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夢斷魂勞,棠棣之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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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同空無常,縱合無方」之遁術,還是「反經歸難,亂晦行權」的殺招,皆需金丹境界方能盡展威勢。

  尤千山為煉成這兩門神通,不惜捨棄靈器法寶,數十年如一日潛心苦修。

  雖只得其五六分神韻,但相互配合之下,與同輩修士相鬥,向來無往而不勝。

  但此二法短板亦是明顯。

  遁法僅能在數十丈內挪移,難以及遠;殺招更須欺近十丈之內,方能使精氣神三者凝聚不散,發揮最大威能,否則途中便要大打折扣。

  此刻他冒險欺近顧惟清,可謂兵行險著。

  若對方仗劍疾斬,以那驚世駭俗的奇速,自己縱然遁法高超,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但他心中篤信,只要這道殺伐神通能夠落中,任顧惟清有通天之能,也必死無疑!

  此險,值得一冒!

  眼見那渾沉精芒已迫在眉睫,顧惟清仍自閉目凝神,仿佛全然未覺。

  就在這瞬息之間,他垂在身側的左手二指微微一動。

  「砰!」

  一面古樸厚重的烏青大盾毫無徵兆地橫空出現,懸浮於他身前。

  盾面上符籙流轉,隱有幽煞之氣翻湧,恰似一堵堅不可摧的鐵壁銅牆。

  「轟!」

  渾沉精芒狠狠衝撞在烏青大盾之上,發出嗚嗚呼嘯,如鬼哭狼嚎。

  盾身劇烈震顫,表面符籙明滅不定,卻終究將這道歹毒殺招穩穩接下。

  尤千山見狀,冷然一笑。

  此也在他意料之中。

  若顧惟清這般人物,僅數次交鋒便束手無策,那才真教他大失所望。

  他之所以敢行此險招,自是胸有成竹。

  「反經歸難,亂晦行權」之術,正是煉製喪魂釘的本源功法。

  若對方以劍器硬撼,或以守御神通抵擋,必會與此術氣機牽連更深,屆時縱能護住肉身不損,神魂也難逃污損,終將淪為一具行屍走肉。

  此刻,烏青大盾在渾沉精芒持續沖盪下,符籙暴閃,幽煞翻湧,卻始終屹立不倒。

  尤千山沉心定氣,並未慌亂。

  氣機交融感應之下,他已察覺此盾雖有些門道,卻似無主之物,並未經修士心血祭煉,如同無根之木,空有其形。

  「破!」

  他低喝一聲,鼓起體內法力,目中渾芒更盛。

  只見烏青大盾表面的符籙開始片片飄飛、化光消融,盾體本身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層層崩解。

  尤千山卻仍嫌太慢。

  若讓顧惟清緩過神來,此前種種算計皆要付諸東流。

  可惜喪魂釘已盡數用罄,否則以此釘之銳,定能輕易洞穿此等金石之盾。

  這顧惟清心思縝密,顯然早有防備,方才寧可用劍器硬撼喪魂釘,也要將此盾留到關鍵時刻抵禦神通。

  不能再拖!

  尤千山目光森厲,不惜代價地自胞弟處借調來更多精純法力。

  那渾沉精芒受此強援,凝練如實,威勢倍增,如同決堤洪流般噴薄而出,狠狠衝擊在已顯殘破的烏青大盾之上。

  飛梭上,尤四海在睡夢中不安地皺了皺眉,含糊地嘟囔了幾句夢囈。

  「咔嚓!」

  烏青大盾再難支撐,嗡鳴一聲,隨即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烏光碎芒迸散!

  破去敵手倚仗的尤千山,非但沒有喜色,反而眉頭緊皺,無奈嘆息一聲。

  渾芒破開大盾的一瞬,只見一道湛若秋水的劍光,已如潛龍出淵,沖天而起!

  眼見功敗垂成,尤千山心頭雖沉,卻未懈了那股狠厲之氣。

  他眼中渾芒稍稍收斂,目如鷹隼般,盯著那道遊走不定的劍光,不敢稍有鬆懈。

  他這「反經歸難,亂晦行權」之術雖火候未足,難以及遠,卻有一樁厲害之處,凡目之所及,神通便如影隨形。

  倘若顧惟清此刻御劍來斬,他打定主意絕不閃避,便要針鋒相對,賭上一賭,卻要看那劍鋒先削去自己的項上人頭,還是自己眼中渾芒先一步將顧惟清摧殺得粉身碎骨!


  可那顧惟清果真謹慎,似已察覺他神通未曾徹底斂盡,竟不急於強攻,而是御劍遊走四方,軌跡飄忽,分明是效仿他先前施展「同空無常」的故智。

  這道殺伐神通對精氣神的負擔極大,不多時,尤千山臉色泛白,額角冒汗。

  更麻煩的是,自飛梭上傳來胞弟愈發沉重紊亂的鼾聲,顯然強行借調法力已讓其夢斷魂勞,氣機萎靡。

  若再持續下去,恐傷及胞弟根本。

  「罷了!」

  尤千山心中暗嘆,知道事不可為。

  面對一位劍修,一旦失去先機,再想爭回上風,實是難上加難。

  他自忖仍有一戰之力,可也只能維持個不敗不勝之局。

  但劍修攻勢最是凌厲,稍有不慎,便是敗亡身死的下場。

  與其在此坐困愁城,不如及早抽身遠遁。

  「此番不能勝,非是神通不利,實是太過大意,準備不足。」

  他心中懊惱。

  若非日前對付那玄府女修時,耗去了大半喪魂釘,此刻只需多幾枚銳釘,定能瞬間洞穿那面烏青大盾,一鼓作氣取敵性命,局勢何至於如此被動?

  真是時也,命也。

  一念及此,他忽地想起胞弟那語焉不詳的噩夢預兆,心頭莫名一凜:「草蛇灰線,伏脈千里。此中因果,莫非早定?」

  但他旋即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桀驁之色:「人定勝天!休想教我尤千山畏天知命!」

  按捺住心中動盪的思緒,他立刻冷靜下來,深知絕不可讓顧惟清察覺自己已萌生退意,否則被一位劍修糾纏,想要脫身便是千難萬難。

  如今之計,唯有以言語拖延,待胞弟法力稍有恢復,他便能全力駕馭飛梭遁走。

  這顧惟清主要目的乃是為玄府修士解圍,必不會對他們窮追不捨。

  電光火石間,他已然定計。

  尤千山自臉上擠出一絲從容笑意,朝著那仍在遊走的清冽劍光團團一拱手,高聲道:「顧道友!尤某已傾力演示我亂離山兩門絕技,卻皆被道友一一破解,道友修為,果然了得!尤某佩服!」

  「想來道友除卻這齣神入化的劍、雷二法之外,定當另有高明神通未曾施展,不知可否讓尤某一飽眼福?」

  只要對方顧及顏面,稍有好勝之心,便不會再仗著劍遁之利襲殺。

  而他身懷「同空無常」之術,除去劍遁讓他忌憚三分外,其餘法門神通,自信皆可從容應對。

  不過,世間偽君子甚多,也不得不防。

  說話間,他雙手負於身後,暗掐印訣,腳下悄然撐開一團蒼白氣旋,緩緩輪轉,蓄勢待發。

  可讓他心中暗喜的是,那道清冽流光竟真的戛然頓止。

  光華散去,顧惟清現身而出,居然依他所言,將手中長劍歸鞘,凌空虛踏幾步,靠近過來,最終止步他身前十餘丈外。

  這個距離,恰好超出了「亂晦行權」之術的施法範圍。

  尤千山暗叫一聲「可惜」。

  若對方再近得三五丈,他有十足把握立施殺招,取其性命!

  但旋即又搖了搖頭,驅散了這絲貪念。

  與敵鬥法,最忌心思搖擺不定。

  這顧惟清行事看似隨意,實則步步為營,保持如此距離,定然是有所計較。

  自己且靜心防備,看此人還有何能耐。

  顧惟清悠然言道:「尤道友既有此雅興,我定讓道友得償所願。道友可準備妥當了?」

  尤千山體內法力暗涌,嚴陣以待,表面卻故作輕鬆,朗聲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顧道友儘管出手,尤某拭目以待!」

  豈料,話音方落,等了半晌,顧惟清卻只是靜靜立於虛空,目光平靜地望著他,一襲銀衫在夜風中輕輕拂動,周身氣息平和,竟無半分要出手的跡象。

  尤千山腳下那團蒼白氣旋早已成形,見狀十分詫異,心道:「莫非此人見我『同空無常』之術已然備妥,知曉難以建功,便故意如此,想耗我法力?」

  他不由暗暗嗤笑。

  這「同空無常」之術,最耗法力之處在於攜帶御主穿梭挪移之時,若只是維持氣旋運轉,以待時機,所耗法力不過尋常。


  此人若打的是這個算盤,未免太過小家子氣,倒讓他心生幾分輕視。

  眼見顧惟清目光忽然轉向飛梭,尤千山心頭一緊,唯恐此人察覺到自己正暗中汲取胞弟法力。

  他故作倨傲,朝顧惟清投去挑釁一瞥。

  不料顧惟清恰在此時收回目光,與他四目相對。

  尤千山不敢移開視線,以免露了怯意,只得硬著頭皮與之對視。

  這一望之下,但見顧惟清雙眸之中忽有異彩流轉,宛若星河倒懸,萬象生滅!

  那瑰麗光影瞬間映入尤千山眼中,直透靈台!

  他只覺神魂一陣恍惚,天地旋轉,幾不知自身置身何處,連法力運轉都遲滯了些許。

  就在此危急時刻,耳畔猛地炸響胞弟一聲驚呼:「哥哥小心!」

  尤千山被這聲驚喝震得靈台得一瞬清明!

  他猛一咬牙,舌尖傳來劇痛,一股精血混著決絕之意噴涌而出,原本凝滯的法力受此激發,重新奔騰起來。

  顧惟清依舊靜立原地,只緩緩抬起右手,向前虛虛一拿。

  一股無形無質、卻又磅礴無匹的氣勁驟然降臨,將尤千山周身緊緊罩定。

  他頓覺周身骨骼咯咯作響,氣血翻湧欲裂,心知已是生死關頭,尖聲厲喝:「哈!」

  腳下那團蒼白氣旋應聲暴漲,他拼盡最後力氣向後仰倒,欲要遁入其中。

  可那無形氣勁來得太快太猛,未等他身形完全沒入氣旋,便已轟然合攏,猛地一攥。

  「咔嚓!」

  骨裂之聲清晰傳來。

  尤千山發出一聲悽厲慘嚎,下半身已被那雄渾氣勁硬生生碾碎,血肉模糊,骨茬森然!

  整個人竟被攔腰斷作兩截!

  那剛剛撐開的蒼白氣旋一陣劇烈波動,未能遠遁,只在原處一閃,便將尤千山僅剩的上半身吐了出來。

  此刻的他,丹府已碎,法力盡散,僅憑一口本元真氣強撐,勉強飄回飛梭甲板之上,仰面倒下,氣息奄奄。

  方才醒覺的尤四海,揉著惺忪睡眼,待看清兄長慘狀,發出一聲悲嚎,猛地撲上前去,抱住尤千山僅存的上半身,哭得撕心裂肺。

  顧惟清飄身至飛梭上空,看著垂死的尤千山,道:「此術名喚『先天一炁,萬象絕牢』,乃家師成名絕技,我只習得些許皮毛,尤道友以為尚可入眼否?」

  尤千山口中嗬嗬作聲,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他勉力抬起顫抖的手,指向跪伏在身邊、痛哭失聲的胞弟,眼中儘是懇求。

  顧惟清平靜言道:「我向來言出必踐。」

  尤千山聞得此言,神色一松,眼中最後一點神采散去,頭顱一歪,就此斃命。

  尤四海見兄長再無生息,哭聲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看著哥哥那雙灰暗眼眸,如此良久,喘息聲越來越粗重,好似被人扼住了咽喉,臉色由悲轉紫,由紫轉青。

  忽地,他仰天發出一聲嘶吼,仰身而倒,摔在尤千山殘屍之側,雙目圓睜,瞳孔渙散,竟也氣絕身亡!

  似是悲痛欲絕,心脈俱碎,追隨其兄而去!

  顧惟清看著這幕突兀變故,目中閃過一絲異色。

  以他敏銳神識,早已察覺尤氏兄弟之間的玄異牽連。

  只是不知此異法,除卻相互傳渡法力之外,還有何等妙用。

  然而此刻,尤四海亦身亡命殞,難不成此法竟是同生共死?

  據他所知,玄魔兩道皆有類似咒誓或秘法,可使二人性命交修。

  但若真是如此,尤千山又何必多此一舉,懇求自己放過其弟?

  此中矛盾,令人生疑,若不理清此事,他心下難安。

  他當即分出一縷神念,探向尤四海屍身。

  這一探之下,卻發覺尤四海命機深處,隱含著一點極其微弱的靈念,並未徹底消亡。

  顧惟清降下身形,踏足飛梭甲板,立於一旁,靜待其變。

  未過一刻鐘,奇變陡生!

  只見尤四海已然灰敗的臉色上,漸漸泛起一絲血色。

  他原本圓睜渙散的雙目猛地一眨,眼神由空洞逐漸聚焦,緩緩坐起身來。


  他先是茫然四顧,仿佛大夢初醒。

  當目光觸及尤千山那半具殘屍時,他滿面驚駭,手腳並用地向後蹭去。

  緊接著,他好似意識到了什麼,舉起雙手,仔細端詳,又難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下一刻,他臉上露出一種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詭異神情,喉中嗬嗬幾聲,最終仰天悲聲痛哭:「好弟弟!你為何如此糊塗?為何如此糊塗啊?」

  顧惟清靜靜地看著這借屍還魂、兄弟易位的一幕,待尤千山情緒稍稍穩定,方漠然言道:「原來道友是亂離山『祭命』一脈的傳人。我有言在先,若此戰得勝,當饒令弟一命。可令弟自絕性命,其神魂本真已換作道友。如此一來,我卻要除惡務盡。」

  言罷,他負手而立,並未趁對方心神激盪之際出手,靜待尤千山平復心境。

  尤千山踉蹌站起,身形搖晃,臉上儘是悲愴。

  他全盛之時猶非顧惟清對手,如今倉促間換了胞弟這具從未修習過攻伐神通的軀殼,舉手投足間皆感凝滯不順,十成修為恐怕發揮不出五成,已是必死之局。

  然而,亂離山弟子自有傲骨,縱然身陷死境,也絕不會坐以待斃。

  他未曾抬頭多看,也無任何廢話,只奮起軀殼內全部法力,毫無機巧地一拳轟向顧惟清!

  顧惟清面色如常,起指輕輕一點。

  一道清冽雷霆自指尖迸出,後發先至,瞬間吞沒尤千山的軀殼,將其炸得屍骨無存。

  夜風吹過,捲起甲板上些許灰燼,飛梭之上,終歸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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