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千山四海,浮生若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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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如墨染綢緞,雲掩月華,只余疏星幾點。

  一架飛梭正無聲無息地巡遊天際。

  梭身狹長,色澤幽暗,輪廓幾乎與夜幕融為一體。

  飛梭首端,一名白衣秀士盤膝端坐,神情專注。

  隨他指尖起落點撥,一枚枚見靈符電射而出,涵布前方數百丈遠的空域。

  每張見靈符相距恰好十丈,不多一分,不少一分,顯然花費了極大的心思,力求縝密。

  他行事向來一絲不苟,但也難免因此耽誤功夫。

  若獨自一人,自是無礙,可此番乃是與兩位道友共同行事。

  他轉身正欲告歉,卻見那尤氏兄弟,一人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枚幽暗珠玉,在兩手間拋來拋去,臉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意。

  另一人則直接枕著手臂,仰臥於梭上,口角滿是涎水痕跡,竟已沉入夢鄉,鼾聲細微可聞。

  白衣秀士眉頭輕皺,苦笑問道:「兩位尤兄,南北方向的見靈符,莫非已然布置妥當?」

  尤千山與尤四海乃是一對雙胞胎兄弟,五官有九分相似,穿著一襲雪白勁裝,望之氣宇不凡。

  聽得詢問,尤千山五指一收,將那顆幽暗珠玉握在掌心,微微發力,只聽「咔嚓」一聲輕響,珠玉應聲碎裂。

  一股沉濁靈機頓時滾盪開來,絲絲縷縷滲入他的五官七竅。

  這股靈機甚是磅礴,尤千山一時難以盡數汲取,多餘部分便蔓延開來,其中半數為身下長梭收納。

  那白衣秀士見另半數靈機即將散逸於空中,暗覺可惜,連忙運功吐納。

  他雖出身小門小派,根基卻打得極為紮實,張口一吸,如鯨吞牛飲,將剩餘靈機納入丹府,點滴未遺。

  尤千山煉化完體內靈機,瞥見這一幕,不由略感意外,長眉一挑,道:「喲,看不出來,你小子還有些本事。」

  白衣秀士丹府經脈中滿是濁靈之氣,理應靜心行功,徐徐煉化,一旦不慎岔氣,極易損傷經脈。

  可尤千山開口,他不敢怠慢,一邊勉力導引體內躁動靈機,一邊顫聲回道:「尤兄......謬讚,小可......小可愧不敢當......」

  尤千山瞧他強自忍耐的模樣,只覺分外有趣,笑道:「你何門何派,姓甚名誰?說來聽聽。」

  白衣秀士心中暗嘆,自去年與這對兄弟共事以來,他已多次自報家門,豈料對方全然未放在心上。

  他知這等名門大派子弟心高氣傲,故也不以為意,強行順了口氣,恭敬答道:「小可鍾志遠,乃抉隱觀修士。」

  「抉隱觀?」尤千山歪頭想了一想,恍然道,「可是那個依附於閻氏的抉隱觀?」

  鍾志遠此時因體內濁靈之氣翻騰湧盪,經脈淤滯,憋得面色紫漲,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尤千山見狀,哈哈一笑,擺擺手道:「罷了,罷了,你先煉化了這口濁氣再回話不遲。」

  鍾志遠如蒙大赦,急忙閉目凝神,引導體內靈機歸順,還不忘含糊補充一句:「多謝......多謝尤兄體恤。」

  約莫一刻鐘後,鍾志遠面色漸漸恢復正常,舒出一口長氣,連忙再次致歉:「小可無狀,勞煩尤兄久候。」

  「無妨,」尤千山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似笑非笑道,「你既是閻氏屬下,那閻士元為何將你打發到我這邊來?莫不是來監視我兄弟二人的?」

  鍾志遠聞言,心裡登時冒起一股寒氣,面上卻竭力保持常色,肅然道:「尤兄何出此言?我抉隱觀自初代觀主起,便只尊奉亂離山山主法旨,絕非某家某姓之私仆!」

  尤千山見他反應,哈哈大笑:「適才相戲耳,鍾老弟莫要動怒,莫要動怒。」

  鍾志遠暗暗鬆了口氣,連聲道:「不敢,不敢。」

  亂離山子弟大多性情偏執,易走極端,常有匪夷所思的癲狂之舉。

  方才他也是急於完成閻士元交託的布防之職,故開口相詢。

  此刻,他悄然散開神念,探查南北方向,結果發現方圓兩百丈內,竟全無見靈符的痕跡!

  哪裡還不明白,尤氏兄弟一路行來,怕是根本未曾出手布置。

  若有玄府修士潛入永安城附近,閻士元那邊追究起來,絕不會責罰尤氏兄弟,這失職之罪只會落在自己頭上!


  想到此處,鍾志遠不由暗暗叫苦,心中焦慮萬分。

  尤千山瞧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變幻不定,愈發覺得有趣,便笑道:「閻士元若怪罪下來,你儘管直言,此皆我兄弟懈怠之過,我倒想看看,那閻士元會作何反應。」

  鍾志遠心頭一緊,忙不迭道:「此是小可布置不周之失,怎敢將過錯推諉給尤兄?」

  抉隱觀身為亂離山下宗,對此派歷史內情知之甚詳。

  亂離山原本由數個魔門道傳併合而成,後經多年亂戰侵吞,如今僅存三脈鼎立。

  山主之位則由三脈老祖輪番執掌,表面算是相安無事。

  然而,門下低輩弟子卻承襲先賢傳統,內鬥不休,簡直無所不用其極。

  宗門高層為磨礪子弟,往往放任其等於門內爭勝,只要亂而不離,斗而不破,即便鬧出人命,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一旦打出真火,必會殃及池魚,教他這等下宗弟子陷入兩難之境。

  尤千山此刻言語,看似為他開脫,實則是向閻士元一脈挑釁,他寧可受些責罰,也不願摻合進上宗的派系之爭。

  尤千山見鍾志遠執意推辭,也未動怒,只淡然一笑。

  鍾志遠正暗自驚奇尤千山今日如此好脾氣,忽聽耳邊一聲雷霆震響:「我哥哥讓你怎麼做,你便怎麼做!推三阻四的,找死不成!」

  滾滾聲浪裹挾著戾氣襲來,震得鍾志遠氣血翻騰,身形一晃,險些被掀下飛梭。

  他急忙催動功法,身周騰起一層灰白光氣,方穩住身形。

  定睛一看,只見尤四海不知何時已然醒轉,張腿箕坐,滿臉凶戾地瞪著他,目光如刀,似要將他剝皮拆骨。

  鍾志遠欲要告罪,可尤四海是個蠻不講理的主,擔心言語不慎惹惱了此人,一時噤若寒蟬,不知如何應對。

  尤千山伸手,輕輕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尤四海重重哼了一聲,惡狠狠地瞪了鍾志遠一眼,未再多言,翻身仰倒,不過呼吸之間,鼾聲再度大作。

  鍾志遠暗暗鬆了口氣。

  相處年余,這尤四海大半時間都在酣睡,醒著時也多是一副肅穆出神的模樣,只偶爾與其兄尤千山低聲交談幾句,對旁人一概不理,想必是功法特異之故。

  好在此刻被安撫下去,他也不敢深思,只盼這位爺繼續安睡便是。

  尤千山轉而笑道:「我亂離山下宗,三教九流,無所不包,其中多是趨炎附勢的碌碌之輩,難得有如鍾老弟這般忠於職守之人。」

  鍾志遠連忙拱手:「哪裡哪裡,我等為上宗效力,乃份內之事,不敢言功。」

  尤千山感慨言道:「唉,若當初閔師叔派遣鍾老弟這般赤膽忠心、行事穩妥之人前往西陵原理事,又怎會出了莫名意外?」

  鍾志遠聞言,心中一驚。

  他們這一行人本該在滄水以南接應那件至寶。

  可半月前卻不知為何突然渡河北上,冒險深入昭明玄府地界,原來是西陵原那邊出了紕漏!

  難怪他們隱匿於永安荒城之中,也會被玄府修士找上門來,對方竟是有的放矢。

  想到日前一戰,他們十幾人埋伏四名玄府修士,這般有心算無心,竟未能將其一網成擒。

  那領頭的紅衣女子尤其了得,依此女施展的神通來看,定是承陽宮真傳弟子。

  他不由得回望永安城方向,只盼諸位同道能將那女子殺敗,好儘快轉移至安全之所。

  尤千山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額角,隨口問道:「瞧我這記性,陰山派那一瘦一胖的師兄弟,叫什麼名字來著?」

  鍾志遠連忙回道:「是蓋硯舟與潘文軒兩位道友。」

  尤千山嘿了一聲:「此二人瞧著本領稀鬆,人品看來也欠佳,真不知閔師叔相中了他二人哪一點,竟託付如此大任,其等死的不明不白倒也罷了,還累得咱們料理手尾。」

  鍾志遠自不敢妄議上宗的元嬰真人,只得側過頭,假裝未曾聽見。

  「閔中行就是個貪生怕死的老糊塗!」

  又是一聲雷霆暴喝炸響。

  尤千山看著睡眼惺忪、滿臉煩躁的胞弟,笑道:「四海,還未至子時,你怎地又醒了?」

  尤四海哼哼唧唧道:「睡不踏實!心裡鬧得慌!」


  尤千山頓時失笑:「以往便是天塌下來,可也吵不醒你。」

  尤四海愈發煩躁:「那閔中行身為元嬰修士,到哪裡不是橫著走?非要讓咱們兄弟跟著奔波勞碌,無非是怕被『巡天日御』照出行蹤!整日裡藏頭露尾,真是丟人現眼!」

  鍾志遠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色。

  元嬰真人已具「方寸天地,瞬行百里」的大神通,竟對那「巡天日御」也避之不及?

  此究竟是何方神物?

  他小心探問:「敢問尤兄,這『巡天日御』是如何一回事?」

  尤千山道:「此乃承陽宮開派祖師伯陽真人所煉真寶,承陽宮歷代掌門只需高坐玉皇頂,便可藉由此寶,監察十方風雲變幻,觀照萬里山河氣運,有一語贊曰,『洞幽燭微通造化,明察秋毫定乾坤』!」

  鍾志遠聽得心神搖曳,顫聲問道:「閔真人駐蹕於渚揚城,距玉皇頂怕不是有兩百萬里之遙?神照上真雖有通天徹地之能,應也難以企及,閔真人何須如此忌憚?」

  尤千山搖頭晃腦道:「鍾老弟所言不差,傳聞伯陽祖師掌御『巡天日御』時,探查至二十餘萬里外已是極限,可如今這位承陽宮掌門,不知使了何種手段,竟能大展此寶之威,觀照至兩百萬里之外!」

  他說著,朝九天之上指了指:「說不準,你我此刻作為,正被那位承陽宮掌門看在眼裡呢。」

  鍾志遠聞聽此言,只覺一股徹骨寒意自脊椎竄起,連牙關都忍不住咯咯打顫。

  尤千山見狀,指著他捧腹大笑:「哈哈哈!瞧把你嚇的!唬你呢!咱們這些小魚小蝦,哪裡值得一位神照上真側目半分?」

  鍾志遠細想之下,也覺有理,心下稍安,可仍然抬頭望了望天。

  恰在此時,雲散月出,皎潔清輝灑落,不知從何處吹來一縷罡風,令他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尤千山笑道:「鍾老弟且把心放回肚子裡,那『巡天日御』藉助大日之力,方能展現最大威勢,何況承陽宮須觀知妖庭的動向,哪有餘暇理會別處?」

  鍾志遠這才真正安心,陪著乾笑了兩聲,只是望向天際的目光,仍殘留著一絲敬畏。

  這時,半夢半醒的尤四海猛地膛目大喝,聲如驚雷:「哥哥小心!」

  鍾志遠當即駭了一跳,暗忖這渾人又犯了什麼癔症?

  尤千山卻面色一肅,霍然起身,抓住尤四海的手臂,沉聲問道:「好弟弟,你做噩夢了?」

  尤四海滿臉驚惶之色,怔怔出神。

  尤千山也不催促,只靜靜等待。

  半晌,尤四海似乎從恍惚中掙脫出來,急聲催促道:「快走!快走!速回永安城,尋閻士元去!」

  尤千山對胞弟這近乎癲狂的情態毫無質疑,雙掌當即按上飛梭甲板。

  飛梭周身幽光大盛,緩緩掉轉方向,眼看便要催動到極致,往回疾遁。

  便在此時,尤四海一把抓住兄長的手腕,聲音愈發慌張急促:「莫動!回永安城,死的更慘!」

  尤千山面色沉凝,依言鬆開操控飛梭的手,靜待胞弟下文。

  尤四海站起身,在飛梭上來回踱步,不住搔頭摸耳,喃喃自語,聲音含糊不清:「往東?不行!往西?不對!到底是哪裡......」

  他越想越是煩躁,忽然怪叫一聲,乾脆五體投地,趴在地上撒起潑來,嚷嚷道:「橫豎都是死!我不管了!我自睡覺去,哥哥看著辦吧!」

  說罷,就勢一癱,不過瞬息之間,鼾聲如雷,再度沉沉睡去。

  鍾志遠目瞪口呆地看著這詭異一幕,全然不知發生了何事。

  尤千山則正身跪坐,一改玩世不恭之態,神情肅穆。

  他自袖中摸出一枚幽暗深邃的珠玉,緊緊握於掌心,閉目調息起來。

  鍾志遠小心翼翼地問道:「尤兄,眼下咱們該何去何從,還請尤兄示下。」

  尤千山眼皮也未抬,唇角勾起一抹輕笑:「我倒要看看,今日有何等災劫,竟連我胞弟的先天靈覺也無法窺破一條生路。」

  鍾志遠一聽「先天靈覺」四字,再結合尤四海的怪異舉止,心中隱約猜到幾分,不禁寒意更甚。

  他未再多問,緩緩退至飛梭一角,默默調息,力求氣意時刻處於巔峰之態,稍後也好隨機應變。


  如此又過了一刻鐘。

  天心冷月輝光愈盛,清輝灑遍,為幽暗的梭身鍍上了一層淡淡銀邊。

  就在萬籟俱寂之時,尤千山猛地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一閃,低喝一聲:「來了!」

  鍾志遠瞬間警醒,全神戒備。

  唯有尤四海猶自鼾聲大作,渾然不覺。

  尤千山長身而起,立於飛梭最前端,衣袂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他遙望遠方,只見天際盡頭一點清光乍現,宛若星芒。

  然而只一閃爍,那清光竟已逼近至飛梭不足二十丈處,去勢戛然而止,懸停於空。

  那清光融融氤氳,與天際皓月同輝,令人望之而心靜神寧。

  尤千山瞳孔微縮,不由脫口贊道:「聚則破空無影,散則清輝自守,好高明的劍遁之法!」

  他拱手作禮,揚聲道:「亂離山尤千山,在此恭候多時。尊駕仙蹤渺渺,劍術通玄,尤某佩服!敢問高姓大名?」

  清湛劍光柔和鋪散,一道溫潤聲音自里傳出,不高不低,仿若閒庭絮語:「靈夏城顧惟清,有勞道友久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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