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笑語溫存，心隔山海
蕭艾神色鬱郁，急得丁文和抓耳撓腮，慌忙搜腸刮肚，想要講些趣事，逗師妹開心。
他看著重歸平靜的湖面，忽的想起一事，拍手笑道：「說來好笑，那詆毀師妹清譽的卜算子，被愚兄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最後只得狼狽逃出了玄府。」
蕭艾目光幽幽，望著空中將散未散的虹霓，一言不發。
丁文和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他昂首挺胸，斬釘截鐵道：「據為兄眼線回報，那老道慌不擇路，往東南逃去了。應當再不敢回府，愚兄也算為師妹出了口惡氣。」
蕭艾聞言，緩緩吐出一口氣，面上寒霜漸漸散去。
她自從走上自己所擇道途，早已學會將心事深藏，極少這般失態。
今日見到自小一起長大的同門師兄，情難自抑，才將胸中鬱結傾訴一番。
丁文和見師妹恢復往日嬌媚笑顏，只道是自己功勞，不由暗暗自得。
蕭艾輕笑道：「安水便在玄府東南，那卜算子與熊法興熊五爺有舊，想必是上門尋求庇護去了。」
丁文和笑容一僵，吞吞吐吐道：「那......那愚兄再召集好友，上門討人......」
話一出口，便覺不妥，額間當即滲出細汗。
蕭艾笑吟吟看著他：「那可是安水熊氏，傳承三千載的豪門。師兄真願意為我如此做？」
丁文和見師妹笑靨如花，胸膛一挺，脫口而出：「有何不敢？」
話音方落，膽氣已泄去大半，心虛不敢再看師妹。
他出的那點酬勞，讓人盯梢尚可，若真要冒險拿人，尤其是上安水熊氏的門要人，只怕一說出來便要笑掉眾人大牙。
蕭艾幽幽道：「這世上也就師兄一心一意為我著想。」
丁文和拍得胸口砰砰響，道：「那是自然，咱們打小的情分，師妹有事，愚兄義無反顧。」
這一動作，不慎扯動右肩傷勢，他彎腰撫胸，連連咳嗽，方才豪氣蕩然無存。
蕭艾靜靜看著這一幕，輕嘆道：「只可惜......」
她轉身順著青石古徑，繼續往北行去。
丁文和不顧傷痛，急忙緊隨其後。
「那卜算子是有真本事的，否則我也不會上求求卦，」蕭艾語聲平和，「彼時一言不合，我便說了些氣話，師兄往後不必再與他為難。」
丁文和恭維道：「師妹寬宏大量，不與那老道一般見識，算他福氣。」
蕭艾眸光一橫，見他仍在揉肩，不由嘆道：「咱們千辛萬苦，從荒山野嶺來到昭明玄府，合該上進一些。數年過去，師兄仍在二重境蹉跎，不提報答師恩，連自己也對不住。」
丁文和訕訕一笑，面露慚色。
蕭艾又道：「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莫要再與那些庸人為伍。若無貴人提攜，便安心在洞府修行，只要有真本事傍身，走到哪裡也受人敬重。」
丁文和忙道：「愚兄也未遊手好閒，這些日子一直在替戎老辦事。」
「戎老？」蕭艾黛眉一挑。
「戎老是一位金丹修士，德高望重......」丁文和正要細說，卻被蕭艾打斷。
「我聽說過此人，專為那些世家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蕭艾語帶不屑，「師兄莫要與這等人物打交道。」
「是是，我聽師妹的，」丁文和連忙應承，略一猶疑，還是開口勸道，「世家子弟向來吃人不吐骨頭，師妹也要多多小心才是。」
蕭艾淡淡道：「師兄無須憂慮，我有自保手段。」
她信手摺下一截垂在肩頭的柳枝，輕輕揮打路旁青草，聲音低不可聞：「待大事功成，誰吃誰還不一定呢。」
蕭艾步履從容，向北而行，裙裾曳地，在青石路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丁文和默默跟在身後，望著師妹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只覺如今的師妹，既熟悉又陌生。
二人如此行有數里。
前方十餘丈外，一株千年古松孤峙湖岸，獨對煙波。
那古松虬枝擎天，針葉森森，蔭蔽半畝有餘，風過時颯颯然作金石之聲。
古松下聚著十餘名年輕修士，或立或坐，皆氣度不凡，其中數那道銀白身影最是奪目。
他約莫弱冠之年，神明儀秀，風采卓然。
日光透過松針間隙灑落，在他衣袂間流轉著淡淡清輝。
頭頂髮髻以一枚玉簪束起，余發如墨垂落肩背，打理得一絲不苟。
他本與身側葛衣少年談笑風生，似有所感，倏然回眸望來。
一雙眼眸燦如晨星，清冽目光直奪人心魄。
正觀望的蕭艾只覺心頭一顫，慌忙垂首避其鋒芒，屈膝萬福，遙遙施了一禮。
一旁丁文和驚道：「瞧他們的法袍紋飾，大多是承陽宮真傳弟子，這許多位聚在一起，倒是少見。」
他疑惑地撓了撓頭：「他們怎不去集賢堂前聽講？」
蕭玉撫著微微起伏的胸口，垂眸道：「如他們這般真傳弟子，若有疑惑，可直接尋師長指點，何須與散修爭座？」
「也是。」丁文和訥訥應道。
蕭艾身負秘事，唯恐被這些承陽宮弟子看出破綻，當下心生去意。
而丁文和因受戎老指使，曾暗中侵擾一位守陣修士心神，雖不知此舉有何深意，但也不免心虛膽怯。
二人不約而同，默契地改道而行，繞過古松，沿著另一條小徑快步離去。
待遠離那株古松，丁文和這才鬆了一口氣。
此時漫天玄音不絕於縷，悠悠傳入耳中，他輕鬆笑道：「師妹，元嬰真人講道，何其難得，即便離得遠些，能聆聽隻言片語，於修行也大有裨益。不如與為兄同去？」
蕭艾搖頭道：「我自有修行之法，無需聽外人講道，師兄自己去吧。」
丁文和忙道：「師妹不願去，愚兄也懶得去。」
他見師妹不急不緩一直向北走，急忙問道：「不知師妹如今寓居何處？萬一有事，愚兄也好尋你。」
「碧秀峰。」蕭艾輕描淡寫道。
「碧......碧秀峰？」丁文和結結巴巴，瞪大了眼睛，「能在那等福地修行，莫非師妹已在司禮堂造冊錄名？」
如他這般外來修士，若只為求個清淨修行，可向司禮堂繳納供奉，租賃一處洞府安居。
雖說行止頗多限制，但洞府內靈機充裕，足供日常修行，更無人敢上門生事，倒也安穩。
然而這等安穩，於囊中羞澀的修士而言，卻是奢望。
修行用度尚且捉襟見肘，那供奉之數實在不斐，令人望而卻步。
好在玄府廣開方便之門。若身懷技藝，善鍛造法器、煉製丹藥、布設陣法之能，便可從善德堂領取差事，以功數抵償供奉。
如此一來，修行與生計兩不耽誤，故近些年來，投身玄府的修士與日俱增。
若自詡道法高明，且不懼生死，欲搏個前程，待通過集賢堂遴選，便可前往山北戍守大陣。
屆時造冊錄名，自是輕而易舉。
而論玄湖周遭，尚有諸多靈川秀水，雖靈機不及十三座主峰豐沛，卻也是難得的修行寶地。
凡正式玄府中人，皆能得賜一地，不但無需繳納供奉，還可得享豐厚酬勞，日常所需功法丹藥，玄府自會備妥，可謂優渥。
若心懷大志向，在山北立下不世之功，更可得玄府傾力扶持，開宗立派，從此稱尊一方，光耀門楣。
丁文和自知道法稀鬆，既無膽量也無氣力前往山北。
難不成師妹為博取功名，已打算去往那等兇險之地？
蕭艾搖了搖頭：「碧秀峰蘭芳台有一戶人家，在山下圈了一塊地，專為栽植靈草，需人細心照料。我有幸被擇中，便於藥園外結廬而居。」
丁文和聞言，心頭一塊大石這才落了地。
照料藥園應是一件清閒差事，只要師妹不涉足山北那等險境便好。
轉念一想，能在十三主峰圈地，只為栽花種草，這般手筆實在驚人。
他不免好奇問道：「不知主人家是何方高人？」
蕭艾道：「主人家身份尊榮，便是採藥也是僕婦下山代勞，我只知那些靈草皆是從南國移植而來，品性極是嬌貴，須朝夕看顧。」
言語間，她抬頭望天，日頭漸移，已近辰時末，便道：「時辰已至，我該回山照料花草了，師兄多保重罷。」
丁文和心中依依不捨，強顏歡笑道：「師妹好走，愚兄現居悟函峰小靈岩，師妹隨時可來此尋我。」
蕭艾輕輕點頭，廣袖一揮，盪出一團奇光異彩。
她飛身踏足其上，頭也未回，徑直往東北方那座雲霧繚繞的秀峰疾馳而去。
丁文和佇立原地，目送那道倩影漸行漸遠，最終沒入雲天深處。
他看著重歸平靜的湖面，忽的想起一事，拍手笑道：「說來好笑，那詆毀師妹清譽的卜算子，被愚兄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最後只得狼狽逃出了玄府。」
蕭艾目光幽幽，望著空中將散未散的虹霓，一言不發。
丁文和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他昂首挺胸，斬釘截鐵道：「據為兄眼線回報，那老道慌不擇路，往東南逃去了。應當再不敢回府，愚兄也算為師妹出了口惡氣。」
蕭艾聞言，緩緩吐出一口氣，面上寒霜漸漸散去。
她自從走上自己所擇道途，早已學會將心事深藏，極少這般失態。
今日見到自小一起長大的同門師兄，情難自抑，才將胸中鬱結傾訴一番。
丁文和見師妹恢復往日嬌媚笑顏，只道是自己功勞，不由暗暗自得。
蕭艾輕笑道：「安水便在玄府東南，那卜算子與熊法興熊五爺有舊，想必是上門尋求庇護去了。」
丁文和笑容一僵，吞吞吐吐道：「那......那愚兄再召集好友，上門討人......」
話一出口，便覺不妥，額間當即滲出細汗。
蕭艾笑吟吟看著他：「那可是安水熊氏，傳承三千載的豪門。師兄真願意為我如此做？」
丁文和見師妹笑靨如花，胸膛一挺，脫口而出：「有何不敢？」
話音方落，膽氣已泄去大半，心虛不敢再看師妹。
他出的那點酬勞，讓人盯梢尚可，若真要冒險拿人，尤其是上安水熊氏的門要人，只怕一說出來便要笑掉眾人大牙。
蕭艾幽幽道：「這世上也就師兄一心一意為我著想。」
丁文和拍得胸口砰砰響，道：「那是自然，咱們打小的情分，師妹有事，愚兄義無反顧。」
這一動作，不慎扯動右肩傷勢，他彎腰撫胸，連連咳嗽，方才豪氣蕩然無存。
蕭艾靜靜看著這一幕，輕嘆道：「只可惜......」
她轉身順著青石古徑，繼續往北行去。
丁文和不顧傷痛，急忙緊隨其後。
「那卜算子是有真本事的，否則我也不會上求求卦，」蕭艾語聲平和，「彼時一言不合，我便說了些氣話，師兄往後不必再與他為難。」
丁文和恭維道：「師妹寬宏大量，不與那老道一般見識，算他福氣。」
蕭艾眸光一橫，見他仍在揉肩，不由嘆道：「咱們千辛萬苦，從荒山野嶺來到昭明玄府，合該上進一些。數年過去，師兄仍在二重境蹉跎，不提報答師恩，連自己也對不住。」
丁文和訕訕一笑，面露慚色。
蕭艾又道：「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莫要再與那些庸人為伍。若無貴人提攜，便安心在洞府修行，只要有真本事傍身，走到哪裡也受人敬重。」
丁文和忙道：「愚兄也未遊手好閒，這些日子一直在替戎老辦事。」
「戎老？」蕭艾黛眉一挑。
「戎老是一位金丹修士，德高望重......」丁文和正要細說，卻被蕭艾打斷。
「我聽說過此人，專為那些世家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蕭艾語帶不屑，「師兄莫要與這等人物打交道。」
「是是，我聽師妹的，」丁文和連忙應承，略一猶疑，還是開口勸道，「世家子弟向來吃人不吐骨頭，師妹也要多多小心才是。」
蕭艾淡淡道：「師兄無須憂慮，我有自保手段。」
她信手摺下一截垂在肩頭的柳枝，輕輕揮打路旁青草，聲音低不可聞：「待大事功成，誰吃誰還不一定呢。」
蕭艾步履從容，向北而行，裙裾曳地，在青石路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丁文和默默跟在身後，望著師妹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只覺如今的師妹，既熟悉又陌生。
二人如此行有數里。
前方十餘丈外，一株千年古松孤峙湖岸，獨對煙波。
那古松虬枝擎天，針葉森森，蔭蔽半畝有餘，風過時颯颯然作金石之聲。
古松下聚著十餘名年輕修士，或立或坐，皆氣度不凡，其中數那道銀白身影最是奪目。
他約莫弱冠之年，神明儀秀，風采卓然。
日光透過松針間隙灑落，在他衣袂間流轉著淡淡清輝。
頭頂髮髻以一枚玉簪束起，余發如墨垂落肩背，打理得一絲不苟。
他本與身側葛衣少年談笑風生，似有所感，倏然回眸望來。
一雙眼眸燦如晨星，清冽目光直奪人心魄。
正觀望的蕭艾只覺心頭一顫，慌忙垂首避其鋒芒，屈膝萬福，遙遙施了一禮。
一旁丁文和驚道：「瞧他們的法袍紋飾，大多是承陽宮真傳弟子，這許多位聚在一起，倒是少見。」
他疑惑地撓了撓頭：「他們怎不去集賢堂前聽講？」
蕭玉撫著微微起伏的胸口，垂眸道：「如他們這般真傳弟子，若有疑惑，可直接尋師長指點，何須與散修爭座？」
「也是。」丁文和訥訥應道。
蕭艾身負秘事，唯恐被這些承陽宮弟子看出破綻，當下心生去意。
而丁文和因受戎老指使，曾暗中侵擾一位守陣修士心神，雖不知此舉有何深意，但也不免心虛膽怯。
二人不約而同，默契地改道而行，繞過古松，沿著另一條小徑快步離去。
待遠離那株古松，丁文和這才鬆了一口氣。
此時漫天玄音不絕於縷，悠悠傳入耳中，他輕鬆笑道：「師妹，元嬰真人講道，何其難得，即便離得遠些，能聆聽隻言片語，於修行也大有裨益。不如與為兄同去？」
蕭艾搖頭道：「我自有修行之法，無需聽外人講道，師兄自己去吧。」
丁文和忙道：「師妹不願去，愚兄也懶得去。」
他見師妹不急不緩一直向北走，急忙問道：「不知師妹如今寓居何處？萬一有事，愚兄也好尋你。」
「碧秀峰。」蕭艾輕描淡寫道。
「碧......碧秀峰？」丁文和結結巴巴，瞪大了眼睛，「能在那等福地修行，莫非師妹已在司禮堂造冊錄名？」
如他這般外來修士，若只為求個清淨修行，可向司禮堂繳納供奉，租賃一處洞府安居。
雖說行止頗多限制，但洞府內靈機充裕，足供日常修行，更無人敢上門生事，倒也安穩。
然而這等安穩，於囊中羞澀的修士而言，卻是奢望。
修行用度尚且捉襟見肘，那供奉之數實在不斐，令人望而卻步。
好在玄府廣開方便之門。若身懷技藝，善鍛造法器、煉製丹藥、布設陣法之能，便可從善德堂領取差事，以功數抵償供奉。
如此一來，修行與生計兩不耽誤，故近些年來，投身玄府的修士與日俱增。
若自詡道法高明，且不懼生死，欲搏個前程，待通過集賢堂遴選，便可前往山北戍守大陣。
屆時造冊錄名，自是輕而易舉。
而論玄湖周遭，尚有諸多靈川秀水，雖靈機不及十三座主峰豐沛，卻也是難得的修行寶地。
凡正式玄府中人，皆能得賜一地，不但無需繳納供奉，還可得享豐厚酬勞，日常所需功法丹藥，玄府自會備妥，可謂優渥。
若心懷大志向，在山北立下不世之功，更可得玄府傾力扶持，開宗立派，從此稱尊一方，光耀門楣。
丁文和自知道法稀鬆，既無膽量也無氣力前往山北。
難不成師妹為博取功名，已打算去往那等兇險之地？
蕭艾搖了搖頭：「碧秀峰蘭芳台有一戶人家，在山下圈了一塊地，專為栽植靈草，需人細心照料。我有幸被擇中，便於藥園外結廬而居。」
丁文和聞言，心頭一塊大石這才落了地。
照料藥園應是一件清閒差事，只要師妹不涉足山北那等險境便好。
轉念一想，能在十三主峰圈地，只為栽花種草，這般手筆實在驚人。
他不免好奇問道：「不知主人家是何方高人？」
蕭艾道：「主人家身份尊榮，便是採藥也是僕婦下山代勞，我只知那些靈草皆是從南國移植而來，品性極是嬌貴，須朝夕看顧。」
言語間，她抬頭望天，日頭漸移，已近辰時末，便道：「時辰已至，我該回山照料花草了，師兄多保重罷。」
丁文和心中依依不捨，強顏歡笑道：「師妹好走，愚兄現居悟函峰小靈岩，師妹隨時可來此尋我。」
蕭艾輕輕點頭，廣袖一揮，盪出一團奇光異彩。
她飛身踏足其上，頭也未回，徑直往東北方那座雲霧繚繞的秀峰疾馳而去。
丁文和佇立原地，目送那道倩影漸行漸遠，最終沒入雲天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