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沉潛剛克,六神無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話音方落,一道青影翩然閃進殿中,立定身形。

  但見其面龐清秀,眉眼溫和,頭戴逍遙巾,足踏麻履,身著一襲樸素青袍,肩頭略帶雨水濕痕,卻絲毫不顯狼狽,反透出一股雅致之氣。

  蔡中豪當即整衣斂容,匆匆步下黃金台座,抱拳作禮:「蔣上修冒雨來訪,本將未能遠迎,實在失禮,還請上修寬宥。」

  另一側,蔡中石醉眼猛地一睜,混濁雙目精光一閃,便欲起身相迎。

  奈何身軀實在臃腫,掙扎兩下,未能離開錦榻,只得重重坐了回去,喘息不已。

  蔣玉良面帶和煦笑意,向蔡中豪稽首還禮:「將軍客氣,小道乃方外之人,從不拘泥虛禮。」

  言罷,又轉向蔡中石,雙手虛按,溫言道:「蔡參軍身子不便,還請安坐,勿要多禮。」

  蔡中石頹然一嘆:「朽木枯株,大去之期不遠矣,讓上修見笑了。」

  蔣玉良聞言,自腰間錦囊中取出一支紫檀葫蘆瓶,雙手奉上,微微一笑:「瓶中有十枚苦心丹,乃小道新近煉製,去了幾味峻烈之藥,另添溫養之材,雖見效稍緩,然固本培元之效更佳。若按時服之,於身子大有裨益。」

  蔡中石大喜,竭力挪動肥碩身軀,雙手接過,如獲至寶,嘶聲笑道:「得上修如此神藥,蔡某當能再苟活數年!」

  蔣玉良正色囑咐道:「參軍氣滯血瘀,兼有濕熱內蘊,切記不可再服那些虎狼之藥,否則虛不受補,反受其害。若能清心寡欲,頤養天和,壽至耄耋之年,當非難事。」

  蔡中石手撫紫檀葫蘆,開懷笑道:「承上修吉言,蔡某盡力而為。」

  蔣玉良轉而向蔡中豪微微躬身,歉聲道:「昨日午後,將軍遣人召見,彼時小道煉丹正值緊要關竅,故而未能赴約,還望將軍海涵。」

  蔡中豪坐回黃金御座,伸手一請,道:「上修且先安坐。」

  待蔣玉良於右首坐定,他方沉聲道:「上修當知我子亡故之事。」

  蔣玉良嘆道:「我一出關,便聞此噩耗。天意難違,人意難全,請將軍節哀。」

  蔡中豪瞥向左首位置,卻見蔡中石迫不及待地服過苦心丹,已然昏睡過去,此刻鼾聲如雷,渾然不知人事。

  蔣玉良微笑道:「苦心丹有安神定魄之效,蔡參軍一時半刻當醒不過來。將軍有話,但講無妨。」

  蔡中豪神色稍緩,和氣問道:「失卻我兒那枚血丹,單憑本將一己之力,再想凝丹恐要耗費數十載光陰,甚至未必能成。不知上修可有彌補之法?」

  他所求者,並非武者的氣血極境,而是修道人的金丹大道!

  此境一成,無論壽命還是戰力,皆遠超凡人武道。

  他膝下三子,延孝、延德與延美皆有見靈感氣之能,若能煉成人丹吞服之,當可於氣府中種落靈根,自此獲得修道之資。

  只可惜,眼見最後一顆人丹即將瓜熟落地,卻被顧惟清一劍斬破,以致功敗垂成!

  蔣玉良沉吟片刻,緩聲道:「將軍春秋鼎盛,何不多多生養子嗣,再擇選一麟兒,完就未竟之功?」

  蔡中豪聞言,眼角微微抽搐。

  能見靈感氣者,本就萬中無一。

  自獲人丹秘法以來,他廣納妻妾,多生多育,膝下子嗣共計三十五人,能得三位靈秀佳兒,已是祖上餘澤庇佑,何敢再望天幸?

  況且克武局勢愈發動盪,未必再有足夠時日煉製人丹。

  「莫非已別無他法?」蔡中寒聲追問。

  蔣玉良輕嘆一聲:「昔日將軍嫌棄人丹煉法過於緩慢,尋求加急之術,小道曾直言相告,今日答覆仍無異於前,依舊是那八字,『童男童女,六合血陣』。」

  蔡中豪咬牙道:「需多少?」

  聲音沙啞,如同梟鳴。

  蔣玉良淡然一笑:「將軍早已知曉,何必再問?」

  蔡中豪目光如刀,一字一頓道:「需多少?」

  蔣玉良平靜迎上他凌厲目光,緩緩道:「舉城之力。」

  蔡中豪面色陰沉,半晌未語,終冷哼一聲:「縱使我有心為之,恐上修也無能為力。」

  蔣玉良輕笑道:「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蔡中豪心中微動,忽地想起一事,猛地自御座上站起,大步走到蔣玉良身前,俯身低聲道:「前往西陵原的幾位上修......」


  未等蔡中豪將話說完,蔣玉良亦霍然起身,一改先前和善之態,神色凜然。

  他神念如潮湧出,籠罩方圓兩百餘丈,反覆探查,確認並無異狀,方肅然言道:「將軍切勿再提此事,無論自西陵原取來何物,與你我皆無干係,將軍所獲報酬,足以抵消那支千人軍伍,莫要再起無謂妄念。」

  蔡中豪見他如臨大敵的模樣,暗暗冷笑一聲,道:「上修誤會了,我所指並非此事。」

  蔣玉良面色稍緩,若無其事道:「是小道太過著意,將軍莫要見怪。」

  他正欲安坐,卻聽蔡中豪緩緩言道:「殺我兒的兇手,便是自西陵原而來。」

  蔣玉良面色又變,吃驚道:「竟有此事?」

  蔡中豪為求結丹良方,特地遣奴僕守候于丹房門外。

  蔣玉良方一出關,便自蔡氏奴僕處得知蔡延美死訊,只道是靈夏之人所為,未及細問,便匆匆趕來相見。

  此刻,他急忙追問:「此人姓甚名誰?是何修為?」

  蔡中豪道:「此人名喚顧惟清,出身西陵原明壁城,鍊氣三重境。」

  蔣玉良悚然一驚。

  鍊氣三重境修士自不放在他眼裡,可西陵原竟出得此等人物,其師門實力定然非同小可。

  蓋硯舟一行欲行之事,聲勢浩大,絕難瞞過顧惟清的師門長輩。

  蔣玉良忙問道:「此人何時來的關內?」

  蔡中豪道:「若線報未錯,當是數日前。」

  蔣玉良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算算時日,蓋硯舟諸人也該功成圓滿,向閔真人復命,卻至今遲遲不見蹤影。

  顧惟清恰於此時入關,時機如此巧合,實在令他心生疑竇。

  西陵原比關內荒僻十倍,怎會有人在那裡修行?

  他費盡心機攔住嘯金令箭,又遣兩位道兵劫殺甫懷,本以為天衣無縫,豈料冒出個顧惟清!

  若此人與甫懷道人有所關聯,自家身份恐怕早已暴露。

  一念至此,蔣玉良眼皮狂跳,不由望向殿外的疾風驟雨,暗忖是否該當機立斷,一走了之。

  若顧惟清將他身份告知鐵正榮,屆時再想脫身難如登天。

  然則丹房中三寶丸即將出爐,此時一走前功盡棄,日後恐再難有丹成機緣。

  電光石火間,他已拿定主意,性命要緊。

  該做的已然做盡,蓋硯舟諸輩成敗,實與他無關,即便提前回山門避禍,主事長老也怪罪不得他。

  蔣玉良按下心中驚惶,抬起頭來,強自鎮靜:「小道受玄府之命,駐守西極天關,震懾四方不遜!如今將軍嗣子遭奸人所害,小道豈能坐視不理?小道這便前去求見鐵道友,若得允准,當親自前往靈夏捉拿顧惟清歸案,交由將軍處置!」

  言罷,大踏步朝殿外行去。

  蔡中豪輕喝道:「上修且慢。」

  蔣玉良止住腳步,卻未轉過身。

  蔡中豪冷然道:「本將軍得知親子慘死,豈會無動於衷?」

  蔣玉良緩緩轉過身,面帶疑惑。

  蔡中豪拾起地上的披風,踱回黃金台座:「我已請託賈上修出手,那顧惟清必死無疑。」

  蔣玉良目光閃爍,亦喜亦憂。

  蔡中豪坐回御座,將披風裹在身上,斜倚靠背,以手拄頰,闔上雙目道:「賈上修的門人胡壬也為顧惟清所殺,賈上修當不會聽信顧惟清的胡言亂語。蔣上修無需自亂陣腳,且回丹房看顧爐火,靜待佳音便是。」

  ......

  晨曦初露,天將拂曉。

  雲英小院靜謐怡然,唯聞清風穿葉,簌簌輕響。

  顧惟清端坐於秀榻之上,雖一夜未眠,卻是神清氣明,眸若寒星。

  他心念微動,已將附著於靈夏儀劍上的陰華金氣徐徐煉化。

  此氣屬辛金一脈,與青絲劍中所煉星砂分屬同類,柔韌有餘而剛猛不足。

  但見法力流轉,如驚濤滌盪細沙,不過片刻工夫,劍上陰華盡散,重現明光寒芒,映得一室生輝。

  隨後,顧惟清自袖中取出一隻湛青錦囊,正是賈榆所用百寶袋,與其弟子胡壬所持形制一般無二。


  顧惟清輕握錦囊於掌心,指間雷芒驟閃,束口應聲而開。

  神念微轉,內藏諸物已一一浮現於心。

  賈榆身家頗厚,各類丹藥法符,以及寶材玉石几乎充塞其間,尤其以十箱星砂精粹為最,略一掂量,竟有三百餘斤。

  星砂品相雖不及切玉、青絲二劍,更遠遜於靈夏儀劍,可也足以打造上百件神兵利器,若摻入熔爐,用以鑄煉兵器甲冑,應能滿足一營精銳所需。

  這等奇珍,棄置於此,實是暴殄天物。

  另有凝秀珠兩匣,約一百五十餘枚,珠色瑩潤,大小不一,熒熒微光明滅流轉,屬中下之品。

  顧惟清不喜身攜長物,略一思索,連同湛青錦囊在內,諸物俱已安排好歸處。

  他稍作調息,待神安氣定,復又探手入袖,慎之又慎地以食中二指拈出一張赭黃符籙。

  那符籙長約一尺,寬約一寸,上書「玄黃覆身,罡煞鎮守」八個沉凝端正的古篆朱文。

  字跡略顯斑駁,邊角更是殘損,粗細不均,當是符中法力流散過甚所致。

  顧惟清再取出周師所賜金符,兩相比較。

  一者黯淡萎靡,暮光沉沉;一者金光熠熠,氣機勃發。

  同為元嬰真人所煉法符,高下立判。

  顧惟清心中一哂。

  自己未免太過苛責刑化良。

  周師遊歷北地之前,此人已止步金丹三重境多年。以此推斷,刑化良蘊化道胎,晉境元嬰當未滿一甲子歲月。

  能以元嬰一重境修為,封禁一門守御神通,煉成護身符籙,倒也略有薄才。

  他卻也生出幾分好奇,刑化良當年所凝金丹乃是不入流的霧丹,能修至三重境已是異乎尋常,這等劣質庸材,何以能突破元嬰之境?

  此念一閃即逝,這事與己無關,暫且不必深究。

  待來日行至昭明玄府,自有與此人照面的機會。

  他雖不至於敢跟元嬰真人正面放對,但既已誅殺其親傳弟子,自然要早作防備。

  周師不喜背後論人是非,之所以將刑化良之事詳盡告知於他,實是此人品行低劣,令人髮指,周師生怕他吃虧上當,故而事先言明。

  顧惟清翻掌取出寄魂之玉,起指輕輕一叩,玉中已無人聲,賈榆神魂愈見淡薄,離消散不遠。

  身為關內道行最高的幾位修士之一,賈榆可謂肩負重任。

  顧惟清起初無意趕盡殺絕,奈何其師徒一丘之貉,非要自尋死路,生受這煉魂裂魄之苦,也是咎由自取。

  他曾將賈榆與孟烈山相作比較,如今看來,便是不提本命法寶,只論神通法力、心性手段,此人皆遠遜孟烈山。

  當時他心血來潮,於那兩枚凝秀珠上暗施「虛光空月」之術,本想作為一招閒棋。

  豈料賈榆忿火中燒,神昏智喪,竟毫無防備,徑直將兩枚凝秀珠煉化取用。

  決戰一刻,「虛光空月」之術頓建奇功,賈榆徒有元嬰真人賜予的護命神通,卻無力施展,終被一劍貫顱。

  顧惟清兩指輕拈一枚下品凝秀珠,微一捻轉,珠身便化作瑩瑩碎星,浸入寄魂之玉中。

  暗紅圓玉霎時迸射出微微赤芒。

  賈榆那幾近崩散的神魂得此一絲補益,雖稍稍凝實些許,卻如遭炮烙加身,又如滾油翻煎,魂體滋滋騰起青煙。

  驀然間,一道清湛靈機如冰水澆頂,萬千寒針齊刺奇經百脈,劇痛鑽心蝕骨,唯余無聲哀嚎在虛空中輾轉翻湧。

  顧惟清垂目凝視玉中殘魂,聲若寒霜:「賈道友,我有一事相詢,你若直言無諱,稍後我自會予你一個痛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