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天光雲影,神仙眷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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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雄闊東衛城,官署庭院內。

  一桿旗杆如戟筆直插天,炎陽雲鳳旗獵獵飄揚,撕裂漫天風雨。

  東衛城鎮守校尉石展,巍然立於旗下。

  他皓首白須,年近古稀,體魄卻雄健剛勁,一襲大紅武服被筋骨撐得筆挺,無一絲褶皺。

  石校尉迎風冒雨,身如蒼松虬勁,兩眼精光湛湛,遙望西方天際那攪碎陰雲的赫赫劍光,不禁擊節贊道:「真神仙人物也!」

  冷雨越發滂沱,豆大雨點砸落,浸透他肩背武服。

  一名英毅青年自署衙疾步奔出,將蓑衣披在石校尉肩頭,說道:「阿爺,風雨淒寒,恐傷筋骨,請回屋暫避。」

  石校尉肩頭一抖,蓑衣登時滑落,他聲若洪鐘,震得周遭雨線都似一頓:「老夫春秋鼎盛,筋骨猶強!區區風雨,能奈我何?」

  青年眼疾手快,一把抄住蓑衣,見祖父意態昂然,便不再勸,索性挺立一旁,同祖父仰首望天。

  目視那攪碎重雲的劍光餘韻,眼中亦滿是驚嘆。

  「石堯!」石校尉喝道,聲震庭宇。

  「卑職在!」青年立時抱拳躬身,軍姿肅然。

  「速去傳令,點齊兩營人馬,即刻出征,收復武德!」石校尉聲音斬釘截鐵。

  石堯面現難色,遲疑道:「阿爺,通往武德的馳道年久失修,此刻大雨滂沱,泥濘難行。何不等雨住雲收,再行出兵?那武德已是空城......」

  「混帳!」石校尉霍然轉身,厲聲打斷:「兵家大事,貴在神速!你自武學得來的金科玉律,都餵進狗肚子了嗎?」

  石堯被祖父威勢懾得一窒,但仍梗著脖子辯解道:「克武親軍已被公子盡數誅滅,余者潰散無蹤,武德城已是我囊中之物!此刻氣候惡劣,阿爺何必急於一時,勞師遠征?將士亦需體恤......」

  「住口!」石校尉怒氣更熾,雙目圓瞪如銅鈴:「克武賊子奪占武德已有數載!老夫身為東衛鎮守,坐視疆土淪喪,直羞臊欲死!」

  「今公子盡誅賊軍,正是我輩兼程而進,收復故土之時!你卻因牛毛細雨,裹足不前?待到寒冬臘月,山中妖物傾巢而出,肆虐八方,莫非你也要等春回大地時,再去剿滅不成?」

  石堯訥訥不能言。

  石校尉猶不解氣,厲聲斥道:「你與戴征乃是武學同窗,戴征能出生入死,與敵浴血奮戰,而你只會仰仗家世,偷奸耍滑,日後怎成大器?」

  石堯被祖父一番痛斥,字字如錘,重擊心頭。

  冷雨當頭澆下,寒意直透骨髓。

  他惕然失色,單膝跪地,抱拳於頂,痛聲道:「孫兒願為先鋒,領五百輕騎,趕赴武德城,半日之內,城頭必樹炎陽雲鳳旗!」

  石校尉目光冷然,掃過石堯濕透卻挺得筆直的脊樑,沉聲道:「軍中無戲言。」

  石堯抬起頭,肅然應道:「敢立軍令狀!」

  「嗯,還算有幾分石家兒郎的樣子,」石校尉緊繃的面容稍霽,大手一揮,「去吧!」

  「卑職得令!」石堯精神一振,起身抱拳。

  「且慢!」石校尉忽又喝道。

  石堯腳步立頓,回身恭聽。

  石校尉白眉緊凝,視線投向雨幕深處,沉吟道:「克武損兵折將,暫時或不敢輕舉妄動。然事無絕對,你此去相機而行,莫要逞匹夫之勇。」

  石堯鄭重言道:「孫兒明白,定當審時度勢。」

  石校尉又囑咐道:「公子臨走前,曾有一言相托。若有修士尋他,可直言相告,公子身在靈夏玄府。」

  石堯應道:「卑職謹記在心!」

  石校尉探手入袖,取出一青瓷小瓶,遞予石堯,緩聲道:「瓶內有三粒『養命丹』,乃公子臨行贈予戴征療傷之用,你且先去為他服下吧。」

  石堯聞言,眼中現出驚喜光芒,連忙雙手捧過瓷瓶,如奉至寶。

  為傳急報,戴征以重傷之軀,強行催動神行符,急奔數百里地,雖勉強保全性命,卻已油盡燈枯,根基大損,醫官斷言其恐將終身癱瘓。

  他與戴征同窗三載,意氣相投,肝膽相照,深知戴征心比天高,若從此纏綿病榻,再難馳騁疆場,對其而言,實比身死更痛苦百倍。

  「養命丹」聲名在外,有固本培元,補氣壯血之神效,若小心調養,必能助戴征恢復如初,重拾昔日鋒芒!


  石展見孫兒捧著瓷瓶,眼中滿是關切與激動,顯是同袍情義深重,心中也是一陣感懷。

  隨即面色一板,恢復將校威嚴,喝道:「好了!兵貴神速!料理完此事,速速整軍出征!老夫親率大軍隨後便至。」

  「荊勉那老匹夫,此刻想必正率右武衛,急吼吼地往這兒趕呢。嘿嘿,就讓他跟在老夫屁股後頭吃灰去吧!」

  說罷,嘴角一咧,放聲大笑起來。

  石堯見祖父終於展露笑顏,心中一松,同時也明白祖父急欲出兵的另一層心思。

  原來是想在右武衛之前,搶先一步收復武德城,好在昔日老友面前,爭一回臉面。

  ......

  靈夏城。

  艷陽高照,晴空萬里。

  東城光樂坊,楊氏宅邸內院。

  楊瑩身著緋紅武服,外罩團花披風,步履迅疾。

  身後二十名僕婢,肩扛手提大箱小包,神色匆匆,緊隨其後。

  剛奔出垂花門,卻見一位中年美婦領著四名婢女,恰恰堵在門外。

  楊瑩猝然止步,先是一怔,隨即俏臉微寒,扭頭看向身後僕婢。

  眾僕婢見姑娘動怒,登時紛紛垂首,噤若寒蟬,大氣不敢稍出。

  那中年美婦正是楊瑩生母張蓓。

  她溫婉一笑,柔聲道:「此事與她們無干,你在後院鬧騰得山響,為娘遠在前院都聽得一清二楚。你這般前呼後擁、大包小裹的,是要往哪裡去?莫非要離家出走不成?」

  楊瑩上前挽住母親手臂,嬌聲道:「娘親說的哪裡話?女兒豈是那般不成體統之人?」

  張蓓抬起手指,輕輕一點女兒光潔的額頭,道:「若非曼容和鶯兒身子尚未大好,你心中牽掛,恐怕昨夜便已翻牆出去,逛那花燈廟會了。」

  楊瑩撅起紅唇,辯解道:「娘親這可錯怪女兒了,女兒只喜武藝拳腳,那些熱鬧去處,都是曼容和鶯兒生拉硬拽才去的。」

  張蓓搖頭輕嘆:「這就更不像話了,姑娘家家的,整日只想著打打殺殺,成何體統?」

  楊瑩不悅道:「若無外面將士的打打殺殺,哪來城內百姓的花燈廟會?」

  「罷了,為娘也不與你爭,」張蓓搖了搖頭,注視著女兒,「也不陪為娘用午膳,領著這許多人,要往哪裡去?」

  楊瑩小聲嘀咕道:「昨夜不是一起用過晚膳了嘛......」

  張蓓只淡淡看著她。

  楊瑩心知搪塞不過,握住母親的手,嘻嘻笑道:「娘親不是常教導女兒要謹記三從四德嘛?女兒今日恰得閒暇,便想去玄府拜望陳師,這些僕婢嘛,是去替老師洗衣做飯、灑掃庭院的。」

  她眨眨眼,一臉誠懇。

  張蓓輕點螓首:「尊師重道,此乃應有之義,確是該當。」

  楊瑩心頭一喜,忙道:「正是此理!娘親先去用膳,女兒定在傍晚前歸家,再陪娘親共用晚膳!」

  說話間,秀足輕移,便要抽身而去。

  不料張蓓手掌一翻,已輕輕捉住她的皓腕。

  楊瑩步伐一頓,急得跺腳道:「娘親!女兒真有急事,片刻耽誤不得!」

  張蓓並不習武,只略通呼吸吐納術,楊瑩稍一用力便可掙脫,但孝道在上,她可不敢在母親面前放肆。

  張蓓一派端莊溫雅,不急不緩道:「為娘有要事與你商議,也是耽誤不得。」

  楊瑩扭著身子,嬌嗔道:「娘親!什麼事不能等女兒回來再講?」

  張蓓唇角微揚,淺淺一笑:「知女莫若母,待你知曉為娘所言何事,只怕拔腿便走,再不肯聽。」

  楊瑩好奇心起,問道:「什麼事這般緊要?」

  張蓓溫聲道:「你的婚事。」

  此言一出,楊瑩抿唇垂首,身軀微顫,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咯咯嬌笑起來。

  張蓓秀眉微蹙,輕聲提醒道:「笑不露齒。」

  楊瑩連忙以手掩口,可那笑意卻從彎彎眉眼間滿溢出來,悶悶笑聲依舊不止。

  張蓓也不催促,只靜靜望著她,待她笑聲漸歇,方緩緩開口道:「瑩兒,再過半年,你便滿十七了。女兒家到了這般年紀,也該談婚論嫁,尋個好歸宿了。」


  楊瑩強忍笑意,道:「娘親,您且稍待。」

  她扭過頭,對著那二十名垂首侍立的僕婢揮了揮手,揚聲道:「你們帶好東西,先坐車去軍府門口候著,我稍後騎馬趕去!」

  話音落地,那些僕婢卻垂首默立,寸步未移。

  楊瑩見狀,俏臉一沉,嬌聲喝道:「還不快去!」

  為首幾名僕婢渾身一顫,抬起頭來,目光卻瞟向楊瑩身旁的張蓓。

  張蓓溫言道:「去吧。出門在外,謹記謙恭守禮,莫要惹是生非。」

  眾僕婢齊聲應「是」,又向楊瑩行過一禮,這才抬著箱包,快步向外院行去。

  待僕婢走遠,張蓓握住女兒的縴手,語聲愈發溫柔:「瑩兒,陪娘去後花園走走,昨夜一場新雨,想那茶花定然開得正好。」

  楊瑩難以脫身,心中怏怏,只得拖沓著腳步,隨著母親往後苑行去。

  茶花花期綿長,自孟冬時節至次年仲夏,皆能綻放芳華。

  此時正值暮春,天清氣朗。

  楊氏後苑中,經一夜新雨,各色茶花競相怒放,奼紫嫣紅,燦若雲霞,錦簇成片,美不勝收。

  母女二人攜手並肩,於繁花錦簇的小徑間緩步徐行,輕聲細語。

  楊瑩隨手扯過一枝嬌艷欲滴的粉白茶花,置於鼻端一嗅,花香浮動。

  她卻無心品味,扭頭看向母親,嬌聲嗔怪:「娘親,女兒才多大?您就著急著談婚論嫁!」

  張蓓微微一笑,目露追憶之色,道:「為娘像你這般大的時候,已然嫁入楊府,與你爹爹舉案齊眉,琴瑟和鳴了。」

  楊瑩撇了撇嘴,不以為然:「那是娘親您,女兒可不一樣。」

  張蓓側目問道:「哦?你哪裡不同?」

  楊瑩一昂螓首,身後大紅披風隨之輕擺,傲然道:「女兒可是要得道成仙的人!」

  張蓓道:「便是神仙,也有姻緣婚嫁。」

  楊瑩黛眉一挑:「胡說!」

  張蓓目光淡淡掃她一眼。

  楊瑩吐了吐香舌,嬌聲道:「娘親又沒見過神仙,怎知神仙之事?」

  張蓓道:「我未曾見過神仙,但神仙亦是凡人修成,自然也有凡人的七情六慾。」

  楊瑩笑道:「那卻未必!咱們靈夏玄府的兩位上修,便是斷情絕欲,一心只向大道。」

  她狡黠一笑,繼續言道:「還有我那位老師,年初軍府剛為他老人家慶賀百歲壽辰,咱家也是奉過賀儀的。陳師終身未娶,膝下無子,這般以身作則,我這做弟子的,自然要奉為楷模,方顯尊師重道不是?」

  張蓓搖頭道:「女子畢竟不同。」

  楊瑩追問道:「有何不同?」

  見母親語塞,她得意地說道:「娘親不是常與我說,甚是羨慕姨母本領高強,只恨自己根骨柔弱,習不得武藝嗎?如今女兒非但能習武,更能修仙問道,來日成就,定比姨母更勝一籌。」

  她遙望東方天際,滿目嚮往:「女兒最羨慕表姐,能隨真正的神仙中人,去那洞天福地修行。」

  張蓓柔柔一笑:「你沈姐姐早有婚約在身,將來也是要嫁人的。」

  楊瑩訝道:「還有這事?女兒怎從未聽過?表姐要嫁誰?」

  張蓓道:「你也見過的,昨日還是他親自送你回的家門。」

  楊瑩驚奇更甚:「顧表兄?」

  張蓓微笑頷首。

  楊瑩頓時若有所思,片刻後,唇邊綻開一抹嫣然笑意:「若是顧表兄那般神仙人物,女兒自然樂意嫁,正好一同修仙問道,豈不美哉?」

  張蓓聞言,失笑道:「你這丫頭,似你顧表兄那般人物,打著燈籠也難尋。」

  楊瑩眉開眼笑:「我不管,女兒便是要找個表兄這樣的做夫君。」

  張蓓佯作嗔怒:「若是尋不著那般如意郎君,你便終身不嫁嗎?」

  楊瑩眼波流轉,悠然道:「娘親有所不知。似陳師這等鍊氣修士,壽數可達一百五十載;若能臻至築基之境,當享壽三百春秋;若再得金丹大道,壽數更是綿延五百載;至於元嬰真人,更了不得,壽逾千載!女兒不敢奢求元嬰功果,然那金丹大道,卻是有心履足的。」

  她見母親面露不豫之色,悄悄移開一步,小聲道:「娘親,女兒當然要嫁人的,您就照著顧表兄那般模樣,慢慢尋訪便是,女兒等得起,待女兒成就金丹大道,五百歲再嫁人,也不為遲呀!」

  張蓓又氣又笑,伸手便要去捉她:「你這丫頭,越發放肆!」

  楊瑩早有防備,嬌軀一閃,輕盈避過母親的手,旋即縱身而起,足尖在茶樹上輕輕一點,身如飛燕,幾個靈巧起落,已躍上高聳的花牆。

  她立於牆垣之上,裙裾在風中輕揚,嬌聲笑道:「娘親莫要動怒,女兒一定好好修行,等著神仙來娶我!」

  旋即紅影一閃,已不見了蹤影,唯餘一串清脆笑聲,在繁花茂樹間迴蕩不息。

  張蓓望著女兒消失的方向,怔立許久,終無奈地搖了搖頭,唇邊泛起一絲寵溺的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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