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武德會盟,石亭爭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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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亭內外,諸人皆立,唯胡壬安坐。

  見蔡延美大步行至,胡壬悠然起身,打了個稽首。

  若在以往,他自矜修道人身份,任你凡俗權位再高,也只點首為禮。

  然近日連番戰敗,自覺無顏再受禮遇,故主動放低身段。

  此也是以退為進之策,若遇禮賢敬士之主,自會顧全他顏面,好言安撫,如此兩得其便。

  可惜此間首領乃是蔡延美。

  往日他對胡壬尚有幾分客氣,可今晨親眼目睹其如一隻死狗般癱倒塵埃,那點敬意早已煙消雲散。

  蔡延美面帶驕狂,邁上石亭,徑直入座主位,眼風掃過,卻似未瞧見胡壬一般。

  胡壬面色陰沉似水,垂眉耷眼,左右微瞥,見在場眾人目光皆凝注於蔡延美身上,無人留意自己的尷尬處境,強忍屈辱,默然坐回原位。

  蔡延美雙腿箕張,以拳擊掌,縱聲狂笑:「妙極!妙極!沈肅之老兒,此番已入我骰中矣!」

  此言突兀至極,廖忠濃眉緊鎖,側目望向陳流。

  陳流亦是一臉茫然,微微搖頭,示意毫不知情。

  蔡延美猛地起身,雙手叉腰,在狹小石亭內來回踱步,面上興奮之色溢於言表,幾近癲狂。

  陳流慣會察言觀色,心知蔡延美此時得意忘形,最是好說話,忙腆著臉上前,諂笑道:「恭喜少將軍!賀喜少將軍!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蔡延美駐足,玩味地睨著他:「哦?你倒說說,本將軍喜從何來?」

  陳流滿臉堆笑:「小人愚鈍,雖不知喜從何來,但見少將軍春風滿面,便是值得普天同慶的吉兆!」

  蔡延美聞言,又是一陣放肆大笑。

  笑罷,他坐回主位,指著陳流鼻尖,笑道:「你這滑頭奴子,伺候本將軍也算盡心。待單信辦完差事歸來,本將軍言語一聲,你去寅隊任隊副之職罷。」

  陳流狂喜過望,連連拱手作揖,口中不住稱頌:「多謝少將軍栽培!少將軍恩德,小人粉身碎骨,難報萬一!」

  旋即又面露難色,道:「只是寅隊乃是重甲突騎,小人這身子骨略顯富態,上馬尚且費力,若到了陣前,豈不惹人笑話,墮了少將軍威名?」

  蔡延美笑罵道:「蠢材!真上了戰陣,妖物都嫌你一身肥膘腥膻,下不了嘴!本將軍不過賞你個隊副名頭,多領份薪俸,也好沾點軍功。平日裡,自然還在本將軍身邊伺候!」

  陳流登時轉憂為喜,作勢欲行大禮,口中喊著:「謝少將軍恩典!」

  他單膝半跪於地,怎奈肚腩甚大,重心不穩,一個趔趄如滾地葫蘆般翻倒,掙扎著爬不起來,模樣狼狽不堪。

  蔡延美看得捧腹大笑,樂不可支。

  廖忠面色凝重,心中暗道:「陳流不過蔡氏家奴,照料少主起居有功,賞些金銀玩物即可,如今竟得授軍職!」

  雖是虛銜,不涉兵權,然而此舉既違軍法綱紀,又易寒了將士之心,實為不智。

  他上前一步,拎起故意出乖弄醜的陳流,隨手置於一旁,肅聲問道:「敢問少將軍,沈肅之書信中,究竟所言何事?」

  蔡延美一臉詭笑,道:「那沈肅之已然答允四城會盟之請!」

  廖忠心頭一緊,急忙追問:「當真?信中可曾言及其他關節?」

  蔡延美得意洋洋道:「只要沈肅之敢踏入武德城,便是他肋生雙翼,身帶千軍萬馬護持,又能奈我何?瓮中之鱉罷了!」

  廖忠濃眉緊鎖。

  這等潑天大事,少將軍竟如此潦草塞責。

  一念及此,他心中懊悔,早知便行僭越之舉,拆開書信一觀,免得遺漏軍機。

  蔡延美瞥見廖忠神色,漫不經心道:「廖統領放心,那信箋不過寥寥數語,本將軍一眼覽盡。沈肅之只言一個月後,將親赴武德城參與四城盟會。」

  父親蔡中豪除去潛心修行,最著緊的便是混一四城之大業。

  而此等功業,將來必由他蔡延美繼承大統。

  況且今日在沈肅之處受盡折辱,他恨不能親手刃之,對此事焉能不上心?

  廖忠心頭稍安,抱拳道:「此番出使靈夏,雖有波折,然而終不負使命,不如即刻啟程,返回克武復命。」

  蔡延美擺擺手道:「急什麼?兩家又未撕破臉,他沈肅之還敢扣押本將軍不成?」

  廖忠沉聲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蔡延美卻毫不在意,伸了個懶腰,往後一靠。

  亭中石墩並無靠背,蔡延美身子一仰,重心頓失,驚呼一聲,手腳亂舞,眼看便要栽倒。

  幸而陳流眼疾身快,一個箭步搶到蔡延美身後,以自身肚皮為肉墊,堪堪將其托住。

  蔡延美靠著那軟綿綿的肚腩,驚魂甫定,反手拍打著陳流的肥肉,大笑道:「瞧瞧,再不起眼的廢物,也自有它的用處。」

  「你當本將軍是無的放矢?那沈肅之老奸巨猾,我等方得回信,便倉皇離去,其必會懷疑我心虛有鬼,武德城會盟之事,恐生變數。」

  廖忠略一思索,也覺此言有理,頷首道:「少將軍思慮周全,那便在迎賓館內再候一個時辰,待未時一刻再行啟程。」

  蔡延美點頭應允:「可。」

  廖忠回身,沉聲下令:「馬勁!」

  「末將在!」

  「你速去城外,通令隨行軍伍,拔營起寨,於靈夏城東門外列隊,恭候少將軍車駕!」

  「得令!」馬勁當即領命,轉身大步離去。

  方出客館大門,忽聞身後傳來沉穩腳步聲。

  馬勁回頭一看,見是廖忠追來,連忙轉身駐足,便要施禮。

  廖忠疾步上前,一把扶住他手臂,沉聲道:「即刻傳令單信所部,無論其身在何地,令其立刻掉頭東行,務必火速與使節大隊匯合!」

  馬勁聞言,眉頭微皺,低聲探問:「統領,不知此令,以何人名義下達?」

  單信乃是奉少將軍之命,率部探查靈夏北境虛實。

  瞧廖統領口風,此舉分明未得少將軍首肯。

  按照軍制,廖忠軍職確實在單信之上,單信理當遵令。

  然而單氏乃克武城豪門,勢力盤根錯節,其部曲向來只聽命於將軍,對其他統領,素來不甚禮敬。

  廖忠漠然言道:「軍令之上,無需署名,只書八字『奇策已成,速歸建功』。」

  馬勁心下瞭然,抱拳道:「屬下明白!」

  待廖忠返回石亭,胡壬端坐石墩,兩眼垂簾,仿佛入定。

  蔡延美則依舊靠著陳流的大肚腩,閉目養神。

  陳流滿臉堆著諂笑,一雙胖手在蔡延美肩背處揉捏捶打,極盡殷勤。

  蔡延美耳聞廖忠腳步聲漸近,隨口言道:「本將軍已辦妥大事,我克武城若要成就霸業,少不得諸位統領與隊正戮力用命。」

  他睜開眼睛,打量著廖忠,問道:「廖統領,此戰你有幾分把握?」

  廖忠神色沉靜,回道:「今晨在靈夏節堂中所歷種種,少將軍可還記得?」

  蔡延美面色一沉:「本將軍自然刻骨銘心!」

  廖忠坦然迎視,聲音平穩:「既如此,末將唯有直言相告。以末將這點本事,縱使十個廖忠齊上,也未必能在沈肅之面前走過一合。」

  蔡延美眼中寒光一閃,冷冷道:「哦?這便是你報答我父知遇之恩的回答?」

  廖忠正色言道:「兵者,存亡之道,不可不察。末將身入軍伍,自知深淺,從不諱言己身能為。然而此戰非一人之勇武可決,關乎克武存續大計,故末將不敢妄言勝負。」

  蔡延美輕哼一聲,擺了擺手,故作大度道:「本將軍素來寬宏,從不以人廢言,廖統領但說無妨。」

  廖忠默然垂首,一時無語。

  蔡延美猛地直起身子,陳流慌忙停手,垂手恭立一旁。

  蔡延美面露不悅:「那沈肅之縱使幾分本事,可我克武親軍連化形大妖也曾斬於陣前,難道對區區一個沈肅之,便束手無策不成?」

  廖忠略作思忖,緩緩道:「沈肅之功行雖深,卻還及不上化形大妖。可人身靈秀,氣血運轉之精微,穴竅關隘之玄妙,也遠非粗蠻妖類所能企及。」

  若遇血脈低劣的化形大妖,築基修士略施手段,便能輕易誅殺;若大妖血脈源於上古天妖,即便金丹修士遇之,也難以抵禦。

  克武親軍圍殺的那隻大妖,乃野妖出身,且久戰疲敝,一身氣血遠非全盛之時。


  即便如此,五千克武正軍布置氣血大陣,折損了千餘精銳性命,最終由兩千禁衛親軍趁勢掩殺,這才斃殺此獠。

  蔡延美不屑道:「照此說來,那沈肅之若與玄府上修對陣,豈非更加不堪一擊?」

  廖忠搖了搖頭,謹慎言道:「末將才疏識淺,不敢妄下此論。」

  他對一旁的胡壬,拱手道:「胡道長博聞廣識,更曾與沈肅之親身交手,其能為幾何,敢請胡道長品評一二?」

  胡壬眼皮微顫,緩緩睜開,左手掐起指訣,便要開口。

  卻聽蔡延美輕笑一聲,戲謔言道:「昭明玄府曾有諭令,嚴禁修士干涉凡俗內政。胡道長難得出手一次,卻一敗塗地,只怕膽氣已喪,不敢再對沈肅之品頭論足罷?」

  胡壬聞言,嘴角猛地一抽,面色青白交替,鬆開左手指訣,雙手籠入袖中,復又緊閉雙目,緘口不言。

  廖忠見狀,連忙解釋道:「少將軍此言差矣!胡道長才望高雅,此番依禮來訪靈夏,本無爭勝之心。那沈肅之身為主人,不顧禮義,暗行偷襲之舉,胡道長之失,實非戰之過!」

  得罪胡壬尚不打緊,但其師賈榆乃築基三重境上修,與玄府主持鐵正榮境界相若,傳聞距金丹大道也只一步之遙。

  而賈榆授業恩師,更是一位元嬰真人,在昭明玄府位高權重,此等人物,縱使將軍大人混一四城,也萬萬開罪不起!

  蔡延美雖對胡壬大失所望,卻也不好太過得罪,略一拱手,擠出幾分笑意:「本將軍一時口不擇言,若有衝撞,還望胡道長海涵。」

  胡壬也不願將關係徹底弄僵,便也順坡下驢,冷冷吐出二字:「無妨。」

  蔡延美收起輕慢,換上一副正經神色,問道:「那沈肅之究竟戰力幾何?還請道長指教。」

  胡壬最好賣弄學識,方才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盡皆不得要領,他卻被冷落一旁,早已按捺不住。

  此刻得了機會,當即精神一振,滔滔不絕地長篇大論起來。

  「此世修行之道,乃是煉化天地靈機,鑄就無上道基。若無此根基,便如無根之木,無源之水,任你手段通天,也只能逞一時之凶。」

  「貧道已用師門秘傳『洞玄觀氣法』仔細察鑒過,那沈肅之身上並無絲毫法力,不過一介武夫。不知用了什麼旁門左道之法,僥倖破入氣血極境,此等蠻力用於鬥戰,最是耗損根基,絕難久持!」

  「廖統領方才有言,五千氣血軍陣可困殺化形大妖,須知那大妖有妖煞護體,有妖丹補氣,沈肅之如何能比?依貧道觀之,若能將沈肅之引入軍陣,只需兩千精悍軍士,便足以將其一網成擒!」

  廖忠對此番言論不以為然,故未出聲附和。

  蔡延美卻若有所思。

  他眼中精光閃動,問道:「兩千軍士可擒沈肅之,五千軍士可困化形大妖。若以此類比,不知需要多少軍力,方能與築基修士相抗?乃至......金丹修士?」

  胡壬聞言,淡淡瞥了蔡延美一眼,唇角微抿,並未言語。

  蔡延美訕笑一聲,拱手道:「本將軍純屬好奇,還請道長試言之。」

  胡壬左手掐起指訣,傲然道:「我輩修真之士,上可遁天,下可入地,神通廣大,無所不能。莫說區區五千名軍士,便是五萬雄兵列陣於前,又能奈我何?」

  蔡延美猶不肯死心:「若修士原地不動呢?氣血軍陣能否困住?」

  胡壬似笑非笑道:「即便真有修士不慎為軍陣所圍,只需略施小術,斬殺一二主陣軍將,那看似威猛的氣血大陣,立時便會土崩瓦解!」

  「貧道有一言奉勸少將軍,若有閒暇,不妨修心養性,參悟大道玄機,莫要再起無謂妄念。」

  蔡延美嘿嘿一笑,心中卻在破口大罵:「雜毛老道,記吃不記打,盡胡吹大氣!」

  前番被沈肅之像抓小雞般一把攥住,險些被拍成一灘肉泥,這便忘了?

  待克武親軍羽翼豐滿,盡皆煉成廖忠這般人物,管教你們這群只會賣弄玄虛的老雜毛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陳流忙跳出來打圓場:「諸位上修慈悲為懷,濟世安民,乃是真正的神仙中人,與咱們軍府氣義相投,怎會無故刀兵相見呢?」

  廖忠則道:「少將軍最好牌游博戲,凡遇著爭強鬥勝之事,總要分個高下輸贏,方才不過一時戲言,胡道長胸襟寬廣,莫要當真。」

  蔡延美在一旁陪著乾笑了兩聲。

  胡壬的面色,這才微微緩和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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