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虎倀相謀,若涉淵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蔡延美與胡壬各懷機心,一時沉默無言。

  「胡道長,」蔡延美打破沉寂,聲調悠悠,「本將軍尚有一問,不知道長能否解惑?」

  胡壬眼皮微抬,淡然回應:「貧道見識淺陋,然少將軍韶顏稚齒,你我可謂棋逢對手,少將軍若有疑問,貧道定當盡力發蒙解惑。」

  蔡延美聞言,心中暗罵,老道屢戰屢敗,想要破罐破摔,卻還夾槍帶棒,譏諷本將軍年輕識淺?」

  本將軍脾性雖佳,耐心卻是有限,稍後你若敢推諉搪塞,定教你老雜毛顏面掃地!

  他冷冷一笑:「沈肅之執掌公器,玄府詔諭森嚴,胡道長當不再敢對此人有所冒犯吧?」

  胡壬聽蔡延美舊事重提,隱顯怒容,麵皮微繃。

  蔡延美恍若未見,施施然向後一靠。

  侍立一旁的陳流心領神會,立刻上前一步,挺直腰背充作肉墊。

  蔡延美慢條斯理道:「本將軍自也不會強人所難,道長既畏沈肅之如虎,便請替我處置另一人。」

  胡壬謹慎問道:「不知少將軍所指何人?」

  蔡延美雙眼微眯,滿臉陰沉:「顧惟清。」

  聞聽此名,胡壬心頭一涼。

  蔡延美望他一眼,嘴角一勾,道:「如何?」

  胡壬臉色青白不定,額角隱有汗意滲出。

  蔡延美嘿然一笑:「若胡道長當真為難,那便罷了。待回克武城,本將軍去請賈上修出面。」

  此言如針刺骨。

  胡壬冷哼一聲:「些許小事,何須勞動家師?貧道並無為難之處!」

  「說來此人非但險些害了少將軍性命,更阻攔貧道懲戒楊氏頑徒,真無禮至極!縱無少將軍之請,於公於私,貧道也必與此人做過一場!」

  蔡延美假作關切,探頭問道:「只是昨日道長與那顧惟清交手,好似吃了些暗虧?道長莫要勉強,若因此損了道體,本將軍於心何忍?」

  胡壬面色僵硬,強辯道:「哼!彼時此人暗施偷襲,欺貧道不備,僥倖略勝一招罷了!若貧道法器神通俱全,安能讓此獠在貧道面前逞威?」

  陳流正為蔡延美捏肩推背,聽到這話,手上力道微滯,暗道:「這番託詞怎地如此耳熟?」

  旋即醒悟,這道人先前落敗於沈肅之,也是此般說辭!

  他雖不學無術,卻也深知兵不厭詐之理。

  江湖廝殺,生死一線,豈有事先通名報姓、亮明招式之理?

  自然是攻其不備,趁虛而入!

  這胡壬分明技不如人,偏生嘴硬,真真恬不知恥!

  蔡延美撫掌贊道:「好!胡道長豪氣干雲,此事交託於道長,本將軍自是放心!」

  旋即,又嘆息一聲:「本將軍也只受了些虛驚,並無大礙。此人畢竟是修道之士,冤家宜解不宜結,道長若想息事寧人,本將軍並非不能咽下這口氣。」

  胡壬頷首道:「此人落了貧道顏面尚屬小事,可一意袒護那楊氏女子,卻是有辱家師清譽!此乃貧道逆鱗,觸之者,貧道誓不罷休!」

  蔡延美贊道:「胡道長尊師重道,赤心可鑑,本將軍欽佩!」

  胡壬捋了捋頜下短須,一派從容。

  陳流冷眼旁觀,鄙夷更甚。

  這道人,無論行善作惡,總要將自家老師掛在嘴邊。

  若再扯上那位元嬰師祖,這一路翻來覆去,怕不說過八百遍?

  他耳朵都聽出了繭子!

  瞧那副模樣,恨不得將那元嬰老祖的牌位日夜抱在懷中,逢人便炫耀其系出名門。

  既是如此孝順,那位賈上修緣何只收你做個記名弟子?

  胡壬自覺氣派做足,陶然自得。

  可回憶起昨日與顧惟清的短暫交鋒,掌心仿佛又傳來鑽心刺痛,半邊身子也泛起一陣麻痹酸軟。

  此人雷法精純霸道,正是他最不願招惹的修士之一!

  雷法酷烈,稍有不慎,便會震動道基,百年苦修頃刻化為流水。

  昨日僅受一絲雷芒餘威,已令他心膽俱寒,足見那顧惟清雷法造詣非同小可,須得萬分謹慎。

  好在修士大多惜命,若無深仇大恨,即便約斗,也要講究禮數。

  下斗書,定地點,邀同道觀戰,免得打出真火,難以收場。

  他心中已有計較。

  此事根源,無非各為其主。

  他與顧惟清並無私怨,犯不著生死相搏。

  待回克武城,便修書幾封,請幾位交好道友尋那陳修平說和,免去無謂爭鬥。

  但方才話已出口,明面上的過場,總是要走的。

  他自忖難敵顧惟清,當向恩師借取法寶一用,如此便能立於不敗之地。

  若顧惟清識相,認輸賠罪,他自可大度原諒;若其冥頑不靈,被法寶所誅,亦是咎由自取。

  有諸多同道見證,約斗光明正大,其背後師門也怪不到自己頭上。

  至於兩位鎮守將軍間的明爭暗鬥,無論他自己,還是幾位上修,皆無意捲入其中。

  任這兩位斗個你死我活,該交的供奉,總歸少不得分毫。

  思慮至此,胡壬心中稍定。

  他唯恐蔡延美再生事端,給自己徒增麻煩,當即稽首一禮,道:「少將軍,貧道今日修行功課尚未做足,請恕貧道少陪。」

  言罷,捏起指訣,從容起身,邁開規矩方步,朝後院靜室行去。

  待胡壬身影消失於垂花門後,蔡延美臉上的笑意瞬間冰消瓦解,他目露凶光,嘴皮無聲翕動幾下,顯是暗罵幾句腌臢話。

  對於鍊氣三重境修士而言,區區三進小院,無需刻意探查,凡風吹草動,蛇蟲鼠蟻,盡皆映照於心。

  此刻言語,須得萬分小心。

  待父親混一四城,築成霸業之基,傾盡民力資糧,供養禁衛親軍,再與渚揚等大城互通有無,定能成就一方勢力!

  屆時,何須再看這些修士的臉色行事?

  蔡延美心中激盪難平,面上卻極力克制。

  「少將軍,」一直沉默的廖忠突然開口,「如今頭等大事,乃是促成四城會盟,實不該再節外生枝,徒增變數。」

  蔡延美冷聲道:「廖統領所指,可是顧惟清之事?」

  廖忠面無表情。

  蔡延美重重一哼:「你當本將軍此舉,僅是為一己私憤?」

  廖忠眉頭微皺。

  蔡延美朗聲道:「那顧惟清自明壁城歸來,定會與沈肅之沆瀣一氣,此人身為修士,卻不受玄府約束,留之必成我克武禍患!」

  「胡道長既願主持公道,本將軍自當感念恩德,事成之後,軍府庫藏一應諸物,可任由胡道長取用,廖統領還是將心思用在四城會盟上,確保萬無一失!」

  因忌憚胡壬靈識探查,蔡延美言語間仍維持著表面上的恭敬,未敢明言另一樁緣由。

  那賈榆、胡壬師徒,貪得無厭,猶如饕餮!

  昔日仗著修士身份,屢屢向克武軍府索要天量供奉,迫使父親不得不耗費巨量軍力民力,為其搜刮修道資糧。

  若此二人真能盡心為父親混一四城出力,倒也罷了。

  可恨他們每每藉口玄府諭令森嚴,推諉搪塞,坐享其成!

  若教此二蟊賊白白占盡克武便宜,蔡延美胸中這口惡氣如何能平?

  胡壬既已應承對顧惟清動手,無論勝敗,於克武皆是有利。

  若其獲勝,則剪除沈肅之一大臂助;若其敗亡,其師賈榆必不肯善罷甘休,定會向沈肅之發難。

  此乃一石二鳥之策!

  廖忠思忖片刻,方沉沉一嘆:「少將軍有所不知。若末將所料未差,那顧惟清當是顧懷明之後。」

  蔡延美眉峰一挑,嗤笑道:「那又如何?莫非顧懷明之後,便殺不得?」

  他常聽父親提及那人。

  父親心高氣傲,平生自詡不輸任何同輩英傑,卻獨獨對那顧懷明讚譽有加,自嘆弗如。

  廖忠面色凝重,聲音壓得更低:「此事涉及三十年前一樁秘辛,將軍大人嚴令封口。故而今時克武城內,除卻幾大世家核心人物,已鮮有人知曉內情。」

  蔡延美目光一凝,示意他快講。

  廖忠繼續言道:「當年克武城前任鎮守將軍年邁體衰,膝下子侄皆非棟樑之才,故有意效法前賢,禪讓大位於英才。其時城中諸世家,唯將軍大人智勇兼備,聲望鼎沸,乃不二人選。」


  蔡延美點了點頭,面有得色。

  「可是老將軍迂腐頑固,一味崇尚仁德,認為將軍大人性情酷厲,若繼承大位,必會窮兵黷武,非克武萬民之福。其餘世家子弟,又皆入不得老將軍法眼......」

  「於是,」廖忠頓了頓,抬眼看向蔡延美,「老將軍便將目光投向克武城之外。」

  蔡延美面色倏地陰沉,咬牙切齒道:「顧懷明!」

  「正是,」廖忠頷首,「顧懷明年少成名,雄才大略。克武城內諸多世家亦心折其才,願奉其為主。可也有部分世家,擔憂鎮守將軍之位旁落外姓,有損本土豪族利益,故而極力反對。」

  「此事爭執數年,遷延難決,直至老將軍壽終正寢,將軍大人才以雷霆手段,壓服城中不遜,榮登大位。」

  「克武城中,崇敬顧懷明者不在少數,其人大多身處克武正軍,名義臣服將軍,實則聽調不聽宣。若少將軍誅殺顧懷明之後,其等定會藉機生事,屆時軍府內外交困,恐會誤了將軍大計!」

  蔡延美聽罷,胸中如堵,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直衝頂門。

  他猛地站起,動作突兀,頭頂正中身後陳流的下巴。

  陳流驚呼一聲,從石亭台階上骨碌碌滾下去,摔得眼冒金星,連聲呼痛。

  「噤聲!」蔡延美正自焦躁,轉頭厲喝,眼中凶光畢露。

  陳流立時噤若寒蟬,捂著嘴巴,不敢再吭一聲。

  蔡延美性情暴烈,實不耐這等精細盤算,此刻已忍到極限,胸中戾氣勃發,高聲怒喝:「本將軍大計已定!那群亂臣賊子若敢藉機妄動,待我禁衛親軍掃平靈夏,便教他們與沈肅之一同灰飛煙滅!」

  陳流聞言,顧不得腰背疼痛,慌忙爬起,一瘸一拐湊近,壓低嗓音急道:「少將軍慎言,隔牆有耳啊!」

  他惶惶四顧,此地終究是靈夏城迎賓館驛,沈肅之焉能不布耳目?

  雖兩百親軍已將小院團團護住,可小心駛得萬年船。

  萬一此間狂言泄露半句,莫說一千禁衛親軍尚未入城,便是來了,那沈肅之若怒極出手,一人便能殺個血流成河!

  蔡延美正在氣頭上,聞言更是惱怒,喝道:「怕什麼!」

  他獰笑一聲,道:「距四城會盟尚有月余時日,本將軍豈能讓沈肅之安生?總得尋些晦氣,教他打掉門牙,和血往肚裡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