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杯弓蛇影,禍起蕭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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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武城周遭多湖泊沼澤,唯南北東三條馳道可供通行。

  此刻已至寅時末,長夜將盡,可天際濃雲壓頂,陰雨霏霏,整座城池仍陷於沉沉黑暗之中。

  鎮守將軍府內卻是徹夜燈火通明,彩綢高懸,琉璃燈盞照得廣闊府邸亮如白晝。

  但見高堂廣廈連綿相接,雕樑畫棟極盡工巧,殿宇堂皇,屋舍富麗,金碧交輝,一派奢靡氣象。

  盛宴尚未停歇,錦衣繡帶的僕婢手持酒食器皿,在廊道間往來穿梭,步履急促。

  府邸中央台基高築,一座明黃琉璃瓦覆頂的殿宇巍然矗立。

  殿內深闊廣大,橫樑懸錦幔,壁上嵌明珠,燭台皆以純金鑄就,映得滿室流光溢彩。

  這般宏大的殿堂中卻僅有二人。

  高處黃金御座之上,蔡中豪斜倚靠背,以手支額,錦繡披風覆身,正自閉目養神。

  他年逾花甲,卻面如傅粉,唇若塗丹,身姿頎長挺拔,觀之仿若二十許人,唯眼角細微略顯歲月痕跡。

  下首一座特製錦榻上,蔡中石痴肥的身軀如山傾頹,深陷綢緞之中。

  他面色蠟黃,雙目黯淡無光,皺紋突顯,如刀刻般嵌於鬆弛的肥肉之間。

  只見他一手執鎏金酒壺,一手持夜光杯,自斟自飲不休,酒液時常從嘴角溢出,順著三重下巴滴落到錦袍上,卻也渾然不管。

  驀地,一道電光劃破天際,隆隆震響良久方才傳至,殿外驟雨更急,敲打琉璃金瓦,聲如碎玉相擊。

  蔡中豪猛地睜目,眸中精光乍現即隱,指尖輕叩御座扶手,發出金鐵交擊的輕響。

  蔡中石卻被雷聲驚得手顫腳抖,夜光杯「噹啷」一聲墜地。

  他定了定神,很快恢復原先癱軟之態,又從案上另取一隻玉杯續飲。

  殿外風雨淒迷,殿內燭影搖紅。

  燭火搖曳間,蔡中石忽被一口烈酒噎住,霎時面紅耳赤,蜷縮在錦榻上劇烈咳嗽起來。

  他懷抱酒壺,咳得撕心裂肺,連懸於樑上的錦幔都隨之簌簌抖動。

  蔡中豪看他一眼,漠然道:「沉湎酒色,最是勞神傷身,四弟合該收斂些。」

  語聲寒峻,如冰刃刮過殿柱。

  蔡中石咳嗽稍止,顫巍巍自衣襟內摸出一枚灰白丹丸,仰首吞下,卻仍不忘就著壺口猛灌一口烈酒。

  他喘著粗氣,嘿嘿笑道:「小弟可無兄長那般豪情壯志,什麼功名利祿,什麼權勢富貴,大限一至,皆要煙消雲散。於我而言,今朝有酒今朝醉,及時行樂方為緊要。」

  蔡中豪聞言,眉頭大皺,極為不喜這等喪氣消沉之語。

  他抬頭望向橫樑上高懸的錦幔,傲然言道:「待我神功大成,自能長生不老,克武蔡氏亦可千秋萬代,香火永續。」

  蔡中石打了個酒嗝,咧嘴笑道:「小弟怕是無福得見兄長威風嘍。」

  「可惜延美侄兒慘死,也見不到兄長的蓋世英姿,」他又發出一陣怪笑,「雖說我那可憐的侄兒本也見不著,哈哈哈!」

  言罷,仰首將一壺烈酒盡數灌入喉中,狠狠將鎏金酒壺擲於地上!

  但聽「砰」的一聲脆響,酒壺頓時粉碎,碎金四濺,餘音遠遠傳出殿外,沒入風雨聲中。

  少頃,便見一名侍女手捧托盤,急步入殿。

  她行至錦榻前,將新酒壺輕輕放於案上,垂首福了一福,自始至終未敢抬頭,匆匆倒退出殿。

  蔡中石混濁雙目瞥向那疾步遠去的侍女,腹中登時騰起一股毒火,旋即又熄滅得無影無蹤。

  他拍了拍自己臃腫的肚腩,長嘆一聲,執起新酒壺,將夜光杯斟滿,默默獨飲。

  蔡中豪聽聞親弟的奚落,眼中掠過一絲森然厲色,雙拳緊握,指節捏得咯咯暴響。

  蔡延美以及腹中那枚血丹,關乎他成道之望,如今卻屍骨無存,十數年苦心栽培,盡化泡影!

  只盼蔣玉良能有補救之法,否則他迫不得已,也唯有行那天誅地滅之事!

  蔡中石見兄長目露凶光,只哂然一笑。

  兄長為求長生,修煉邪功,這十數年來,不斷吞煉子嗣精血,他早心知肚明。

  虎毒尚且不食子,兄長卻喪心病狂至此,他昔年亦曾苦心勸諫,奈何兄長卻以振興門楣為託詞,一意孤行。


  他無力阻攔,又唯恐兄長將主意打到自己身上,乾脆自暴自棄,以酒色自戕。

  隨著幾位侄兒與同胞兄弟相繼殞命,他愈發放情縱慾,如今未至天命之年,卻已油盡燈枯,死期不遠。

  然俗語有云,「人年五十,不稱夭壽」,他蔡中石一生享盡榮華,極樂皆嘗,也算不枉人間走一遭!

  至於身歿名滅後,世事浮云爾,又何懼洪水滔天?

  他仰首飲盡杯中殘酒,一時似醉還醒:「兄長為光耀門庭,殫精竭慮,小弟卻終日飲酒作樂,未能分憂,實是過意不去。昨日兄長痛失愛子,小弟為報兄長多年照拂之恩,願奉上一禮,略表寬慰。」

  蔡中豪心知他又要大放厥詞,目視殿外風雨,置若罔聞。

  蔡中石自嘲一笑,嗓音沙啞:「小弟子女雖眾,可成才者一個也無,倒是個個與小弟一般,五毒俱全。」

  他醉眼惺忪,朝蔡中豪大咧咧一瞥,朗聲道:「小弟死後,兄長大人若看他們不順眼,任其自生自滅便是;若尚能入眼,儘管拿去煉藥,小弟絕不介懷!」

  言罷,蔡中石縱聲大笑,卻見兄長神色如鐵,無動於衷,漸漸止住笑聲,化作幽幽一嘆:「小弟閒來無事,曾向道童借閱《道藏》,得知轉世投胎之說,並非毫無依據。延孝、延德兩位賢侄,品行出眾,本該作為蔡氏中流砥柱,豈料英年早喪。若泉下有靈,理應投胎再世,重回兄長膝下承歡......」

  「夠了!」蔡中豪冷聲截斷話頭,雙眼微眯,斂去目中寒芒,「你喝醉矣,早些回寢院安歇罷。」

  蔡中石卻強撐著手臂,坐直身軀,正色凜然:「我為克武參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值此敗軍之際,正當守夜以慰英靈,若擅離職守,豈不令玄洪衛將士寒心?」

  蔡中豪不願與這命不久矣的胞弟多費口舌,索性閉上雙眼,運轉秘法,緩緩煉化腹中即將凝結的血丹。

  蔡中石仍滔滔不絕:「單弼敗於張慎之手,尚可饒恕。可荊勉老匹夫年逾七十,單弼竟也不敵?玄洪衛本是蔡氏私兵,兄長卻奪我兵權,交予外姓之手。如今非但未能收復武德,反而損兵折將,大敗而歸,致使舉城譁然!」

  他越說越是激憤,聲色俱厲:「單弼年少成名,智勇兼備,絕非庸碌之材。此番戰敗,實是蹊蹺!以小弟之見,他定已察覺兄長對單氏子弟投毒之事,故而刻意報復!」

  「白日推山、鎮海二營精銳盡喪,夜間玄洪親衛折損半數,如此連番大敗,我蔡氏根基已然動搖!」

  「方才穆、徐、單、雷四家元佐議政之際,眉來眼去,言辭閃爍,保不齊已生異心,此刻正在偏殿密謀造反!」

  蔡中豪對此不理不睬,只一味運煉血丹,周身泛起一層濃濁血光,眉宇間煞氣流轉,狀如幽冥厲鬼。

  「兄長!」蔡中石看在眼裡,卻絲毫無懼,驀地大喝一聲,「請兄長速做決斷!」

  「做何決斷?」蔡中豪閉目回道,周身血光愈發渾厚。

  「先奪單弼軍權,以失職之罪,打入死牢,」蔡中石面色狠戾,怒聲喝道,「若另三家不敢阻攔,便順勢將穆、徐兩家一同問罪,雷氏獨木難支,不足為慮,日後慢慢炮製便是。」

  蔡中豪冷聲反問:「此四家皆系元佐重臣,軍中親朋故舊遍布,其權柄豈是一紙公文可奪?行事如此激進,只會自亂陣腳,武德城已失,倘若沈肅之趁勢揮軍北上,克武城如何能擋?」

  蔡中石嗤笑一聲,滿飲一杯烈酒:「世人皆言沈肅之足智多謀,我看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此人懼內,人所眾知,如此無膽之輩,豈敢冒天下大不韙,攻我克武雄城?」

  「此人無需攻城,只需兵臨城下,我克武即生不測之患。」蔡中豪漠然應道。

  蔡中石聞言,心神劇震,雙手猛地一顫。

  他強自提起酒壺,斟滿夜光杯,輕抿一口,不動聲色道:「哦?能有何不測之患?」

  蔡中豪霍然睜目,如兩道冷電,向他直射而去。

  蔡中石心頭陡然一虛,再也無法保持鎮定,頃刻間汗透重衣,忙垂眉耷眼,舉杯飲酒,掩飾惶窘之色。

  「你莫非忘記,殺害我兒的兇手是誰?」蔡中豪咬牙切齒道。

  蔡中石暗暗鬆了口氣,眼睛一瞪:「自是知曉。」

  蔡中豪已無心運法,周身血光倏忽收斂,望著殿外雨幕,沉思不語。

  顧惟清一劍斬破八極血陣,兩千精銳瞬間暴斃,屍骨化作漫天血霧。

  此事經潰逃輔兵之口,早已傳遍克武城。

  昔日擁護顧懷明承繼大位的世家舊部,得此鼓舞,已然蠢蠢欲動。

  四家元佐雖有不遜之舉,終究曾與自己利益與共,為大局著想,當以安撫為先。

  蔡中石自然也能想通此理,但他渾不在意,咽下口中烈酒,頓時計上心頭,欲要再行勸諫。

  蔡中豪卻猛地站起,將裹身披風甩至半空,洪聲喝道:「一己之力,獨斷天下!此等風采,誰人不慕?我蔡中豪絕不甘心苟活百載!長生大道,通天達地,某必得之!」

  聲震殿宇,竟壓過窗外風雨,金燈燭火為之搖顫不定。

  「將軍志存高遠,道心堅凝,任前路千難萬阻,亦作等閒事耳。真我輩中人也!」

  一道低柔聲音,漫過重重雨幕,自殿外悠悠傳來,字字清晰,似在耳旁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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