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長空萬里,劍盪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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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惟清虛立片刻,緩緩降落身形,目光掃過一片突兀隆起的石堆,輕揮衣袖。

  只聽「呼」的一聲,砂飛礫揚,碎石四散,露出一具蜷縮的身軀。

  蔡延美躲在崩碎的點將台廢墟中,偷覷場中戰局,眼睜睜看著徐、穆二將與兩千精銳一同崩散為漫天血水,早已嚇得面無人色,恍如置身無間噩夢。

  此刻情知再也躲藏不過,身軀如蛆蟲般蠕動,隨即五體投地,戰戰兢兢抬起頭,剛仰視到那抹飄然身影,便如遭針刺,慌忙垂下頭去,額頭重重抵住冰冷碎石。

  「錚!」

  耳畔忽聞清越劍鳴,利刃出鞘。

  蔡延美駭然抬頭,只見顧惟清手持長劍,衣袂飄飛,已然欺近身前。

  他肝膽俱裂,嘶聲叫喊:「我克武城尚有十萬虎賁!若我身遭不測,到時大軍壓境......」

  話音未落,一股森然寒氣已緊貼脖頸。

  蔡延美渾身劇顫,咽下半截話頭,冷汗浸透重衣。

  顧惟清持劍而立,淡聲道:「說下去。」

  蔡延美嘴角抽搐,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諂笑,顫聲道:「世兄!世兄!你我兩家本是世交故舊,小弟年少無知,一時糊塗,只求世兄高抬貴手,饒我一命......」

  劍鋒冰寒刺骨,劍脊赤光流轉,蠢蠢欲動。

  他只覺那劍鋒又逼近一分,寒意直透天靈,嚇得痛哭流涕:「凡克武城中所有!金銀財帛、神兵利器、府庫秘藏,世兄但有所命,小弟無有不從!無有不從啊!」

  說罷,不顧滿地碎石,連連磕頭,咚咚作響。

  「你既喊我一聲世兄......」

  蔡延美頓住身形,猛地抬頭,眼中滿是希冀。

  「我便給你一個痛快。」

  希冀陡然消散,化作無邊恐懼。

  蔡延美雙目圓睜,張口欲要狂呼。

  但見劍光一閃,如冷電破空。

  一顆頭顱沖天而起,復又墜地,骨碌碌滾入一攤尚未乾涸的濃稠血水中。

  頭顱上雙目兀自圓睜,瞳孔中殘留著驚駭,死未瞑目。

  那無頭屍身的脖頸斷口平滑如鏡,筋肉脊骨森然畢露,詭異的是,並無一絲鮮血湧出。

  顧惟清對此毫不意外。

  初見此人,他便察覺其體內生機看似蓬勃洶湧,卻隱含枯敗死意,正與《玄始游觀》丹道篇中所述「人丹」之相暗合。

  此等邪術,須擇一人為爐鼎,日日灌以虎狼烈藥,年深日久,以血肉為薪,以魂魄為引,反覆熬煉。

  待到丹成之日,爐鼎一身血肉精華盡被榨取殆盡,形銷骨立,魂飛魄散。

  而其腹內所結那一粒丹丸,服之便可立地成就金丹大道,一步登臨雲霄。

  這蔡延美,正是旁人爐鼎內一顆尚未成熟的「人丹」。

  但凡立竿見影的速成捷徑,從未有坦途可言。

  煉製人丹,對爐鼎之天資、血脈要求皆極盡嚴苛。

  化丹者常年吞服霸道凶藥,若體內丹毒不得排解,時刻都有暴斃橫死之虞。

  服丹之人亦非安享其成,倘若人丹藥性與自身根骨相衝,反噬之烈,足以摧魂裂魄。

  唯有血脈相近者,此種兇險或能稍有緩和,故而此等陰邪秘法,素來只在世家大族之中流傳。

  顧惟清屈指一彈,一道疾雷射入蔡延美腹部。

  「噗」的一聲悶響,肚破腸流,一顆拳頭大小、坑窪不平的血色丹丸,靜靜躺在丹田處。

  丹丸表面猩紅光暈流轉,散發出腥惡氣息,瞬間瀰漫整座演武場,直將兩千餘團濃血的鏽味壓下。

  此丹遠未大成,故形貌猙獰,有礙觀瞻。

  若至圓滿,當是渾然通透,馨香繚繞。不過丹道篇亦有記載,人丹熬煉之法各異,藥性外觀自也千差萬別。

  七絕赤陽劍發出歡快嗡鳴,劍身震顫不休,劍尖如嗅到無上美味,自行偏轉數分,欲要斬破血丹,大啖丹內磅礴血精。

  這未成形的血疙瘩蘊含劇毒丹煞,觸之即傷,遑論吞服。

  但七絕赤陽劍自有神異,凡血屬之物,一經劍身攝入,皆可去蕪存菁,反哺持劍者以純粹精元。


  自七絕赤陽劍解禁以來,顧惟清持之殺伐四方,所斬敵手之中,當屬此枚人丹品相最高,蘊含血精最為豐沛,難怪此劍這般如饑似渴。

  此事關乎破境大計,故而他也無需抑制。

  他手腕翻轉,將赤陽劍豎於身前,體內精純法力再度灌入劍身。

  劍身血芒暴漲,灼熱逼人。

  顧惟清猛地舉劍,直直刺向九天雲霄!

  一道驚天動地的血色劍罡撕裂長空。

  斬出此劍後,七絕赤陽劍綻放出比先前更盛的灼目血芒。

  顧惟清眉宇間,那股妖異赤光也隨之再現,隱隱勾勒出一道血線輪廓。

  這正是那混沌劍意侵染心神之兆。

  御使此劍,心中殺機愈熾,所能展現的劍威愈強。

  方才對陣強敵,他不得不放鬆心神守御,與劍中凶戾殺意相合,方能克敵制勝。

  此刻,顧惟清神意與混沌劍意相融相合,化作一輪懸於高空的赤色烈陽,煌煌赫赫,光耀整座武德。

  演武場中,兩千餘團濃濁血水,自青石板上悠悠浮起,如同歸巢乳燕般,紛紛揚揚投入那輪赤陽之中。

  與此同時,蔡延美腹中血丹,「喀嚓」輕響不斷,裂痕蔓延開來,透出猩紅光暈。

  滔天血浪自丹內滾滾奔涌而出,氣勢洶洶,直撲天際赤陽。

  眨眼之間,偌大的演武場內,瀰漫的濃鬱血氣一掃而空,重歸清正肅穆之象。

  唯有那血丹湧出的血水,似無窮無盡,奔流不息。

  而天際那輪赤陽,則如無底深淵,盡數容納,永無滿溢之態。

  如此持續半刻鐘光景,只聽「噗」的一聲輕響,那血丹耗盡最後一絲精血,僅餘一團灰白空殼,旋即四分五裂,化作一捧齏粉,隨風飄散。

  得此滋補,赤陽劍劍首的暗紅纓穗烈烈狂舞;劍身赤若流火,灼灼生輝。

  顧惟清眉宇間那道紅光已凝實如血,盤踞眉心,似滴未滴。

  一股暴虐難抑的戾氣,如火山岩漿般洶湧漫上靈台!

  對此他早有準備,立時默運「坐忘觀想法」,靈台一點清明如古井無波,穩穩守住心神不失。

  顧惟清目光沉凝,注視手中凶劍。

  劍意反噬之憂,絲毫未絕。

  若不能激濁揚清,儘快滌盪劍中戾氣,恐自身心神會被混沌劍意蝕透吞盡。

  心念電轉間,他右手緊握劍柄,左手並指如劍,搭上灼熱劍脊。

  眼中泛起細碎雷芒,指間「噼啪」作響,一道道至剛至陽的爆裂雷光瞬間激發,纏繞圍裹整支劍身!

  眉心前那道如血赤光,遭遇純陽雷罡,登時破散無蹤!

  心神之中,傳來一聲悽厲劍吟,劍身之上,灼灼血色褪去,如水銀瀉地般清亮通透。

  唯余劍脊正中,那道銘刻進劍體深處的蜿蜒血線,依舊殷紅刺目,緩緩流轉。

  ......

  武德衛城,北門洞開。

  數千人馬倉皇湧出城門,頭也不回地向北方荒野狼狽遁逃,只餘下煙塵滾滾。

  顧惟清立於城樓垛口,面容沉靜,目光淡淡掃過城下潰兵。

  他向來只誅首惡元兇,以及甘為虎作倀之輩。

  一味濫殺無辜,非但於事無補,反會污損道念,滋生心魔,遺患無窮。

  他仰首望天,但見層雲翻湧,長風過隙,氣象變幻莫測。

  舊雨方歇,新雨又至。

  顧惟清身形微動,翩然縱起,落定於城樓最高處的飛檐之上。

  袍袖輕拂,勁風掃去瓦上積塵,隨即盤膝端坐。

  探手入袖,取出一隻束口錦囊,正是得自胡壬的百寶袋。

  指間雷芒輕閃,其上禁制便被抹去。

  他心念微轉,沉入袋中,內里諸物盡皆映入心神。

  些許尋常丹丸,自不入他法眼。

  另有數十張皓白符紙,靈氣內蘊,正是合用之物。

  此乃「見靈符」,取上等見靈石精煉而成,最擅感應靈氣,用於警示護法堪稱絕妙。


  顧惟清當即攝出其中一十六張,置於唇前,輕吹一口氣。

  符紙無火自燃,化作點點晶瑩寒星,迅疾如電,射向四面八方,轉瞬隱沒於虛空。

  自此,若有修行中人潛至他身周百丈範圍,寒星自會立時顯形,爆裂示警。

  百寶袋內,其餘散碎物事,皆不值一提。

  唯有一隻尺許見方的白玉匣,通體瑩潤,匣面精雕日月玄紋,華美中透著古樸厚重。

  念動間,玉匣已現於他掌中。

  甫一入手,顧惟清手臂微微一沉,此匣分量之重,卻是遠超其形。

  他心中一動,不驚反喜。

  尚未啟開此匣,一股清靈通泰之氣已然透匣而出,瀰漫周身。

  匣中所藏何物,已呼之欲出。

  玉匣並無鎖扣,他指尖輕挑,匣蓋翻開。

  霎時間,溫潤瑩光流瀉而出,映照得他眉宇生輝。

  匣內錦緞襯墊之上,靜靜臥著數百枚桂圓大小的渾圓珠玉,顆顆飽滿,清透澄澈,內蘊光華流轉不息。

  正是「凝秀珠」。

  靈機者,天地氤氳之息也。

  萬靈萬物皆浸潤其中。

  混沌初辟,清陽升騰為天,濁陰沉降為地,其間流轉不息者,便是靈機。

  故靈機亦有清濁之分。

  當一處清靈之氣濃郁精純至極點,天長日久,便會自然積結為「凝秀珠」。

  顧惟清伸出兩指,捻起一枚置於眼前細觀。

  指腹觸感綿軟柔膩,珠體澄澈無瑕,光華溫潤流轉,氤氳著一汪瑤池玉液。

  品相如此上佳,當是出自福地洞天。

  這等上品凝秀珠,素來是元嬰真人的供奉之物。

  胡壬區區鍊氣修士,如何能有?定是那刑化良所賜!

  顧惟清垂眸一掃,玉匣內整整齊齊碼放著三百四十四枚凝秀珠。

  倒是一筆不菲的意外之財。

  他合上匣蓋,揮手收入袖中,留待日後取用。

  此番屠戮克武親軍,連胡壬、蔡延美這等背景深厚之輩也一併斬殺,一則是憤慨其等視靈夏軍士性命如草芥;二則,正是要以七絕赤陽劍攝奪精元血氣,為築立道基,積蓄資糧。

  待踏足新境,便有了以力破局,扭轉乾坤的底氣!

  念及此處,顧惟清心神一定,盤腿趺坐於城樓之巔,反手拔出橫置膝旁的七絕赤陽劍,五指緊攥冰涼劍柄。

  「嗡!」

  劍身輕顫,一股沛然的精純元精,如滾燙金流,自劍狂湧入掌心,順臂而上,直透周身百骸。

  筋骨血肉在這股雄渾精元的淬鍊之下,隱隱發出雷鳴般的迴響。

  他當即闔上雙目,摒絕雜念,四方喧囂剎那遠去,心間一片冰清,漸入物我兩忘、神遊太虛之境。

  《道藏》有云:「天雨雖寬,不潤無根之草。」

  此刻,他丹府深處,那枚於鍊氣三重境凝結的「先天靈種」,正高懸氣海之上,靈光璀璨、似真似幻,蘊藏無窮玄機,卻又如無根浮萍,飄搖不定。

  唯有化虛為實,於氣海之中,築立根本道基,使這「先天靈種」深植其中,汲取神華精粹,生根發芽,方能進一步窺望大道堂奧!

  心念如電,驟然發動。

  丹府深處,頓生驚天劇變。

  氣海如鼎沸翻騰,法力似狂潮奔涌,周身三百六十五處大穴靈竅齊齊鼓盪,發出江河行地般的轟鳴。

  那枚「先天靈種」光華大盛,灑落縷縷玄奧道韻,如九天甘霖,灌注向丹府中那片早已鋪陳開來的宏大虛影。

  正是道基雛形。

  顧惟清運轉玄功,周身靈竅隨念開合,與靈種灑落的道韻絲絲入扣,一一應合共鳴。

  「轟!」

  靈台之中,仿佛混沌初開。

  顧惟清眼前豁然開朗,無盡明光氣霧氤氳升騰,恍若置身於一片清湛曠遠的雲海仙境。

  身軀愈發清靈剔透,似又掙脫了一層無形桎梏,直欲乘風歸去,遨遊太虛。


  與此同時,丹府之內,那被道韻神輝浸潤的沛然元精,正急速凝練夯實,化作一塊塊溫潤堅實的玉磚。

  玉磚縱橫堆砌,層層壘疊,穩穩托起那枚「先天靈種」,令其深深紮根其中,再無飄搖之虞。

  一座氣象莊嚴的道基玉台,赫然于丹府深處築定成型!

  顧惟清霍然睜開雙目,眸中雷光乍現,精芒如電,凜冽逼人,旋即又盡數收斂,歸於一片深邃沉靜。

  自此,他正式踏入築基一重境之「種玉雲衢」!

  顧惟清長身而起,衣袂在獵獵朔風中翻飛鼓盪。

  他回眸一瞥腳下空寂寥落的武德雄城,旋即劍指長天,氣貫雲霄,縱身化作一道驚世長虹,沖天而起!

  其身形如電,瞬間沒入重重亂雲之中。

  所過之處,驚虹裂空,迎面撲來的厚重雲層被凌厲劍光一斬而開,崩散成漫天銀白霜絮,紛紛揚揚灑落。

  雲天深處,傳來顧惟清的朗聲長吟,迴蕩於蒼茫天地之間:「萬里長風一劍寒,斬盡疏煙月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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