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仗劍臨淵,擊楫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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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

  雲英小院。

  正房之內,沉香裊裊,燈火灼灼。

  顧惟清自徽音花廳赴罷家宴歸來,思緒微亂,也無心修持。

  他盤坐於秀榻上,手握碧葉斫心笛,指尖輕捻笛尾流蘇,闔目養神。

  那流蘇穗子細密柔滑,纏繞指間,一如百結愁緒,縈繞心頭不去。

  暖風徐來,拂動窗外花藤,枝葉簌簌清響。月華如水,澄澈明淨,漫過窗欞格扇,無聲流淌,輝光滿室。

  清冷光暈映在顧惟清臉上,勾勒出他俊逸側影,又於眉宇間投下深淺暗影,隨花藤搖曳,明滅不定。

  憶及白日午時,他將楊瑩送歸光樂坊楊宅,未做停留,一路徒步行至鎮守將軍府。

  沿途所見,廣廈樓閣林立,街衢縱橫,屋舍高低錯落。

  里坊相連,市井巷陌人煙湊集,摩肩接踵,士農工商各安其業,行人面上皆熱情洋溢,一派繁華昇平。

  此等盛景,已尋不見十年前那場妖禍遺留的半分痕跡。

  望著喧騰熱鬧的街市,顧惟清心頭不由浮現出明壁城的蕭索。

  冷清長街,寥寥行人,入夜後稀疏寥落的燈火炊煙。

  更北方,蒼遏山群妖如懸天凶刃,沉沉壓在整座城池頭頂。

  若想解此危局,須得強援相助,而關內四城,無疑是唯一之選。

  入關雖只短短兩日,他耳聞目睹,加之自沈氏夫婦所告訊息,已對紛繁局勢瞭然於胸。

  此地表面風平浪靜,內里卻暗流洶湧,較之外部妖患,這等內部傾軋變亂,往往更為兇險難測。

  若不能儘快平定關內亂局,馳援明壁城便是空談。

  昔日顧惟清能快刀斬亂麻,一舉掃平西陵原本土勢力,全賴己身修為冠絕諸方。

  然則,此刻關內局勢,卻是他力所未逮。

  單是克武玄府,便有九位築基修士坐鎮,其中任意一人,法力修為皆遠非他所能正面抗衡。

  更遑論,尚有奸邪暗藏,伺機而動!

  此間波譎雲詭,人心叵測,實已超出他所能掌控。

  危機四伏,處境未明,他一言一行,理應慎之又慎,行事亦當如履薄冰。

  然而,明壁城隨時有傾覆之危,諸親故舊即刻有遭劫之險,豈容他步步為營、徐徐圖謀?

  顧惟清心意已決!

  此間諸方不遜,任你堂堂正正,抑或鬼鬼祟祟,我自一劍斬之,以力破局!

  他身攜蓋世殺伐真劍,袖藏兩枚元嬰金符,正愁無用武之地!

  甫懷道長於他有授業之恩、救命之情,卻遭道兵所害,羽化仙逝,此仇焉能不雪?

  那些謀算七絕赤陽劍的邪祟外道,勢力當遠超想像,卻只敢派遣傀儡偷襲,此等藏頭露尾的跳樑小丑,他何懼之有?

  彼輩若敢現身奪劍,顧惟清目光驟寒,揮袖間,一柄劍首綴著烈烈紅纓的連鞘長劍已現於掌中。

  他左手握緊冷冽劍鞘,右手緩緩撫上劍柄,猛地拔出三寸!

  劍脊上那道蜿蜒血線,暴綻出殷殷赤華,映得他眉宇間儘是猩紅。

  顧惟清眸光凝定七絕赤陽劍,寒聲道:「我劍渴血久矣,爾等一身精血,正堪用以飼劍!」

  此言一出,七絕赤陽劍頓時嗡鳴劇顫!

  一股混沌凶戾的劍意逆沖而上,亟不可待地催促他拔劍出鞘,身合劍意,屠滅一切膽敢違逆己心之輩,痛飲其血!

  顧惟清絲毫不為所動,眼眸深處燦然明光一閃,逐退眉間猩紅,淡聲道:「時機未至,勿亂我心神。」

  言罷,右手輕輕一推,赤陽劍悄然歸鞘。

  他重新闔上雙目,屏息凝神,運起「坐忘觀想法」,靈台漸歸清淨,心境無塵,一片通明。

  月上中天,熠熠光華,掠過顧惟清眉宇。

  他自深沉入定中悠悠醒轉,默默推算,方知已過去兩個時辰,垂眸一看,七絕赤陽劍靜靜橫陳膝上,混沌劍意深藏蟄伏,不復先前躁動。

  心寧神定間,顧惟清只覺天地一片靜謐安然。

  耳畔唯余薰香升騰的微息、窗外藤蔓隨風曳動的簌簌、以及池中錦鯉偶爾撥弄水波的輕響。


  諸般細微生機交織,令這方靜室滿溢生趣。

  顧惟清一拂袍袖,赤陽劍當即隱去無蹤。

  他自臥榻起身,穿上鞋履,正欲前往庭院賞月,可目光掠過妝檯,腳步不由得一頓。

  妝檯之上,端端正正置著一把輕羅團扇。

  扇面素潔如新雪覆地,扇骨、柄、流蘇一應俱全,式樣雅致。

  湊近細觀,扇面以素色絲線精繡雲水青蓮兩朵。

  一朵已然功成,蓮瓣舒展,栩栩如生,似有暗香自絹上氤氳浮動;另一朵則僅以細線描出輪廓,尚未竟功。

  顧惟清取扇在手,指尖拂過細密針腳,只覺繡法天成,較之自己那隻懸心錦袋,技藝更見精純巧妙,顯是芸姊繡工更進一層。

  他將團扇輕輕放回原處,這才轉身步入庭院。

  庭中石燈早已熄滅,夜涼沁骨,浸潤周身,頓覺神思為之一清。

  微風徐來,藤蔓簌簌輕語,落英紛卷,翩然起舞,花氣馥郁,乘風而至,令人熏熏欲醉。

  顧惟清獨立院中,仰首望月片刻,一絲倦意無聲襲來,便不再流連風月,轉身回房,合上門扉,褪去鞋襪外袍,只著一襲中衣,臥於秀榻。

  枕間淡雅清香縈繞鼻端,他心神鬆弛,悠然入眠。

  ......

  天色微明,晨露未晞。

  顧惟清心神微動,自睡夢中醒來,他翻身而起,束髮理鬢,穿戴齊整,推門行至中庭,靜靜佇立。

  不多時,月洞門外響起十數道輕盈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未幾,張蕙步履迅疾邁入雲英小院,身後一隊颯爽女衛於門外肅然侍立。

  她衣著氣度與昨日迥異,換了一襲緋紅武服,貼身裁剪,箭袖處暗覆紫雲紋絡,纖腰緊束如柳,腰間懸有一柄六面儀劍,腳踏烏頭皂靴,行動間步履生風,背後金鳳銜珠赤披風,獵獵招展,更添威勢。

  她俏臉凝霜,秀眉緊蹙,見顧惟清已在中庭相候,眸中並無訝色,徑直大步流星行至他面前,未及寒暄,劈手便道:「惟清,將你那柄靈夏儀劍借我一用!」

  顧惟清面露訝異,袖袍輕翻,一柄鑲金嵌玉的華麗儀劍已現於掌中。

  他並未立刻遞出,而是問道:「伯母,發生了何事?」

  張蕙輕嘆一聲,自懷中取出一封朱漆印的緊急奏報,遞與顧惟清。

  顧惟清接過奏報,迅速覽過,面色登時一沉。

  他抬眼看向張蕙,沉聲問道:「伯母欲行何事?」

  張蕙鳳目含煞,冷聲道:「我要令東衛守軍即刻拔營,追殲克武使節!若不將其等斬盡殺絕,我絕不罷休!」

  顧惟清道:「伯父可同意發兵?」

  張蕙冷哼一聲:「你伯父亦怒不可遏。只是月余後便是四城會盟,他欲在盟會一併清算克武軍府歷年惡行,勸我暫且隱忍。」

  言及此處,她銀牙緊咬,恨聲道:「那些混帳暗算重光營在先,伏殺洪章營在後,樁樁件件,皆是我靈夏子弟熱血!此等血仇,我卻一刻也忍不得!」

  她再次伸手,急聲道:「惟清,速將儀劍交給我!」

  顧惟清手中的儀劍乃初任靈夏鎮守將軍所鑄,自此便為歷代將軍傳承信物,手持此劍,可號令靈夏諸軍。

  此劍以罕有的星砂精粹熔鑄而成。

  此星砂非同一般,乃陰陽之屬,靈夏建城千年,也僅鑄成一把。

  切玉、青絲二劍雖亦屬陰陽星砂,然而品級稍次,只能分而煉之,未能如傳承儀劍般融陰陽於一體。

  顧惟清目光平靜,拱手道:「請伯母暫息雷霆之怒。此仇固深,然而事關重大,需從長計議。」

  張蕙見他推阻,怒容更盛,輕喝道:「惟清!」

  顧惟清不疾不徐,抬手示意:「伯母聽我把話說完。」

  他聲音清朗明晰,如金聲玉振,舉止從容自若,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氣度。

  張蕙見他如此,強按胸中焦躁,收斂怒容,靜待下文。

  顧惟清緩聲道:「伯父身為一城鎮守,權柄至高,令出如山。他既已否決出兵之議,伯母自當遵從。若執意借儀劍強行調兵,此舉置伯父於何地?」


  張蕙聞言,心頭一震。

  此理她並非不知,只是滿腔憤慨如沸湯翻湧,念及無辜將士慘死,若自己無所作為,於心何忍?

  「你伯父所言固然有理,可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克武親軍惡行累累,若坐視不理,只會助長彼等氣焰!」

  「我取傳承儀劍,亦是為後計考量。克武使節當已行至武德城附近,即便令東衛守軍即刻出征,也未必能趕上。此劍在手,只為應變。」

  顧惟清點頭道:「既如此,請伯母言明心中計策,惟清願為伯母參詳一二。」

  張蕙見他態度鬆動,面色稍緩,輕聲道:「東衛城至武德城這段路,多湖泊沼澤,此時正值梅雨連綿,道路泥濘,騎軍難行。」

  這也是當年克武親軍突襲武德,靈夏駐軍難以回援之故。

  她繼續說道:「我若施展飛天之術,全力追擊,定能搶在克武使節入城前將其截住,屆時將彼輩明正典刑,為重光、洪章二營報仇雪恨!」

  「既已動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我可直入武德城,斬殺駐守城中的兩名親軍統領,東衛守軍可趁亂掩殺,定能以最小代價奪回武德!」

  「此城在手,靈夏進可攻退可守,那蔡中豪若為復仇,率軍攻城,」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便是自尋死路!」

  顧惟清安靜聽完,思索片刻,道:「伯母膽魄驚人,可孤身犯險,恐難盡全功。」

  張蕙展顏一笑,道:「我怎會是一人?」

  她回過身,指向侍立女衛隊列中一人:「這是張婉,我的族妹。雖未至『三元合一』之境,但也有飛天之能,正可與我同行破敵。」

  顧惟清目光望去。

  那張婉與張蕙有六七分肖似,不同的是,其劍眉星眸,鼻樑高挺,少了三分嬌艷麗色,平添三分凜然英氣。

  張婉上前一步,沖顧惟清抱拳一禮,旋即退回原位,十分瀟灑幹練。

  張蕙又問道:「有婉妹相助,惟清覺得此計可行否?」

  顧惟清搖了搖頭。

  張蕙秀眉一豎,面露不悅。

  顧惟清又問:「以伯母飛遁之能,多久可至東衛城?」

  張蕙默默一算,道:「一個時辰左右。」

  武者縱能飛遁,終因濁骨未褪,非其根本大道,施展此術極耗氣血。

  她所言已是自身極限,其族妹張婉,功力稍遜,耗時只會更長。

  顧惟清道:「克武使節逞凶之地,距離武德城已近,若其等察覺有異,恐怕伯母尚未追至,彼等已然遁入武德城關。」

  「武德城守備必會倍加森嚴,伯母斬首之策難成,難道要強攻武德堅城?」

  張蕙聞言,默然無語。

  她方才已然有言,若蔡中豪敢率軍攻城,必是自尋死路,自己豈會重蹈覆轍?

  顧惟清繼續言道:「即便伯母僥倖追上克武使節,卻也未必能將彼等盡數斬殺。」

  「那親軍統領廖忠,功行當與張婉仿佛,胡壬更是修為精湛,伯母若未能將其一擊斃命,必會陷入纏鬥,屆時形式大不利我。」

  張蕙思前想後,卻是躊躇難決。

  顧惟清所言句句在理,若弄巧成拙,非但不能為將士雪恨,反倒可能陷自身於險境。

  待到四城會盟之時,夫君將少一大臂助,如何對付蔡中豪?

  一念及此,張蕙滿腔憤懣化作無奈,幽幽一嘆:「如此看來,唯有讓那些惡賊再苟活一月。」

  顧惟清神色一肅,道:「我與戴巡尉一路同行,深知他乃忠貞勇毅之士,如今慘遭毒手,我豈能坐視兇徒逍遙法外?」

  「莫說一月,縱使半日,也覺太長!」

  張蕙睜大秀目:「惟清有何良策?」

  顧惟清迎著她的目光,說道:「伯母之計,便是良策。」

  張蕙面露不解之色。

  顧惟清目光一寒,道:「此計,伯母來做,確實難成。但若由我來做......」

  他微微一頓,字字千鈞:「必能一竟全功!」

  張蕙驚喜道:「惟清願與我同往?」

  顧惟清緩緩抬首,望向天際。

  此刻,一輪朝日正噴薄欲出,萬丈金光將灑未灑,染得雲層邊際一片璀璨。

  晨光勾勒出顧惟清俊逸的側臉輪廓,映照在他深邃眼眸之中。

  他面色沉靜,聲音淡然:「此戰,有我一人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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