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驚鴻照影,陌上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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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曦照,漫過靈夏峰巔,緩緩淌入雲英小院。

  青磚地上浮光泛動,如鋪金箔。

  階前檐下,花團錦簇,沾露欲滴,暗送幽香;鬱郁藤蔓緣壁而上,綠影斑駁,素牆頓生暖意。

  東南一隅清池,水面金輝蕩漾,一派清澈澄明。

  數尾錦鯉,如碎玉流珠,紅白相映,悠然游弋。

  院中諸物皆染溫煦暖陽,愈顯靜謐祥和。

  顧惟清正臥於錦塌上小憩,半夢半醒間,忽聞院中響起一串輕快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驚破滿庭靜謐。

  「表兄,表妹看你來啦!」

  聲如黃鶯鳴澗,清亮悅耳。

  顧惟清睜開眼眸,莞爾一笑,遂徐徐起身,穿衣著履,推開門扉,步入庭中。

  曦光流轉,滿院生輝。

  但見小院東南,楊瑩領著曼青與鶯兒,正圍在清池之畔,俯身探看游魚嬉戲。

  水光瀲灩,映得她眉眼如畫,清麗嫻雅。

  楊瑩察知身後動靜,回頭一看,見顧惟清負袖立於階上,正含笑望來。

  她嫣然一笑,快步上前,斂衽萬福,笑吟吟道:「表兄安好,小妹這廂有禮了。」

  身後兩名侍女亦曲膝行禮:「表公子萬安。」

  顧惟清溫聲回道:「瑩妹安好。」

  又向兩名侍女頷首致意。

  目光迴轉時,不由在楊瑩身上多停駐片刻。

  楊瑩未著往日那身利落的緋紅武服,也未系團花披風。

  她今日娥眉淡掃,一頭豐盈烏髮梳成垂鬟分肖髻,雲鬢間斜簪一支珠翠步搖,隨動作漾起柔光幾許,映得明媚照人。

  一身湘妃色交領短襖襯得脖頸纖秀,琵琶袖寬大飄搖,袖端則驟然收斂,緊貼皓腕,下身杏子紅綾裙微微曳地,更顯身姿玲瓏、玉立娉婷。

  見顧惟清目光炯炯地打量自己,楊瑩也未如閨閣女子般羞怯畏縮,輕輕提起裙裾,原地轉了一圈。

  裙擺翩躚,拂過青磚,似芙蕖初綻,蕩漾綠波。

  待停駐身形,她顧盼神飛,嫣然笑道:「娘親不喜我整日穿著武服,若不換身衣裳,便不准我出門,表兄覺得這身打扮如何?」

  顧惟清笑道:「為兄原本神思倦怠,可一見瑩妹妝容,心氣頓覺一清。」

  楊瑩聞言,先是赧然垂首,旋即秀眉微微蹙起。

  她已從姨母那裡得知,表兄昨日奔襲千里,破敵斬將,以一己之力奪回武德衛城。

  楊瑩自幼心懷保國安民之志,表兄較她不過年長兩歲,卻已建下如此功業,心中不由既敬且慕。

  她輕提裙裾,踏上石階,仰首而望,柔聲道:「小妹修為尚淺,不能為表兄分憂。昨日知曉表兄愛喝花茶,一直記在心上,今日冒昧來訪,便是為表兄送茶。」

  顧惟清微微一笑,伸手相請:「屋裡設有茶室,表妹且入內小坐,容為兄品品今日花茶與昨日有何不同。」

  楊瑩卻掩唇輕笑:「表姐這座繡閣雖大,卻未必能放下我那十幾箱花茶呢。」

  顧惟清劍眉一挑,訝道:「十幾箱?」

  楊瑩步下石階,琵琶袖輕輕一拂,一隻只紫檀木箱接連飄落於青磚地面上。

  木箱落地的輕響不絕於耳,漸漸鋪滿庭院,曼青與鶯兒連連退避,待楊瑩罷手,二人已縮至牆角。

  顧惟清望著院中十二口大箱,笑道:「瑩妹莫非將楊府後苑的茶花盡數摘到了這裡來?」

  鶯兒身子嬌小,倚著院牆挪近幾步,脆聲道:「可不是嘛!我家姑娘知道表公子愛喝花茶,她一夜未眠,將百畝茶花園都摘禿了!」

  楊瑩嗔怪道:「哪有那般誇張,花苞都好好留著呢。」

  鶯兒小嘴一撇:「那是曼青姐姐苦苦相勸才留下的,不然姑娘恨不得連樹皮都刮下一層來。」

  楊瑩瞪她一眼:「我又沒掘了茶花樹的根,如今正是花季,過幾日都能長回來。」

  顧惟清走下台階,掀開一隻木箱箱蓋。

  只見滿目燦然金黃,醇厚芬芳撲鼻而來,他被這馥郁之氣一熏,不由以袖掩面。

  楊瑩急忙上前,指著另一隻木箱:「這箱『落英金盞』香氣太過濃烈,表兄不妨先試試這『素雪含煙』,清雅宜人,最適清晨品飲。」


  她信手掀開身旁木箱。

  但見其中花茶瑩白似雪,瓣心嫩黃,幽香暗浮。

  顧惟清俯身輕嗅,只覺清氣襲人,淡雅甘潤,與昨日所飲花茶味道一般無二,而滋味好似更勝三分,顯然楊瑩制茶手藝又有精進。

  見顧惟清目露讚許,楊瑩興致愈濃,將十二箱花茶逐一開啟,如數家珍。

  有青碧如玉、瓣展如雲者,冷香凜冽;有翠碧相映、如蘊山水者,清甜沁人;

  有丹朱灼灼、燦若赤焰者,暖香熾烈;有暮紫纁黃、裊裊垂絲者,沉厚馥郁。

  十二箱花茶各具風姿,五彩紛呈,炫目迷神。

  更難得的是,花茶皆精心揉作龍眼大小的香丸,飲茶時,只需取一枚沖泡即可,足見楊瑩用心之至。

  顧惟清捻起一枚月白暈彩的香丸,置於鼻端一嗅,香味溫軟悠長,不由好奇問道:「瑩妹如何能一夜製成這許多花茶?」

  此刻院中諸類芳香交織氤氳,楊瑩唯恐茶香散逸,影響口感,皓腕輕揚,袖袂翻飛間,十二箱蓋齊齊閉合。

  她洋洋得意道:「小妹昨日初入褪凡二重境,『御陽種火蓮』之術已可隨心而發。只需將茶花納入神通運轉數周,便可省卻諸般工序,頃刻成茶。府里的花匠們,都對小妹的制茶本領讚嘆不已呢。」

  顧惟清頓時失笑。

  「御陽種火蓮」乃是承陽宮鎮派絕學,共六章心法,九重境界,一旦修至大成,守可御萬法,攻可破千軍。

  此術能將襲來的神通法力悉數熔煉,化為自身所用,待氣勢蓄至巔峰,便可由守轉攻,一氣打出,令敵手自食苦果。

  昔年,東陽子憑藉此術,孤身闖入寒朔荒原,一路犁庭掃穴,所向披靡,因此引來四位妖王聯手圍攻。

  他以一己之力獨戰八方,最終力挫三王,更將其中一位斬於劍下,而後瀟灑從容,全身而退,自此威震北地,令妖庭再不敢肆意南侵。

  也正因如此,那座縱橫十數萬里的「四象二十八宿天覆地載大陣」方能安然合攏。

  而今,楊瑩竟用這般高妙神通制茶,真不知是明珠彈雀,還是別具慧心。

  「瑩妹厚意,為兄心領。只是整整十二大箱花茶,我一人實在難以盡數品飲,不若分予陳道友些許?」

  楊瑩抿唇笑道:「恩師不貪口腹之慾,此間花茶皆是小妹專為表兄所制,箱內襯有蠟紙,再存於百寶袋中,當能長久留香。」

  「而且花茶風味各異,輪換沖泡,總不會膩煩,若表兄實在喝不完,充作伴手禮贈人也是好的。」

  顧惟清見她笑語盈盈,眉眼間滿是誠意,不忍拂她好意,一揮袖袍,滿庭花箱頃刻消失不見。

  二人相視而笑,庭中馨香猶自繚繞不散。

  楊瑩心滿意足,眸中溢彩流光:「好啦!花茶既已送到,小妹也該去拜望姨母了。」

  顧惟清問道:「瑩妹尋沈伯母可有要事?」

  「無事。」

  她輕搖螓首,扭頭望向院門,見四下無人,便低聲道:「今日是專程為表兄送茶而來,只是若過門不入,又要被姨母嗔怪不知禮數。」

  顧惟清微微一笑:「沈伯母心慈好善,瑩妹多去請安問好,總少不了賞賜的。」

  楊瑩輕嘆一聲:「往日我三天兩頭便往徽音花廳跑呢。可昨日娘親向姨母告狀,說我終日遊手好閒,不遵父母之命,請姨母好生管教。此番前去,定然少不了一番訓誡,想想便覺煩悶。」

  顧惟清笑道:「巧了,昨日我向沈伯母借了一樣東西,今天也該歸還。瑩妹正好與我同去,有我在場,沈伯母定不會當面說教,待請安過後,你便以請教修行疑難為由,隨我離去便是。」

  楊瑩大喜過望:「此計大妙!多謝表兄為小妹解圍!」

  言罷,她妙目流轉,軟語相求:「表兄,通往徽音花廳的石階頗為陡峭,小妹自是無礙,可曼青與鶯兒身子尚未大好,可否勞煩表兄駕雲載我們一程?」

  鶯兒聞言,顫聲道:「姑娘,先前不是說好,我與曼青姐姐在此等候......」

  楊瑩立時打斷她,俏皮道:「我大姨母心慈好善,你與曼青多去請安問好,總少不了賞賜的。」

  說罷,喜孜孜地挽起顧惟清的衣袖:「表兄,天色不早,咱們這便動身吧。」


  ......

  沈肅之負手立於徽音花廳門前,目送那團清朗燦雲悠然遠去,直至消隱於天際。

  張蕙自一隻湛青色錦囊中取出禁空玉匙,握於掌間,輕輕一拋,望向夫君,眸中含笑:「得此佳婿,可抵五萬雄兵,夫君可滿意否?」

  沈肅之輕輕頷首,會心一笑:「自是滿意。」

  旋即卻又輕鎖眉頭:「只是這婚姻大事,只怕已非你我所能強求。」

  張蕙訝然:「這是為何?」

  「惟清未及弱冠,已臻築基之境。」沈肅之神色一正,「修行中人最重因果承負,未必願受世俗婚約束縛。」

  張蕙嗔道:「人倫睦,則天道順。修緣修道,兩不相誤。芸兒在仙境聖地修行,進境未必遜於惟清,兩人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沈肅之搖頭輕嘆:「成與不成,皆看惟清與芸兒自家緣法,無須你我置喙。」

  張蕙柳眉微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名分早定,豈容更易!」

  沈肅之不由失笑:「我何嘗不盼芸兒與惟清共結連理?只是修道人壽元悠長,卻不知你我能否等到那一日?」

  張蕙輕哼一聲:「我不但要親眼見證芸兒與惟清完婚,還要等著抱孫兒呢。」

  她語聲漸柔,似祝似禱:「這命定姻緣,定會圓滿。」

  沈肅之執起妻子柔荑,溫聲道:「夫人口含天憲,既出此言,必能得償所願。為夫便與夫人同待兒孫繞膝,共享天倫。」

  張蕙轉嗔為喜,挽住夫君手臂,二人並肩而立,遙望天際雲捲雲舒。

  ......

  雲駕凌虛,御風而行。

  楊瑩羅帶當風,俏立雲頭,興致盎然:「表兄,再高些!再高些嘛!」

  顧惟清當即應允,燦雲迅疾拔升。

  但見整座靈夏城盡收眼底,萬家屋舍宛若棋布,楊瑩俏臉緋紅,雀躍不已。

  自徽音花廳辭別後,顧惟清索性載著三女繞城遊覽。

  燦雲先掠外郭十二座巍峨角樓,又飄過內城重重里坊。

  途經太平坊時,但見九座鍛爐噴吐赤焰,金石交鳴之聲響徹雲霄;轉至西光祿坊,客館樓台連綿,飛檐翹角之間,依稀可見人影幢幢,往來如織。

  最終雲頭折向東隅,光樂坊景致漸明。

  楊氏宅邸庭院深深,高屋闊宇,重樓疊閣,後苑綠蔭雖濃,只是蔥蘢之間,卻較往日少了幾分絢彩之色。

  正是楊姑娘昨夜「辛勤制茶」之功。

  唯余幾株倖存海棠花樹探出牆外,猶自綻放明媚容顏。

  燦雲緩緩降下,如羽輕落庭前。

  曼青攙著手抖腿軟的鶯兒小心躍下雲頭。

  楊瑩雖意猶未盡,卻也知表兄既需修行,又要處理軍務,今日能相伴遊城已屬難得。

  她輕盈落地,仰首笑望顧惟清,萬福一禮:「表兄可要入內小坐?讓小妹奉上新茶,略盡地主之誼。」

  顧惟清道:「為兄尚有要事,改日再來叨擾瑩妹。」

  楊瑩秀眸輕眨:「表兄有何要事,連飲茶的功夫都不得閒?」

  顧惟清遙望東方天際,目光穿越重重雲靄,似見鉛雲密布,驚雷隱現。

  他面上無喜無怒,淡聲言道:「遠客將至,為兄需出城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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