昏冥天幕。

  只見極高處,鉛灰凍雲被無聲無息撕裂開來,一道煌煌烈烈的金青色長矛,自雲隙間貫出,直指四方屏障!

  「兒郎們!迎敵!」褐袍老者猛地站起,一聲暴喝震徹四野。

  三名大妖皆是百戰餘生的英銳,在老者厲喝出聲的同時,已全力鼓盪內丹,不吝惜半分妖元。

  青、黑、赤、白四色丹煞洶湧噴薄,其餘數千妖眾雖道行淺薄,聞得宗老號令,目睹天降殺機,亦奮起催發煞氣。

  霎時間,各色煞氣翻滾升騰,匯入四方屏障之中。

  那屏障光華大盛,渾作一色,厚重凝實,幾如一塊琉璃巨罩。

  「轟!」

  金青長矛狠狠釘在屏障上方三尺之處。

  矛鋒金芒灼目,吞吐不休,屏障向內凹陷、劇烈扭曲,卻終究在眾妖合力下,未被這驚天一擊當即貫穿。

  魁梧大妖性情兇悍暴烈,見長矛一擊未能奏功,矛身似有勢弱之象,當即獰笑一聲:「雕蟲小技,不過如此!」

  他周身黑煞翻湧,右臂瞬間覆蓋上一層厚重鱗甲,不待老者命令,猛地飛去屏障之外,狠狠一拳轟向矛身。

  他知曉此類寶物往往與修士心血相系,若能趁機損毀,施術者必遭重創。

  拳鋒轟落,長矛卻安然無恙,反而烈光大盛,矛尖又向屏障內硬生生刺入三分!

  與此同時,屏障因魁梧大妖擅自離位,而微微一盪。

  褐袍老者全力催動丹煞,穩住屏障,怒喝一聲:「屈角!速速歸陣!」

  屈角一拳無功,雖心有不甘,卻不敢違逆大父,只得憤然收拳,身形急縮而回。

  就在他大半身軀已沒入屏障,心神稍懈的剎那,忽覺天靈蓋一陣發涼,他狂吼一聲,本能地舉起右臂,向上格擋。

  「噗嗤」一聲輕響,那堪比精金的鱗甲與強韌右臂,竟似紙糊一般,齊肩而斷!

  屈角悶哼一聲,強忍痛楚,眼角瞥見一抹三尺銳光於風雪中一閃而逝。

  他無暇細思,殘軀借勢一墜,終於踉蹌落回屏障之內。

  立于震位車輦上,屈角內丹急轉,體內妖煞滾滾湧向斷臂處,血肉蠕動,於瞬息間長出一條新的臂膀。

  褐袍老者神色凝重:「敵勢未明,守御為先,不可再擅動!」

  眾妖再不敢冒進,合力固守,四方屏障聲勢復起,漸漸將那金青長矛向外逼退數尺。

  恰在此時,高空風雪中,忽有數百枚清光湛湛的符籙瀲灩浮現,如風中柳絮,又似雪夜流螢,紛紛揚揚,飄灑而下。

  細細一數,正是暗合周天之數,共三百六十五枚。

  這些符籙輕靈飄舞,落在凝實的屏障上,只激起細微漣漪,便悄無聲息地融了進去。

  四名大妖皆是一怔,心下驚疑不定。

  他們與修士交手多年,深知其神通絕無如此簡單無害之理,心下警惕更甚,各自將內丹催動到極致,妖煞澎湃而出,只待扛過這波攻勢,便可尋隙反擊。

  數息過去,漣漪平復,屏障安然如初。

  然而,褐袍老者鼓凸的雙目猛地瞪圓,失聲喝道:「不好!」


  話音未落,屏障內便泛起三百六十五道濛濛清光,旋即化作凌冽光矢,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嗤嗤嗤嗤!」

  四名大妖首當其衝,雖有護體妖煞,仍被光矢打得皮開肉綻。

  隨著丹煞急涌,傷口便即癒合,但陣陣刺痛直透骨髓,令他們難以消受。

  那些尋常妖眾更無抵擋之能。

  清光過處,軀體洞穿,妖煞潰散,光矢或穿心,或貫顱,眨眼之間,屏障內慘嚎四起,群妖倒下一大片,死傷狼藉。

  四妖被此突襲打得措手不及,又見族中兒郎慘死,心神難免震盪,氣息為之一亂,合力維持的屏障頓時遲滯。

  那柄金青長矛則烈光暴漲,發動悍然一擊。

  「轟!」

  屏障再也支撐不住,被破開一個巨大窟窿。

  烈烈長矛余勢不衰,深深貫入下方凍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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