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同空無常,亂晦行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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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聲落處,清輝盡斂。

  一道銀白身影悄然浮現,其周身並無迫人氣勢,唯有與漫天月色相融為一的寧靜高遠之意。

  鍾志遠見此情景,心頭狂跳,震駭莫名。

  此人從飛梭正前方堂皇而至,而自己耗費心神布下的見靈符竟毫無反應!

  對方現身之處,距最近一張隱匿靈符不過數尺,如此排空御氣,但有絲毫靈機波動,見靈符必會爆裂示警。

  唯一的解釋便是,對方神識敏銳,早已洞察所有靈符方位,並能將自身氣機收束至微,於間不容髮之際,一一避過!

  這等能為,當真匪夷所思。

  尤千山道行見識遠超鍾志遠,自也一眼看破此中玄機。

  他素來自負,不屑於布置見靈符這等瑣碎手段,也從未將陵陽六城的玄府修士放在眼中,自信縱使彼輩齊至,也能憑一己之力周旋甚至逐一誅殺。

  可眼前之人,便是不提胞弟所窺夢兆,單憑這神鬼莫測的劍遁之術,已絕非等閒可比!

  顧惟清反手持劍,目光掃過嚴陣以待的尤千山與面露驚懼的鐘志遠,又在倒地酣睡的尤四海身上略作停留,便即收回。

  他開門見山,言道:「尤道友在此等候,可是為阻我而來?」

  尤千山輕嘆一聲,神色複雜:「是,也不是。」

  他確實奉命攔截前往永安城的玄府援手,但萬萬沒料到,等來的竟是這般了得的人物。

  顧惟清聞言,淡然一笑:「於此相逢,總歸是因緣際會。」

  他話鋒一轉,又道:「道友既以禮相迎,我也非是不通情理之人。便多問一句,道友可願以和為貴,就此退去?」

  尤千山側頭看了看輾轉反側、睡夢不安的胞弟,面露沉吟之色。

  尤氏乃亂離山大族,他自幼得祖輩蒙蔭,修行功法與丹藥寶材從不短缺,但宗門真傳弟子的名位,卻是要靠自身立功爭取而來。

  他雖對閔師叔的作為頗多微詞,與那閻士元更是勢同水火,但這皆屬宗門內部紛爭。

  若私自與外敵媾和,下場必是廢除修為,開革出門,令家族蒙羞。

  何況,他行事雖倚重胞弟的靈覺玄異,但若事事依從預兆,畏首畏尾,豈非本末倒置,失了勇猛精進的本來之心?

  不曾真正傾力一搏,勝負仍是未知之數。

  鬥法之道,在於臨機應變、精心算計,以弱勝強亦非罕見,且他境界更在對方之上。

  旁人忌憚劍修,一則因其攻伐凌厲、無堅不摧,二則因其劍遁迅疾、來去如電。

  亂離山道法傳承悠久,神通包羅萬象,對此自有應對之術。

  尤其在遁法一道,獨門神通自有玄妙,便是放眼魔門諸派,亦足以稱傲。

  他浸淫此道頗深,自認不遜於同階劍遁。

  念及於此,尤千山心中戰意大熾,朗聲言道:「顧道友好意,尤某心領。然而職責所系,恕難從命!」

  顧惟清微微頷首,道:「同道受困,危在旦夕,我無意在此久耗。你三人不妨齊上,免得我多費手腳。」

  尤千山大手一揮,斬釘截鐵道:「不必!尤某願與道友公平一戰,方顯我輩風采!」

  與劍修鬥法,若無精妙純熟的合擊之術,人多並不占優,反而法力相互掣肘,神通彼此衝撞,繼而被各個擊破。

  鍾志遠精於感應追蹤,正面搏殺非其所長。

  至於胞弟尤四海,雖法力渾厚,卻因功法特異,從未修習過神通,上了戰陣非但幫不上忙,反成累贅。

  倒不如自己獨力應對,更能將一身本領發揮得淋漓盡致。

  而且,提出單打獨鬥,他另有一層心思。

  尤千山拱手一禮,道:「君子之爭,和而不同。故尤某有一不情之請,敢請道友允准。」

  他望著著酣睡的胞弟,嘆息一聲:「若此番鬥法,尤某技不如人,落敗身死,請顧道友高抬貴手,放過我胞弟與這位鍾道友。他二人日後若再見道友,必當退避三舍,永不與道友為敵。」

  未戰先言敗,乃修士大忌。

  但胞弟尤四海深負家族厚望,其靈覺玄異特殊,若得以成長,未來足可影響一脈興衰,萬萬不能有失。

  顧惟清神色漠然,不為所動。


  尤千山又補充道:「反之,若稍後尤某僥倖得勝一招半式,也願信守承諾,為道友做一件力所能及之事,以報導友成全之義!」

  顧惟清搖了搖頭,道:「此戰我必勝無疑,無需道友掛懷。」

  尤千山面色一沉。

  顧惟清洒然一笑,說道:「古人有云,不為無益之事,何以悅有涯之生?此事,我允了。」

  尤千山聞言,臉上露出些許笑意,贊道:「顧道友真雅士也!」

  言罷,略一猶疑,試探問道:「可否立下心誓,以確保諾言?」

  顧惟清淡然道:「我向來言出必踐,至於尤道友如何,且請自便。」

  尤千山也不堅持,自飛梭上騰身而起,與顧惟清遙遙相對,大聲道:「生死之爭,各安天命,請顧道友賜教!」

  顧惟清手腕輕轉,挽了一個劍花,由反手轉為正手握劍。

  就在他劍勢變化的瞬間,雙眸之中泛起細碎雷光,衣袂無風自動,袖袍之上隱有雷芒閃爍流轉。

  那柄原本光華瀲灩的靈夏儀劍,此刻更是雷霆纏裹,至陽至剛之氣瞬間瀰漫開來,將周遭月色也渲染上一層凜冽輝光。

  尤千山眼見這等驚人變化,方知面前之人竟是雷法、劍術兼修,且造詣皆是不凡!

  他不敢稍有懈怠,雙手迅疾結成七寶騫林訣,腳下憑空生出一道蒼白氣旋,急速旋動起來。

  而就在他印訣將成未成、氣旋初現的剎那,眼前雷光一閃!

  下一瞬,一道纏裹雷霆的劍鋒,竟無視二十丈遠的距離,瞬息迫近他眉間三寸!

  劍氣森然,雷芒爆裂,那無匹鋒銳與灼熱,刺激得他眉心肌膚幾欲裂開!

  快!

  無可言狀的快!

  遠超尤千山此前所有預估!

  就在劍鋒即將觸及眉心的剎那,尤千山瞳孔驟縮,雙目卻猛地怒睜,臉上非但沒有驚惶,反而扯出一抹癲狂詭笑,自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尖嘯:「哈!」

  他身形以扭曲姿態,猛地向後仰倒,那蒼白氣旋陡然撐開,將整個身軀吞沒,旋即迅速收攏,自原地消失不見。

  顧惟清那必中的一劍,只刺穿了殘留虛影與幾縷逸散氣流。

  一劍落空,他並未急於追索,而是懸立原處,周身雷光繚繞,手中儀劍斜指,目光沉靜如淵。

  驀地,心中驟生警兆!

  他想也不想,左手並指如劍,朝身側虛空疾點,指尖一點璀璨霹靂迸發!

  與此同時,左側不足十丈之處,一道蒼白氣旋乍現即收,雷光擊在空處,炸開一團火花,照亮了那片空蕩蕩的夜幕。

  顧惟清眉峰一挑。

  先不論尤千山這遁法如何,只論其運法之速,確實是生平僅見,竟比自己雷法還要快上一線。

  他心中並無氣餒,反生見獵心喜之意。

  修行之道,本就天外有天,不可能事事皆比人強,今日正好見識一番這魔門高弟的真正手段。

  接下來,尤千山故技重施,那蒼白氣旋如同鬼魅,在顧惟清四周上下忽左忽右、忽前忽後地閃現收攏。

  氣旋出現的方位刁鑽詭異,間隔更是毫無規律可言。

  然而,每每那氣旋方撐開一道縫隙,還未有人影躍出,便被顧惟清點出的凌厲雷光逼迫,不得不瞬間消散,移形換位。

  那雷光已是快極,可尤千山遁法已臻化境,施法收法幾乎不見停頓,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遁走。

  一時之間,四面八方皆迴蕩著低沉嗚咽,伴隨著尤千山的得意尖笑:「顧道友,如何?這門遁法名喚『同空無常,縱合無方』,玄魔兩道無出其右!尤某不過習得些許皮毛,便教顧道友束手無策了嗎?哈哈哈!」

  說話間,氣旋又這般閃現數十次,顧惟清亦隨之點出數十道霹靂雷光,皆次次落空。

  他掐指一算,隨即收起劍勢,周身繚繞的雷芒也漸漸消隱。

  「哦?」虛空某處傳來尤千山輕佻的聲音,「顧道友莫非已然力竭?嘖嘖,不過爾爾啊!也難怪,劍、雷二法最是耗費法力心神,道友無以為繼,也是情理之中。看來,是尤某高估了你。」

  此刻的尤千山,一改先前彬彬有禮的姿態,語氣戲謔,滿是囂張,也不知是其本性流露,還是被這激烈的鬥法激發了凶性。


  顧惟清朗聲一笑,道:「道友連續施展『同空無常』,前後共計四十九次,想必氣力耗費不斐,若再不現身,全力一搏,恐怕便無力運轉後續的『縱合無方』,今日若不能得見此法全貌,誠為憾事。」

  話音方落,他身前丈許處陡然又撐開一道蒼白氣旋。

  這一次,尤千山自里探出頭來,警惕地左右張望,見顧惟清確實未有動作,方大膽躍出。

  他神情亢奮,雙手叉腰,笑道:「你倒對我亂離山神通頗有所知,不過,你豈知尤某法力深厚,遠超同儕?區區四十九次『同空無常』,些許損耗,何足掛齒!」

  顧惟清聞言,淡淡一笑,目光有意無意,瞟了一眼遠處飛梭上鼾聲如雷的尤四海。

  尤千山面色微變,稍稍移步,擋在飛梭之前。

  顧惟清似是未覺,說道:「尤道友遁法高明,我已然領教,不知除此之外,有何攻伐手段,能讓我大開眼界?」

  尤千山心念電轉,他也知不可一味施展「同空無常」。

  此法雖妙,可對法力消耗確實巨大,方才四十九次遁移,已耗去自身法力三成有餘。

  若非可暗中攝取胞弟法力,他也不敢如此肆意揮霍。

  而那聲勢更強的「縱合無方」,需金丹境界方能真正施展。

  若勉強動用,對付旁人尚可,但在精擅劍遁、眼力毒辣的顧惟清看來,恐怕是破綻百出。

  他本已在思索反擊之策,沒想到顧惟清竟主動讓出先手,當即怪笑一聲:「好!既然顧道友有意品鑑,那便看仔細了!生死勝負,或許就在此一招之間!」

  話音一落,他雙臂連連揮動,自袖中激射出十餘道慘白輝芒,無聲無息,直取顧惟清周身大穴。

  正是亂離山聞名遐邇的獨門暗器「喪魂釘」!

  這喪魂釘一出,顧惟清頓覺眼前一片慘白花影,連神魂都微微一緊。

  此釘專破護身寶光,且能混淆修士的神識感應,再循氣機自行追索,令人防不勝防。

  然而,顧惟清心境修為早已超凡脫俗,等閒外物豈能輕易動搖?

  他神魂只是微微一盪,便即穩固。

  面對漫天襲來的慘白釘影,他運轉起「元照歸流法」,衣袂輕輕一振,手中儀劍化作道道明銳疾電,精準無比地迎向每一枚喪魂釘。

  但見劍光閃爍,如星河倒卷,叮叮噹噹,脆響連成一片,那十數枚喪魂釘於剎那間被盡數擊碎,化為齏粉。

  尤千山打出喪魂釘,本意若能傷敵自是最好,若不能,也要逼得顧惟清分神防備,他便可趁機醞釀真正的殺招。

  豈料顧惟清劍心通明,幾乎不受喪魂釘的干擾。

  他心中滿是不甘,深知搶占的先機轉瞬即逝。

  既然已得出手之利,必要一舉建功。

  否則以顧惟清的劍遁之術,自己恐再無這般好的機會。

  須知唯有修成「縱合無方」之術,他這門遁法方得圓滿,否則只能於數十丈內閃轉挪移。

  他心念急動,一道蒼白氣旋自腳下撐開,向後一仰,再次遁入其中。

  氣旋消散,再出現時,已懸於顧惟清頭頂上方。

  現形同時,又是十餘枚喪魂釘激射而出。

  憑藉「同空無常」遁法,尤千山在顧惟清周遭神出鬼沒,每次閃現都伴隨著數枚乃至十數枚喪魂釘的襲擾。

  顧惟清身形不動,唯有手中儀劍揮灑如電,斬碎每一枚襲來的喪魂釘。

  劍光與釘影碰撞,叮噹之聲不絕於耳。

  轉瞬間,先後已有三十六枚喪魂釘被他擊破。

  如此多的喪魂釘同時襲來,接連攪亂神魂,顧惟清神識也被其上異力衝撞,微微一沉。

  眼前景象連連恍惚,忍不住閉合雙眼,凝神定念,驅散那不適之感。

  尤千山等待的,便是這稍縱即逝的剎那!

  他早已緊閉雙目,凝結全身精氣神,運煉著一道極為陰損的神通。

  此術名為「反經歸難,亂晦行權」,乃是亂離山秘傳的殺伐之術。

  一旦擊中敵手,便能鑽心刺骨,裂影廢形,損蝕修士道基,中者不出片刻便會化作一灘污血,可謂奇毒無比。

  尤千山眼皮劇烈顫動,仿佛承受著莫大重壓,旋即,雙目猛然睜開。

  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眸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渾濁精芒,爆綻而出,帶著破空之勢,直直射向閉目安神的顧惟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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