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天光破雲,青山萬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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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惟清身合劍光,騰空縱起,斬碎漫天金華,直貫雲霄深處,瞬息無蹤。

  張蕙緊握腰間劍柄,仰首凝望,久久無言。

  那股決絕凌厲的劍意,令她心神激盪難平。

  雲英小院外,一眾女衛眼見那道灼灼劍光消失於渺渺天際,無不瞪大眼眸,驚呼失聲。

  張婉暗暗思忖:「大姑娘自靈夏城飛至東衛城,需一個多時辰。可觀惟清公子劍遁之速,估計兩刻鐘便能抵達。」

  單論遁速之疾,玄府那幾位築基上修,恐也有所不及。

  這便是傳聞中的劍遁神通嗎?

  張婉晶瑩星眸之中,滿是驚嘆折服。

  張蕙收回目光,一言不發,轉身走出月洞門,一把解下肩上披風,交予張婉,腳下騰起一片緋色煙霞,氤氳流轉,托起她的身形,飄然離地。

  張婉雙手捧著披風,仰頭問道:「夫人何去?」

  張蕙面沉如水,斬釘截鐵道:「我要面見夫君,請他即刻下令,命左右武衛整軍出征,奔赴武德城,以策應惟清行事。」

  張婉劍眉一凝:「夫人!將軍籌謀全局,大計已定,恐不會允准夫人所請。」

  張蕙冷哼一聲:「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行軍打仗,正該因敵勢之變而變!夫君領兵三十餘載,豈會不懂此理?若當真固執己見,我便奪了他的兵符,親自發兵!」

  張婉急聲道:「夫人慎言!此等言語,萬不可出口!」

  「慎什麼言!」張蕙柳眉倒豎,喝道,「你當我不敢嗎?惟清萬里迢迢歸家,未得一日安穩,便義無反顧,獨擔重任,我身為長輩,豈能再容夫君從長計議?」

  靈夏權柄,向來由七家顯貴世族輪流執掌,一家為主,另外六家則分掌左右武衛以及四方衛城,此等軍政格局,數百年未易。

  上一任鎮守將軍正是張蕙親父,張氏舊部遍及諸軍,張蕙巾幗不讓鬚眉,性情剛烈,勇略更是冠絕一時,在軍中威望素重,非尋常閨閣可比。

  張婉勸道:「夫人若有諭旨,諸軍自是令行禁止,可誠如惟清公子所言,鎮守將軍,權柄至高。夫人縱然在理,若擅自調兵,終究是敗壞綱紀之舉!事涉法度根本,請夫人三思!」

  見張蕙神色稍緩,張婉好言勸道:「將軍向來納諫如流,對夫人更是言聽計從。先前為大局著想,故而用兵謹慎,而此一時彼一時,將軍若知惟清公子孤身犯險,或許會改了心意。」

  張蕙聞言,滿腔怒氣,登時泄去。

  她抬手輕撫額頭,長嘆一聲:「唉,是我莽撞了。近日連番變故,心緒難寧,行事未免失度。」

  自夫君那處論親,她是惟清的伯母;若從自家血脈論,她更是惟清的親姨母!

  何況,將來惟清與芸兒成親,她便是岳母之尊。

  對親妹留下的這唯一一點骨血,她怎能不萬分著意,牽腸掛肚?

  張婉雙足輕輕一點地面,腳下立時騰起一團凝實的赫赤煙霾,飄身至張蕙身旁。

  她將披風披回張蕙肩頭,系好絲絛,溫言勸慰:「夫人一片慈心,何錯之有?惟清公子劍遁神速,此刻怕是已近半途。請夫人快去尋將軍商議正事,也好早些遣軍出征,助公子一臂之力。」

  張蕙輕輕點頭,腳下緋色煙霞翻湧,托著她英姿颯爽的身影,直朝靈夏峰顛的軍府節堂,破空而去。

  ......

  天穹陰沉,淫雨霏霏。

  一千兩百餘鐵騎,護著一駕鎏金彩繪的四轅馬車,於湖澤泥沼間艱難行進。

  四轅馬車頗為沉重,馬蹄深陷,車輪輒入爛泥,拖出兩道深痕,移動甚緩。

  冷雨無情,順著騎軍精鐵兜鍪、甲片縫隙滲入,令人透骨生寒。

  戰馬長途跋涉,力困筋乏,不時甩首,噴出沉重響鼻,絲絲白氣混入雨霧。

  道路泥漿飛濺,人馬喘息與車輪滯澀之聲,交織於淒風苦雨之中,克武使節一行狼狽不堪。

  「陳流!陳流!快滾進來!」

  四轅馬車裡傳出蔡延美的尖銳怒吼,刺破雨幕。

  未幾,錦帷從外面掀起,露出陳流那張肥膩油臉。

  他渾身濕透,髮髻散亂,亂發緊貼面頰,形貌狼狽已極,卻仍堆滿諂笑:「小人來遲,請少將軍恕罪!」


  說話間,他挪動肥軀,手腳並用,便要爬入車廂,心下暗暗竊喜,總算能避會這惱人的陰雨。

  克武使節隊伍僅有兩駕馬車,一為少將軍所乘四轅大車,另一雙轅馬車乃胡壬所用,自無他陳流的容身之地。

  這雨自昨夜淅瀝不止,他生生淋了半夜,身嬌肉貴的,哪經得住寒風冷雨?

  也怪這老天爺不開眼,來時晴空萬里,歸途卻陰雨綿綿,真真晦氣透頂。

  陳流好容易攀上車廂,手指方觸及柔軟羊毛地毯,正欲沾些暖和氣,猛不防一隻大腳當胸踹來!

  他慘呼一聲,倒滾著摔出車廂,幸得及時抓牢車轅,才未栽入泥水。

  聽著錦帷外陳流哎呦呼痛,蔡延美緩緩收回腳,冷冷道:「瞧你一身泥漿臭汗,莫污了本將軍車駕,趴車轅上說話。」

  陳流一手緊攀車轅,一手捂住劇痛胸腹,蜷縮著喘氣。

  蔡延美嗤笑一聲:「莫裝死!本將軍腳下留著情呢,踹的又是你那肥油肚腩,否則你焉有命在?」

  陳流掙紮起身,跪坐於車轅上,乾笑兩聲:「小人這點心思,果然瞞不過少將軍法眼。」

  口中雖奉承,心中卻暗罵:「娘的,有本事讓老子朝你肚皮也來一腳試試?定教你連苦膽水也嘔出來!」

  蔡延美裹緊披風,倚靠在軟榻上,懶洋洋打了個哈欠:「還有多久到克武城?」

  陳流嘆道:「還早著呢......」

  聞得車廂內一聲冷哼,他忙不迭補充:「不過再行兩百餘里,便是武德城,到了那裡,少將軍也可沐浴歇息一番。」

  蔡延美不悅道:「來時可不似這般磨蹭。」

  陳流附和道:「誰說不是呢。」

  他瞄了眼深陷泥沼的車輪,行進間泥漿四濺。

  「此去武德城,靈夏原本築有馳道,可武德城落入咱們手裡後,靈夏哪肯出力再修?周遭又多沼澤湖泊,地氣鬆軟,一遇梅雨天氣,便成了爛泥塘,寸步難行。」

  「罷了,」蔡延美懶洋洋道,「昨夜本將軍出了口惡氣,心情尚可,便再忍熬一時。」

  陳流滿臉諂笑:「少將軍千金之軀,猶能吃苦耐勞,實乃諸軍楷模,小人佩服萬分......」

  「行了行了,休得聒噪,」蔡延美不耐打斷,「退下吧,莫給馬車添重,若再陷泥里,耽擱行程,那廖忠又來絮叨,本將軍煩他。」

  陳流磨磨蹭蹭道:「那......那小人告退。」

  這四轅馬車車蓋甚大,好歹能遮風擋雨,他本欲賴在車上,終是未能如願。

  陳流不情不願地跳下車轅,正想翻身爬上耀日驄,卻見單信策馬自後隊疾馳而來,直奔四轅馬車。

  陳流從容整了整濕透衣襟,雙手籠入袖中,眯眼候著。

  單信行至車駕前,並未下馬,也不理會陳流,直接探身,去掀車廂錦帷。

  陳流心頭羞惱,橫步擋在車廂前,說道:「單四爺,您也太沒眼力見了,少將軍昨夜勞神,此刻正小憩呢。」

  單信漠然道:「本隊正有軍務,需面稟少將軍。」

  陳流嘻嘻一笑:「這話您同我說不著。在小的看來,少將軍的歇息便是頭等大事。」

  單信冷眼如刀,直刺陳流。

  陳流小眼圓睜,毫不示弱。

  他乃蔡延美近侍,蔡延美打罵隨意,旁人縱是親軍統領,也不敢動他分毫。

  單信冷哼一聲,隨便一抬手:「那便有勞陳內侍通稟一聲,單信有軍機要事,需面見少將軍。」

  陳流咧嘴一笑:「好說。」

  他作勢欲要爬上車駕,又轉頭笑道:「單四爺,您這軍機要事,何妨先告知小人?倘是些雞毛蒜皮,攪了少將軍清夢,您自是無事,小的可要挨頓鞭子。」

  單信沉聲道:「陳內侍當知,少將軍曾遣寅隊突騎,探查靈夏萬勝河大堤一事。」

  陳流恍然大悟:「哦!原來是這事呀!嘿嘿,單四爺稍待,小的這便入內稟告。」

  他慢吞吞地爬上車轅,掀起錦帷一角,撅著屁股探頭入內,小眼在蔡延美臉上溜了一圈,心中瞭然,悄聲道:「稟少將軍,單信在外求見。」

  蔡延美雙目似闔非闔,漫不經心道:「他有什麼事?」


  陳流含糊應道:「也沒什麼大事,就是靈夏萬勝河那樁事。」

  蔡延美掀開眼皮,奇道:「靈夏萬勝河有什麼事?」

  陳流訕笑:「這本是一樁小事,怪不得少將軍記不得。您再想想,昨日凌晨,您指著北邊,說想瞧瞧靈夏的萬勝河大堤修得比我克武如何?那單家叔侄便自告奮勇領了差事,帶著自家部曲往北邊去了。」

  蔡延美啞然一笑,重新闔眼:「不過隨口一提,他倒也當真。本將軍乏了,你去寬慰兩句,打發他走。」

  陳流恭敬道:「小人領命!」

  他退出車廂,將錦帷仔細掖好,坐回車轅上,耷拉著腿,看著高踞馬背、一臉冷傲的單信,暗笑一聲,清了清嗓子道:「好教單四爺知曉,少將軍有命......」

  話未說完,單信漠然截斷:「少將軍之言,我已知曉。」

  陳流神色一僵,暗暗思忖:「早就聽聞克武城單家有千里眼、順風耳兩門神通。」

  這單信眼力見不咋地,順風耳倒是名副其實。

  他與少將軍語聲甚輕,又隔著厚厚錦帷,這也能被聽去?

  單信自懷中取出一張疊放齊整的桑皮紙,冷冷道:「此乃靈夏軍於萬勝河大堤的布防詳圖,你拿去呈與少將軍。」

  陳流笑眯眯應道:「好嘞!」

  他跳下馬車,伸手便要去接。

  豈料單信屈指輕輕一彈,那桑皮紙便如離弦之箭,直射陳流面門。

  單信乃暗器名家,一草一木皆能化為利刃,陳流如何能擋?

  桑皮紙「啪」地一聲響,正正打在陳流口鼻之間。

  陳流只覺眼前金星亂迸,口鼻劇痛酸麻,「哇呀」一聲慘嚎,仰面栽入泥水,渾身衣物盡染污泥。

  他連滾帶爬,險險避過四轅馬車的沉重車輪,若被碾實,必成肉餅!

  陳流驚魂未定地爬起身,伸手一摸口鼻,鮮血混著泥水汩汩湧出,掌心赫然躺著兩顆帶血門牙。

  此刻,那鑽心劇痛方如潮湧至,陳流痛得涕泗橫流,捂著漏風的嘴,破口大罵:「娘的!姓單的!有本事沖少將軍使去!拿老子撒什麼鳥氣!活該將軍大人拿你單家開刀......」

  罵聲未絕,他雙手死死捂住嘴,惶然四顧。

  單信早已不見蹤影,四周的親衛鐵騎於雨幕中默然行進,無人在意他方才言語。

  抬眼望去,四轅馬車已行出一段路程,那匹耀日驄還系在車轅上。

  陳流也顧不得泥地里的布防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漿,踉蹌追去。

  剛追出半箭之地,陡然間,一股沛然莫御的無形氣浪,自隊列前方轟然沖至!

  陳流立足未穩,頓如滾地葫蘆般撲倒,結結實實啃了一嘴爛泥,連捧在手心的兩顆門牙也不知崩飛到了哪裡。

  他正要叫罵,可抬頭一看,當即嚇得噤若寒蟬。

  不僅是他,便是那些久經戰陣、威武雄壯的親軍鐵騎,久行疲敝之下猝不及防,也被這狂猛氣浪,掀得人仰馬翻!

  千人軍伍陣腳大亂,驚呼馬嘶,響成一片。

  陳流晃悠悠爬起,他能在少將軍身邊侍奉多年,恩寵不衰,全仗一雙察言觀色的利眼。

  此刻他抹去臉上泥水,凝目遠眺,只見正前方極遠處,一道赫赫威光撕裂沉厚陰雲,硬生生破開一線天穹縫隙。

  一位銀白身影,背映破雲天光,右手反持長劍,左手負於身後,氣度淵渟岳峙。

  漫天徹骨冷雨,在離他身軀三尺之外戛然懸停,被一層清冽湛然的光暈所阻,無法靠近分毫。

  陳流為這天人威儀所懾,雙腿不由戰慄顫抖,再也不敢向前邁出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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