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浮生半日,煙火人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靈夏玄府。

  蒼松翠柏之下,風清氣朗,濃蔭匝地,偶有鳥雀掠枝,振翅簌簌。

  丹塵晃蕩著雙腿,閒坐環樹石沿,身旁擱著一支三層朱漆食盒。

  他右手捏著酥糕,左手攥著蜜棗,狼吞虎咽,碎屑沾滿襟,吃相甚是狼狽。

  楊瑩靜立一側,睜大秀眸,訝然道:「小師弟,慢些吃,仔細噎著。難道平日吃不飽飯?怎麼餓成這副模樣?」

  丹塵嘿嘿一笑,將掌心糕點碎渣盡數拍進口中,含糊應道:「吃得飽,吃得飽!軍府一日三餐準時送來,只是油重味咸,不甚合口......」

  言罷,仰頭灌一口涼茶,衣袖一抹嘴角,又探手取出一塊桂花糕塞入口中,兩腮頓時鼓脹起來。

  楊瑩輕搖螓首,嘆道:「難為你小小年紀,獨自陪老師守在這玄府之中。」

  丹塵連連擺手,嘟囔道:「不委屈!軍府餐餐大魚大肉,老師早已辟穀,不沾葷腥。小弟又吃不了那麼多,餘下的都餵了山門外的貓狗。」

  楊瑩失笑道:「我說怎麼觀門前蹲著一貓一狗,肥碩如球,步履蹣跚。你再這般餵下去,只怕要成精了。」

  她舉目四顧,距自己上次帶人灑掃不過月余,原本庄嚴肅穆的道觀雜草蔓生,枯枝敗葉堆積廊下,殿角蛛網密布,滿目荒涼。

  尤其陳師所居西大殿,甫一踏入,便覺漆黑如墨,尚未辨清殿內景象,一股辛辣苦澀之氣已撲鼻而至,嗆得她連連倒退,生生被逼出門外。

  她立時吩咐身後二十名僕婢分作兩撥,一撥清掃庭院,一撥用濕布掩住口鼻,沖入大殿內處理污穢。

  丹塵風捲殘雲般將食盒掃蕩大半,打了個飽嗝,拍拍圓脹肚皮,小心翼翼蓋好食盒,躍下石沿,單掌豎胸,正經八百打了個稽首:「丹塵謝過師姐賜飯之恩。」

  楊瑩抿嘴一笑:「小事一樁。」

  她見丹塵獨留食盒最下層點心未動,便指著問道:「這點心不合口味嗎?怎麼不吃完?」

  「八珍齋點心聞名靈夏,怎會不合口?」丹塵舔著指尖糖渣,撓頭笑道,「這是留著當晚飯的。」

  楊瑩眸中含笑:「師姐打算在觀中住上幾日,稍後便差人將八珍齋大廚請來,師弟盡可敞開了吃。」

  丹塵聞言大喜,猴也似竄回石沿,揭開食盒,掏出桃花酥,大口啃嚼起來,含糊不清地嚷道:「多謝師姐!師姐真是天仙!」

  楊氏僕婢手腳利落,不過片刻,後觀庭院已雜草盡除,石徑重現,松柏蒼翠映著朱欄,隱隱恢復往日的清雅氣象。

  丹塵慣見烏煙瘴氣,此刻忽得清爽潔淨,又有美食果腹,不由心懷大暢,鼓著腮幫問道:「師姐,你好端端為何要出來住?家裡不好嗎?」

  他本姓康,出身太平坊匠作世家,六代皆為靈夏軍鑄造兵甲。

  五歲那年隨同齡人入玄府尋仙緣,誰料竟是萬中無一的靈秀根骨,當即被陳師收錄門下,賜號「丹塵」。

  如今修道三載,年方八歲,陳師終日閉關煉丹,他除卻晨課晚修,只得與貓狗嬉戲,常常思念坊中父母。

  楊瑩輕嘆:「哎,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丹塵訝然:「聽家母言,楊家是靈夏數一數二的大族,師姐又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有什麼經念不得?」

  「娘親逼我嫁人,我不情願,只好來這裡躲幾日清淨。」楊瑩捻著衣帶,嘆息道。

  丹塵三兩口吃完桃花酥,正色道:「那師姐也不該離家出走,這豈不讓令堂擔憂?」

  楊瑩搖頭笑道:「有什麼好擔心的?我住在玄府道觀,出門便是軍府重地,怕是關內最安穩的所在。」

  丹塵板起小臉,故作老成:「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本是正理。令堂也是為師姐著想。」

  楊瑩白了他一眼:「你小小年紀懂得什麼?」

  丹塵挺胸道:「《道藏》包羅萬象,小弟什麼事也略知一二。」

  楊瑩笑道:「這般說來,再過十年,你便要還俗娶親?」

  丹塵嚼著桃花酥,低聲道:「小弟可不一樣。」

  楊瑩橫他一眼:「哦?你哪裡不同?」

  丹塵咽下點心,揚起小臉,傲然道:「小弟可是要得道成仙的人!」

  楊瑩似笑非笑:「小師弟志氣不小,不知打算何時褪去凡身呢?」


  丹塵登時泄氣,搖頭苦笑:「早著呢。」

  他拿起一塊桃花酥,狠狠咬下一口,含糊不清道:「老師總說那『見靈石』風吹日曬,失了靈驗。丹塵,丹塵......原以為是好名號,誰知人如其名,竟是煉丹殘渣。」

  「小弟再苦修兩年,若仍無進境,也不必留在觀里丟老師顏面,乾脆回太平坊跟我爹爹搶大錘去。」

  言至此處,滿面皆是苦澀。

  楊瑩噗嗤一笑,隨即板起臉,拿出大師姐的派頭,斥道:「男子漢大丈夫,不過稍遇挫折,便唉聲嘆氣、萎靡不振,日後如何成就大器?」

  丹塵嘆道:「可不是人人都如師姐這般天資卓絕,小弟日夜勤修,卻總踏不過那道門檻。」

  楊瑩笑道:「天資不足,外物來補!你且等著,我稍後跟老師討要幾枚凝秀珠,助你修行。」

  丹塵大喜,連連作揖:「師姐大恩大德,小弟沒齒難忘!」

  楊瑩正色道:「勤能補拙,師弟也不可心生懈怠,當多多用功才是。」

  丹塵肅然道:「師姐說的是,小弟已吃飽喝足,這便回房修持。」

  言罷,抱起食盒小步跑向西廂房。

  楊瑩見十餘名僕婢仍提桶擔水,在西大殿進進出出,看來尚需清掃一陣,便信步遊逛起來。

  這道觀規模宏大,殿閣連綿,住上數百人也綽綽有餘。

  楊瑩擇定一處清幽的四合小院,雖久無人居,主屋偏房空蕩無物,好在她早有準備,隨行備有床榻被褥、日常用具,令婢女鋪設擺放,不多時便整理妥當。

  待迴轉至西殿門前,只見藥渣已成堆清出,殿內經清水刷洗、門窗洞開,苦味已淡去七分,餘下些清冽藥氣縈繞樑柱,反倒令人神思清明。

  自家老師陳修平,則安然盤坐於那尊三足丹爐前,道袍垂地,閉目凝神,恍若未聞周遭喧擾。

  楊瑩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大步入殿,拂衣盤坐對面蒲團,冷哼一聲。

  半晌,陳修平悠悠睜開雙目,徐徐言道:「為師今日新撰一丹方,正自得趣,你非要大動干戈,打擾為師清修。」

  楊瑩慍怒道:「您在這裡躲清淨,卻不知前日徒兒在大庭廣眾之下,讓人用鞭子抽了半個時辰,若不是表兄救我,怕這條小命早沒了!」

  陳修平知曉這徒兒素來頑皮,言語定有誇大之處,卻仍故作驚訝,白眉抖動:「哦?何方狂徒敢欺辱貧道的弟子?為師定要讓他好看!」

  楊瑩咬唇道:「徒兒說出來,老師敢為徒兒出頭嗎?」

  陳修平兩指一捻銀須,慨然道:「有何不敢?貧道乃是昭明玄府登記在冊的丹師,誰人不禮遇三分?若真有人慾害我徒兒性命,那是老壽星嫌命長了!」

  「巧了,」楊瑩冷哼一聲,「那人也是玄府修士。」

  陳修平眉頭微皺:「昭明玄府門下皆是善人君子,誰會與你這女娃娃置氣?」

  「胡壬!」楊瑩脫口而出,聲調陡然拔高。

  陳修平頓時失笑:「胡壬?傻丫頭,此人若真與你為難,只需一根手指,你哪能堅持半個時辰?」

  楊瑩氣得跺腳:「我當時正與另一人交手,那老不修趁機偷襲,還打傷我兩名侍女!此事棲雲渡市集數萬人作證,老師若不信,自可去查!」

  陳修平看楊瑩神情激憤不似作偽,心中疑惑更甚:「棲雲渡?胡壬跑到那裡作甚?」

  楊瑩哼了一聲:「胡壬隨克武使節來訪靈夏,卻跑到棲雲渡市集強取豪奪。徒兒路見不平,出手相助,跟那草菅人命的親軍隊正狠斗一場,本已穩占上風,那賊道人卻突施毒手!」

  她越說越氣:「老師,您可要為徒兒出這口惡氣!」

  陳修平凝眉深思。

  胡壬貌似正經,卻最好出風頭,楊瑩所言即便與實情稍有出入,當也八九不離十。

  他沉吟片刻,忽然問道:「你當時可曾報過為師名號?」

  楊瑩神色忿然:「徒兒接連施展那『御陽種火蓮』,氣都快喘不上來了,哪還有力氣報您老人家的名號?」

  陳修平暗道僥倖,若真報了名號,以胡壬那雞腸小肚的性子,只怕徒兒要吃更大的苦頭。

  他不由得想起月余前贈予賈上修的那匣補氣丹。

  此丹選用極品寶材,嘔心瀝血煉製,成丹亦屬上乘,誰知道那些星砂碎屑是如何摻進去的?


  他乃是回生堂掛牌執業的正經丹師,豈會刻意煉製害人毒丹?

  那胡壬忒也大題小做,為此無意之失耿耿於懷,竟遷怒於後輩弟子,實為不堪下流。

  楊瑩見老師捋須不語,只道在思量如何報仇,揚眉吐氣道:「老師,您是打算去律正堂告狀,還是親自上克武玄府尋那胡壬晦氣?」

  陳修平輕咳一聲,正色言道:「為師準備先禮後兵,寫一封措辭嚴厲的書信,直斥其非。若那胡壬願意登門道歉,為師便饒他一回。徒兒以為如何?」

  楊瑩怫然不悅:「哼!只怕等到那老不修壽終正寢,也等不來半句道歉!」

  陳修平面露尷尬,語重心長道:「徒兒啊,心存善念,多行善舉,積善成德,必有福報。整日打打殺殺,豈是正道?依為師看,那胡壬寡廉鮮恥,多行不義,日後必遭天譴!」

  楊瑩哼道:「那徒兒可有的等呢。」

  她忽然一轉話鋒:「胡壬之事暫且不提。那『御陽種火蓮』只能守不能攻,您就不能教徒兒些厲害神通?」

  陳修平見楊瑩不再糾纏復仇之事,心下稍安,聞聽此言,當即不悅道:「傻丫頭!『御陽種火蓮』乃是承陽宮前代掌門東陽真人的成名絕技,威能浩蕩無窮,你只會守不會攻,是火候未到!」

  楊瑩將信將疑:「果真?」

  陳修平一捋銀須:「千真萬確!此術是為師在昭明玄府辛苦煉丹十餘載,以所積功德換來的,雖只有前三章,但也足可煉至金丹境。只待你修成元嬰真人,便可去通天樓取那後三章。」

  楊瑩眼珠一轉,伸出縴手:「那您再給徒兒十枚凝秀珠,徒兒這便閉關修煉。」

  陳修平搖頭苦笑:「你當凝秀珠是糖豆嗎?為師維持功行尚嫌不足,哪有餘糧給你修煉神通?」

  楊瑩雙臂交疊胸前,氣呼呼道:「老師當真小氣!」

  陳修平嘆道:「修行之事,『侶地法財』缺一不可,非是往深山一鑽便能成的。為師一生獨來獨往,也是囊中羞澀啊。」

  楊瑩也知老師痴迷煉丹,家當已然耗盡,當下噗嗤一笑:「徒兒與您說笑呢!師恩深重,待徒兒修行有成,必千百倍報之!」

  陳修平微微頷首:「孺子可教,不枉為師一番心血。」

  他忽地白眉一聳:「先前予你的那枚凝秀珠呢?」

  「那枚啊,」楊瑩滿不在乎地一擺手,「前日鬥法時用掉了。」

  陳修平氣得鬍鬚亂顫:「敗家丫頭!那枚凝秀珠品相極佳,堪及中品,為師捨不得用,特意留給你破境的,你卻如此揮霍?」

  楊瑩不以為意:「情勢所迫,哪裡顧得上許多?若被人一鞭抽在臉上,百枚千枚凝秀珠也換不回徒兒的貌美容顏。」

  陳修平肉痛無比,長吁短嘆。

  楊瑩卻得意一笑:「老師先莫急,且仔細看看徒兒。」

  陳修平聞言,抬眼細觀,只見楊瑩氣清神朗,頰生玉澤,眉宇間隱有瑩光流轉,不由訝道:「存神守意?」

  楊瑩起身轉了一圈,緋衣映著大紅團花披風,恰似烈火迎風。

  陳修平欣然頷首:「不錯不錯,關內靈機不豐,你能有此進境實屬難得,當然,也離不開為師教導。」

  楊瑩跪坐回蒲團,嬌聲笑道:「此間功勞一半歸老師那枚凝秀珠,另一半嘛,是我表兄教導有方。」

  陳修平捋須動作一頓,訝道:「你表兄?」

  「是呀,我表兄,」楊瑩伸出玉指向前一點,「只一根手指,便破了胡壬神通,嚇得那老賊面如土色,狼狽遁走。」

  陳修平將信將疑:「果真?」

  楊瑩正色道:「徒兒親眼所見,豈能有假?」

  她本還想說,表兄遁法高明,攜帶三人騰雲駕霧,亦舉重若輕;不似老師,只帶她一人便就搖搖欲墜。

  可為照拂老師顏面,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楊瑩搖頭晃腦道:「表兄說『一味閉關苦修,只得事倍功半;唯有爭殺鬥戰,方能銳意精進』。」

  「徒兒深以為然,前日一場酣暢淋漓的惡鬥,昨夜睡夢中,迷迷糊糊便突破境關,今晨醒來,竟已至褪凡二重境,好生神奇!」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