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勢薄難定,天高易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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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流迎風冒雨,蹣跚奔至四轅馬車前。

  他雖驚恐駭懼,卻也謹記一事,縱使天塌地陷,留在少將軍身邊最是安全。

  此刻,蔡延美已爬出車廂,一手撫著額角烏青,一手緊緊抓著披風,正半跪於車轅前,遠眺天際。

  方才那股氣浪雖未掀翻車駕,可車身劇震,將他顛得七葷八素,額頭重重磕在車壁,留下一片淤痕。

  陳流一把扶住車轅,牙齒格格作響:「少......少將軍,這......這是靈夏派人尋仇來了!」

  蔡延美盯著那道銀白身影,厲聲喝道:「怕什麼!那些散兵游勇尾隨本將軍車駕,分明居心叵測,本將軍出於自衛,略施薄懲,也是天經地義!」

  話說得斬釘截鐵,可他牙關亦在打顫。

  陳流連忙附和:「是是是!理在咱們這邊,便是說破大天,咱也不懼!」

  他依偎著冰冷車轅,仰頭望天,艱澀地咽了口唾沫。

  天際昏暗,陰雲如墨,唯有那傲立身影的背後,露出一線破雲天光,倒真像是將天捅開了個窟窿。

  陳流哭喪著臉道:「真是流年不利,就差兩百里地,咱們就能到武德城......」

  「那又如何?」蔡延美怒意勃發,眼中血絲密布,「這顧惟清還敢對本將軍無禮不成?再說,有胡道長在側,此人豈敢輕舉妄動?」

  陳流心中一沉,暗道不妙。

  前日棲雲渡集市一戰,顧惟清一招便破了胡壬神通,那胡壬連個屁也不敢放,哪裡像靠得住的樣子?

  他暗暗腹誹,嘴上卻順著說道:「說來也怪,此人怎這般快便得知消息?」

  蔡延美恨恨道:「只怪廖忠昨夜袖手旁觀,單信那廝手腳不利索,放跑了一漏網之魚,這才惹來眼下麻煩!真是一群無能之輩!」

  念及此處,他目光左右一掃,怒聲道:「廖忠呢?為何不來護駕?」

  話音方落,一團濃濁血霧自半空墜下,正正砸在車駕旁的泥濘之中。

  血霧翻湧,廖忠魁壯的身軀自內步出,行至蔡延美身前,聲音冷硬:「末將護駕來遲,請少將軍息怒。」

  蔡延美聽出廖忠語氣不敬,頓時心頭火起。

  「本將軍不耐在此地逗留,廖統領能否帶本將軍遁至武德城?」

  他先前忍著路途顛簸,也要乘車隨駕歸返,正是篤定靈夏不會為百餘名游騎而大動干戈。

  會盟在即,沈肅之即便為此震怒,也會隱忍不發。

  若他提前遁走,一則顯得心虛,二則若無使節儀仗隨行,獨自返回克武,如何彰顯威儀?

  誰知那沈肅之氣量狹小至此,竟遣人前來生事,動作還如此之快,直打他個措手不及。

  他嘴上叫囂得厲害,可只看胡壬那副色厲內荏的鬼樣子,便曉得此人斤兩不足。

  萬一胡壬失手,這支千人軍伍,如何能敵鍊氣三重境修士?

  若他被抓回靈夏,屆時顏面盡掃、威信全無,如何繼承父親的江山基業?

  眼下唯有先走為上,確保自身不失。

  廖忠回道:「末將勸少將軍勿要輕舉妄動,來人劍遁神妙,末將這點薄技,在對方眼中,不過龜行蟻爬。」

  蔡延美面色青白交加,便要開口再問。

  廖忠卻已看出他心思,斷然喝道:「縱使胡道長孤身一人,也未必能從容脫身,遑論攜帶少將軍同行?」

  此言如一盆冰水,直澆得蔡延美透心冰涼。

  蔡延美又懼又恨,咬牙切齒道:「無論如何,本將軍都不能落入敵手!」

  廖忠沉聲道:「末將早有準備。」

  他探手入袖,取出一張繪有龜蛇交纏圖案的赤色符籙,符紙靈光暗蘊,隱有風雷之意。

  蔡延美一見此符,當即大喜:「有此神物在,誰能阻我?」

  廖忠卻不置可否。

  「速為本將軍激發此符!」蔡延美急不可待。

  廖忠聞言,將那赤符合於掌心,周身氣血鼓盪,低喝一聲,指縫間透出暗紅血光。

  他右掌挾著那暗紅光暈,重重拍在蔡延美胸口膻中穴。

  「嗡!」


  暗紅光暈暴漲,瞬間將蔡延美身軀圍裹其中,形成一層流轉不息的血色光繭。

  蔡延美只覺一股沛然巨力注入體內,似要破體而出,不由大喜,便欲自車轅上躍起。

  「且慢!」廖忠一把按住蔡延美肩頭,那血色光繭也隨之微微一滯。

  廖忠舉目望向天際間正與渾黃煙氣對峙的銀白身影,沉聲道:「少將軍雖得神助,卻遠遠比不過劍遁神通。此時若動,必受那人注意,胡道長已前去交涉,少將軍暫且稍待。」

  蔡延美暗罵一聲,卻也知廖忠所言有理,只得按捺焦躁,重新半跪於車轅上,而體內那股蓄勢待發的巨力,卻令他如坐針氈,渾身不適。

  「單信!雷隆!」廖忠冷喝道。

  車駕左右,當即有二人抱拳應諾:「末將在!」

  「通令全軍,每人立服三粒凝血丹,布『鐵壁』軍陣!敢有遷延怠慢者,立斬不赦!」廖忠聲如寒鐵,殺氣凜然。

  「得令!」二人立時應聲,各自前去施令。

  陳流見廖忠布置停當,哆哆嗦嗦湊上前,顫聲道:「廖伯,那顧惟清也是修道人,還敢對咱們動手不成?難道不怕玄府懲戒?」

  廖忠目注天際,緩聲道:「此人並非玄府修士,自然不受約束,且看胡道長能否周旋轉圜。」

  冰冷的雨點砸在千餘鐵騎的甲冑上,發出細碎密集的聲響,更添蕭瑟肅殺。

  陰雲壓頂,寒風凜冽。

  胡壬大袖飄擺,足踏虛空,行至顧惟清身前五丈,躬身稽首,長笑一聲:「今日又見顧道友,貧道何其有幸!」

  顧惟清微抬左手,權作回禮,聲音清冷:「胡道友,閒話少提,我只問你一事。」

  胡壬收斂起臉上笑意,心中慍怒。

  伸手不打笑臉人,此人當真傲慢無禮!

  他未曾言語,高高昂起頭,左手掐起道訣,靜待下文。

  顧惟清漠然道:「昨夜屠戮洪章營之事,你可曾參與?」

  胡壬一甩大袖,冷笑道:「區區百名凡人武卒,貧道若有殺心,只一揮袖,便可輕易盪滅,豈容漏網?道友此問,可笑至極!」

  顧惟清目光一寒,手腕一轉,那柄反持的古劍已變為正手緊握,劍尖雖未抬起,殺意卻已瀰漫開來。

  胡壬見他一言不合,竟要動手,心頭一凜,連忙解釋道:「那些靈夏軍卒技不如人,於堂堂正戰之中落敗身亡,與貧道全無干係。」

  顧惟清冷哂一聲:「靈夏與克武,乃歃血盟誓的友邦,何來堂堂正戰一說?胡壬!我且最後問你一句,昨夜之事,你可曾參與?」

  胡壬面色一片鐵青。

  自昨日午後始,那些靈夏遊騎便遠遠綴在克武使節之後,兩者本無衝突。

  是蔡延美為泄私怒,執意要屠滅這支游騎,非要央求他出手。

  他因日前受沈肅之慢侮,心中憤慨,便對靈夏遊騎施展了一道「畫地為牢」的困禁小術。

  那沈肅之辱他在先,此乃一報還一報。

  可他也深知,一旦認下此事,以對面這位的行事做派,立時便要翻臉動手。

  他沉澱鍊氣三重境已有二十餘載,築基在望,實不願在這緊要關頭與人鬥法。

  萬一損傷道基,推遲築基時日,那便一步慢,步步慢,今生再難有面見師祖仙顏,正式拜入師門的機緣。

  然而此刻,對方拔劍相向,殺機畢露!

  與其再像棲雲渡時那般畏首畏尾,以致氣意受沮、一招落敗,不如放手一搏!

  諸般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

  胡壬雙眼一眯,目光落在顧惟清手中那柄華美古劍上,心中凜然。

  此人除卻霸道雷法外,竟還兼修劍道!

  觀其破雲而至的絕妙劍遁,分明也已登堂入室。

  世間最難纏的兩種修行法門竟集於一人之身,還偏生讓自己撞上,當真是流年不利!

  他強定心神,默運師門秘傳「洞玄觀氣法」,目中渾光一閃,仔細觀瞧那劍上氣機。

  片刻後,他心神稍定,眉宇間露出一絲輕蔑之色。

  此劍鋒芒雖利,然觀劍上氣機,當未曾用心血祭煉溫養。


  此等劍術,用以遁行代步尚可,若論爭鬥殺伐,火候尚淺!

  後生小輩,仗著幾分天資,一味貪多求全,如此二法兼修,根基必然虛浮。

  此戰,大有勝算!

  既已窺破對方根底,胡壬膽氣頓壯,冷笑道:「顧道友,你不必在此虛張聲勢,貧道身負玄府重任,護衛克武使節安危,責無旁貸!你若想仗勢欺人,貧道今日便要阻你一阻!」

  顧惟清淡淡看他一眼,道:「你既已承認殘民害理,違反玄府諭令,也休怪我劍下無情!」

  胡壬心頭一緊,連忙喊道:「顧道友且慢!」

  他怪腔怪調道:「你前日欺貧道不備,方偷襲得手,今日貧道為正師門名聲,便要以師門絕技『移靈大手印』,堂堂正正討回顏面!」

  顧惟清眉峰微挑,手腕一轉,正握長劍又變回反手持握,淡然道:「請便。」

  胡壬心頭一喜。

  這「移靈大手印」威能浩大,但施展起來極費心力。

  他築基未成,神通收放尚不能隨心如意,若想將此印催發至極致,非得費些功夫不可。

  眼下顧惟清讓出先手,他必能一擊建功。

  然而兵不厭詐,顧惟清已有偷襲前科,若趁他施法時發難,豈不是要重蹈覆轍?

  念及於此,胡壬一揮袍袖,一隻銅鐘呼嘯而出,懸於頭頂,灑下絲絲縷縷金光,如瀑布般罩定己身。

  此乃他心血交修的守御法器「金霞罩」,任是雷擊劍斬,短時之內,絕難攻破。

  護身法器既出,已無後顧之憂,胡壬十指交叉變幻,掐定道訣「合山印」,同時張口一噴,一團黃煙噴薄而出,迎風便漲,瞬間化作一隻三丈大小的巨掌虛影!

  他輕喝一聲,頂門又騰起一股更為精純的赭色煙氣,與那巨掌虛影轟然相合!

  那巨掌猛地擴張至五丈大小,掌心紋理、指節紋絡清晰可見。

  胡壬猶嫌不足,猛一咬牙,周身法力狂涌,巨掌硬生生漲至六丈!

  這已是他目前修為,所能催動的極限。

  無論是這護身金罩,還是這六丈「移靈大手印」,威能皆已遠超日前。

  蓋因他擅自從老師那匣凝秀珠中,取出二十枚,用以祭煉神通法器。

  只要此番擊退強敵,再功成築基,想必老師心喜之下,也不會計較這番損耗,而克武軍府,當會為此奉上厚禮。

  「鎮!」

  胡壬蓄勢已足,眼中厲色一閃,舌綻春雷!

  那隻六丈巨掌,挾著風雷之聲,轟然向靜立空中的顧惟清覆壓而下!

  掌風所及,下方雨水被排開一片真空。

  面對這如山嶽傾倒般的一擊,顧惟清神色從容,不見絲毫慌亂。

  他手腕翻轉,右手正握劍柄,目中雷芒熾盛!

  那柄靈夏儀劍劍身之上,迅速纏繞起道道刺目雷霆。

  他並未施展繁複劍招,只將劍身平舉,迎著那覆壓而來的巨掌,輕輕向前一遞,劍尖直刺掌心。

  嗤!

  一聲輕響,銳不可當。

  巨掌掌心,裂開一道細微縫隙。

  縫隙急速蔓延,瞬間遍布整隻巨掌。

  轟隆!

  一聲巨響,六丈巨掌轟然崩解,化成漫天翻滾的煙氣,四散消弭。

  神通被破,反噬之力洶湧而至。

  胡壬如遭重錘猛擊,渾身劇震,一口鮮血自嘴角溢出。

  他心中又驚又懼,自己不惜損耗重寶提升的「移靈大手印」,仍如紙糊泥塑一般,不堪一擊!

  此戰,自己已傾盡全力,也算對得起克武軍府的供奉。

  胡壬壓下翻騰氣血,收勢而立,長嘆一聲:「貧道認輸。」

  言罷,左手捏起道訣,復又作起瀟灑之態。

  可他眼角一瞥,卻見一道銳光襲來,未及反應,那銳光已靈巧地穿過身外金光壁障,一閃而逝。

  胡壬只覺肩膀一涼,低頭看去,自己左臂竟已齊肩而斷。

  「你!」

  他強忍劇痛,猛地抬頭,剛吐出一個字,卻見顧惟清左手凌空一指。


  一道刺目雷霆自指尖暴綻而出,瞬間將漫天赭煙轟得稀碎。

  顧惟清動作不停,身形如電,持劍直斬。

  劍鋒之上,雷光再熾!

  胡壬嚇得亡魂皆冒,哪裡還顧得上斷臂之痛,連忙將殘存法力灌入頭頂的金霞罩。

  金霞罩光芒大盛,光幕凝厚數倍,如同渾圓金球,將他周身護得密不透風。

  鐺!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轟然炸響。

  那雷霆一劍,正正斬在金光之上,劍鋒切入金光三寸。

  金霞罩劇烈震盪,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胡壬捂住鮮血淋漓的左臂傷口,咬牙切齒道:「明明點到即止,你為何下此毒手?」

  顧惟清持劍前指,聲音平淡無波:「我何曾與你說過點到即止?劍既出鞘,只分生死。」

  話音方落,靈夏儀劍上的清湛雷霆驟然暴漲!

  那苦苦支撐的金霞罩發出一聲哀鳴,金光瞬間黯淡,隨即四分五裂,化作漫天碎屑崩飛。

  心神相連的本命法器被毀,胡壬道基受創,忍不住噴出一口鮮血。

  而金罩崩碎的霎那,銳利碎片四散飛濺,將他頭頂的魚尾道冠斬破,髮髻散落。

  胡壬口鼻溢血,憤恨嘶喊:「貧道師祖乃是元嬰真人!在昭明玄府位高權重!即便三位府主當面,也要以禮相待,你若害我性命,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顧惟清挺劍前刺,劍尖距胡壬心口不過三尺之遙,隨口問道:「昭明玄府有名有姓的元嬰真人,我俱有耳聞,卻不知尊師祖是哪位?」

  胡壬被劍上殺意逼得連連後退,仍肅聲言道:「我師祖乃是婁宿平章刑真人!威震山北,人神共敬!」

  顧惟清蹙眉凝思,忽地展顏一笑,可那笑容卻無半分暖意:「你師祖可是刑化良?」

  胡壬一怔,隨即勃然大怒!

  他雖命懸一線,但聽到一個鍊氣修士竟直呼師祖名諱,師門榮辱瞬間壓過了心中恐懼:「放肆!你竟敢直呼......」

  可話未說完,他忽地面色劇變,似是想通了什麼關節。

  顧惟清輕笑一聲:「我恩師襟懷磊落,不屑與刑化良這等奸佞小人計較,可我這做弟子的......」

  他眼中寒芒驟閃。

  「卻不可墮了恩師威名!「

  胡壬瞬間面如死灰!

  自己本想抬出靠山,威懾對手,卻弄巧成拙,對方竟是師門宿敵!

  他心知此番已無幸理,眼中閃過一絲狠戾,便要放些狠話,不使師門受辱,卻見顧惟清輕揮左袖,又取出一柄長劍,拇指在劍鐔繃簧上輕輕一撥。

  錚!

  一聲清越悠揚、卻又帶著無盡森寒的劍鳴響徹天地之間。

  此劍比靈夏儀劍更為修長。

  劍脊中央有一道蜿蜒血線,在昏暗天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劍首處,一束赤紅如血的纓穗無風自動,烈烈飄揚,散發著奪人心魄的凶戾氣息。

  胡壬方看清那長劍模樣,一股源自神魂深處的駭懼,瞬間攫住了他的靈明!

  他仿佛看到了屍山血海,看到了無盡殺戮,不禁頭皮炸裂,肝膽俱寒,發出一道不似人聲的悽厲嘶吼:「啊!」

  顧惟清則持拿七絕赤陽劍,緩緩刺向胡壬心口。

  他語聲悠然:「胡道友,這世間修士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能死於此劍之下,你,何其有幸!」

  胡壬面露茫然,似乎未能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噗嗤,一聲輕響。

  七絕赤陽劍視胡壬的護體靈光如若無物,劍尖毫無阻滯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胡壬只覺胸口一熱,渾身氣血劇烈動盪,瘋狂向胸口奔涌而去。

  他垂首一看,傷處卻無一絲鮮血流出,正自訝異,頓覺神搖魂盪,一股兇猛獰厲的滔天殺意,轟然沖入識海!

  胡壬渾身劇顫,雙目瞬間失去神采,發出一聲連自己也不明意味的驚笑。

  下一刻,他殘存的神魂靈識,便被無邊無際的殺意洪流吞噬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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