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濁世浮沉,朱函問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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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光祿坊,迎賓客館。

  陳流小心翼翼地退出正房,掩上門扉,動作輕悄,生怕驚擾了內里那位。他穿過垂花門,行至前院石亭。

  亭內,胡壬與廖忠正相對而坐。

  陳流一如往常掛著那副諂媚笑容,點頭哈腰地趨近,視線飛快地在二人臉上掃過。

  廖忠端坐如松,麵皮緊繃似鐵,目光沉靜如水,透著慣常的冷漠。

  胡壬卻失了平素那副仙風道骨的氣派,連慣常掐在左手的指訣似也忘卻,臉上雖強作鎮定,奈何嘴角眼梢不時抽搐,泄露出心底翻騰的鬱憤與羞惱。

  陳流不知靈夏節堂內究竟發生何事,但胡壬昏迷不醒,被廖忠拎出來的狼狽相,卻被兩百名克武親軍瞧了個真切。

  此事一旦傳回克武城,胡壬苦心經營的道貌岸然,怕是要碎個乾淨。

  他心下正暗自嗤笑,卻聽廖忠沉聲問道:「少將軍可還好?」

  陳流立時收斂心思,低聲回稟:「少將軍將自己裹在床褥里,又哭又笑,小人問話也不答,實不知是何緣由。」

  他心中嘀咕,少將軍服藥後狂躁是常事,動輒跋扈恣睢,這般哀慟情態卻是少見,莫非......真箇徹底瘋魔了?

  廖忠微微頷首。

  蔡延美在靈夏軍府受沈肅之折辱,一路歸來,談笑自若,他原以為經此挫折,少將軍能長些城府,誰知關起門來,卻是故態復萌,打回原形。

  不過轉念一想,如此發泄一通,總比鬱結於心,最終釀出不可測的禍事要好。

  蔡延美的喜怒哀樂,終究是小事。

  廖忠心頭真正懸著的,乃是關乎克武城大計的緊要關節。

  他目光轉向胡壬,拱手請教:「胡道長法眼如炬,依您所見,沈肅之果真已修至那等地步?」

  胡壬正自煩悶,聞聽此言,冷聲喝道:「粗鄙武夫也配得享金丹道果?痴心妄想!」

  話一出口,他便知失言,但今晨慘敗,被他視作奇恥大辱,此刻心緒煩亂如麻,也顧不得理會廖忠如何作想。

  他往日擺出禮賢下士的姿態,不過是自矜身份,在他心中,不能感知靈機、無有修道天資者,與螻蟻何異?

  昨日敗在顧惟清手下也就罷了,好歹是同道中人。

  可被沈肅之這樣一個凡俗武者打至昏厥!

  這等純粹以力破法、蠻橫碾壓的手段,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心中既驚凜於那沛然莫御的力量,又惶惑於武道竟能精進至此。

  他早知氣血武道經元嬰真人苦心推衍,已然今非昔比,莫說他只是鍊氣三重境,便是修至如老師那般距離金丹只差臨門一腳的境地,若遇上修至氣血極境的武者,也未敢輕言勝敗。

  他心知肚明,自己能從沈肅之手下撿回性命,實是對方手下留情。

  然而,昔日腳下可隨意踐踏的螻蟻,如今只輕輕「咬」上一口,就險些要了他性命,若還要他對此感恩戴德,豈非欺人太甚?

  這口氣,叫他如何咽得下去!

  廖忠見胡壬臉色時青時白,變幻不定,自己所問關乎克武未來大計,此人卻答非所問,盡泄私憤,不由眉頭緊鎖。

  他耐著性子,復問道:「胡道長的傷勢,可有大礙?」

  胡壬面色一寒。

  廖忠這話聽著是關切,分明是在戳他痛處!

  他雖被沈肅之一擊打得骨斷筋折,但道基根本未損,服藥調息片刻,傷勢已然痊癒。

  當下便冷笑一聲,道:「些許皮肉之傷,何足道哉!貧道不過一時托大,未用神通抵擋罷了。否則,任那沈肅之蠻力再壯,也休想碰到貧道一片衣角!」

  廖忠眉頭皺得更深。

  他一片善意,好言相詢,這胡壬卻戾氣滿面,言語怪腔怪調。

  往日總一副萬事不縈於懷的高人風範,他還以為此人道心圓融,未想稍遇挫折,便露出如此嘴臉,不禁對這胡道人的觀感一落千丈,心中暗暗搖頭。

  他面現不豫之色,沉聲道:「如此甚好。此番出使靈夏,將軍大人親自請託賈上修,賈上修既遣道長隨行,還望道長以大局為重,多多用心。」

  胡壬聽廖忠抬出自己老師的名頭,卻不好再意氣用事。


  他壓下心中憤慨,辯解道:「那靈夏節堂必是禁空法陣陣樞所在。當時法陣雖未全力啟運,貧道運法之際也難免受其束縛,若非如此,豈容那沈肅之肆意逞威?」

  廖忠臉色有些難看。

  這胡壬不談正事,一味只為自己落敗找藉口。他需探明沈肅之的真實根底,好儘早傳書回克武軍府,以做應對。

  待稍後靈夏司賓將沈肅之給將軍大人的回書送到,一行人便要啟程返回克武,哪有閒工夫聽這胡壬胡謅亂扯!

  「道長!」廖忠聲音陡然一厲,「我只問道長一事,還請道長據實相告!」

  「若由賈上修與沈肅之公平一斗,誰勝?誰負?」

  胡壬冷聲道:「貧道只言一事。若賈師對貧道出手,貧道半息也撐不住!」

  廖忠聞言,若有所思。

  胡壬在那沛然氣血攻襲之下,猶能頑抗片刻,雖不知沈肅之是否留有餘力,但一擊未能拿下胡壬,已可推斷,沈肅之功行雖深不可測,論其威能,仍非築基修士對手。

  然而,他親身感受過那股磅礴氣血之力,論渾厚剛猛,已隱隱有幾分化形大妖的威勢!

  廖忠心頭微寒。

  此前將軍大人推斷沈肅之命不久矣,依據乃是十年前那場妖禍。

  當時沈肅之為護佑城池,率軍迎擊妖卒,拼死催動氣血功法,以致元氣大傷,合該早逝。

  那場大戰中,類似慘事屢見不鮮,錦榮城鎮守將軍便是因此陣亡,麾下精銳校尉亦死傷大半,最終導致城破。

  沈肅之雖未當場身死,但根基已毀,傳聞已是風中殘燭。

  可今日一見,那沈肅之神完氣足,目光如電,一頭烏髮濃密如墨,望之竟如三十許人!

  實是不可思議!

  莫非......靈夏軍府有補益本元、起死回生的仙丹靈藥?

  念及此處,廖忠又問道:「胡道長,在下聽聞,靈夏玄府尚有一位陳道長留守,這位道長精通丹道。或許是他煉出了什麼靈丹妙藥,助沈肅之將氣血功法推至了前人未有的境地?」

  胡壬嗤笑道:「那陳修平不過是個野路子出身的散修,煉製些粗陋血藥,應付兵卒尚可,若用來補益本元?哼,只怕是嫌自己命長!」

  提及陳修平,他心中那股無名火便騰騰直冒。

  此人脾氣雖犟,但也算通曉世故,當初婉拒賈師延攬後,回信還附贈了一匣補氣丹。

  賈師出身名門,眼界極高,自然看不上散修所煉之物,便隨手賞給了他。

  他作為有望築基的鍊氣三重境修士,每年可自昭明玄府領取三百六十五枚下品凝秀珠。

  雖玄府供給已算豐厚,但靈機凝化之物,自是多多益善。

  他見那補氣丹成色黯淡,心知品質甚劣,卻想著每日只服一粒,緩緩煉化,些許雜質應無大礙。

  誰知!

  那丹藥中的雜質,竟是萬勝河星砂!

  萬勝河星砂堅韌無比,極難催滅。

  上品星砂更是煉製法寶的珍貴材料,便是金丹修士煉化,也要費一番水磨功夫。

  那微不可察的星砂一旦散入經絡,無異於埋下無數隱患,足以讓他百年苦修毀於一旦!

  若非賈師及時察覺,出手為他祛毒,他此刻早已是個廢人!

  胡壬恨恨言道:「我克武玄府中,蔣上修乃是丹道行家裡手,上修煉製的『鎖陽丸』,論品級,在丹道中也僅算勉強入流。廖統領常伴少將軍左右,當知此藥藥力如何!」

  廖忠聞言,肅然點頭認可。

  少將軍日常所服血藥,正是這鎖陽丸。

  那位蔣玉良蔣上修深得將軍大人信重,父子二人日常所需丹藥,皆由這位丹師供給。

  他身為將軍心腹,有幸得賜數枚鎖陽丸,藉此藥力固本培元,自身氣血修為方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雖遠不能與沈肅之這等人物相提並論,卻也穩穩壓過那些尚在「融氣合精」之境徘徊的同僚一籌。

  胡壬又冷聲道:「廖統領莫要白費心思。武夫若想藉助丹藥,突破氣血極境,非上品丹藥不可為之。此等丹藥,唯有昭明玄府回生堂中幾位元嬰真人能夠煉製,那沈肅之何德何能,有此殊榮?」


  廖忠道:「既無丹藥相助,那沈肅之究竟是如何破至此境?」

  此問不僅是為探究沈肅之根底,也是為自己武道前程而問。

  胡壬道:「想必此人另有奇遇!」

  他擔心自己一問三不知,遭人小覷,便強忍不快,又道:「或許是那氣血新法之故,此法自渚揚城流傳至關內四城,當也有兩三載光陰。那沈肅之應與此法契合,故能成就前人未有之境。」

  他意味深長地瞥向廖忠:「廖統領身受此法益處,當知之甚深。」

  經由與沈肅之一戰,他已存了心思,欲一觀那門氣血新法,揣摩其中關竅,再尋其破綻,日後好討回顏面。

  這廖忠身上當有新法拓本,可他拉不下臉來開口借閱,盤算著回克武城後,遣座下道童去軍府取來一本便是。

  廖忠緩緩頷首,表示認可。

  他心頭忽地一動。

  這所謂「前人未有之境」的讚譽,恐也落不到沈肅之頭上。

  三十餘年前,靈夏城中便有兩位俊秀英才,同時勘破此境。

  只是未過多久,這對少年夫妻便率軍遠征西陵原,自此音訊斷絕,再未返回關內,故而名聲不顯。

  遙想當年,氣血功法何等粗淺鄙陋,與他手中精深奧妙的新法相較,全然不在同一層次。

  此二位能於彼時登臨極境,當真天縱奇才。

  想必正是有此驚世修為作依仗,才敢孤軍深入萬里,誓要鎮壓關外妖氛。

  念及此處,廖忠心頭一凜。

  昨日棲雲渡市集,那位少年修士自稱姓顧,其身份已不言自明。

  沈、顧兩家世代通好,沈肅之與顧懷明更是總角之交,情逾手足,且還有連襟之誼。

  那顧惟清道行高深,更不受玄府轄制,沈肅之得此強援,將軍若想混一關內四城,恐大不易!

  恰在此時,馬勁步履匆匆,自院門疾步而來,行至石亭外頓住,雙手高捧一朱紅信封,說道:「統領,靈夏司賓方才送來,言是沈將軍親筆書信。」

  廖忠猛地站起,問道:「那位司賓,可還有別的話帶到?譬如讓我們何時離去?」

  馬勁默默搖頭。

  廖忠盯著那蓋著火漆、朱紅刺目的信封,並未伸手去接。

  他轉身對侍立一旁的陳流說道:「去,將此信交予少將軍。」

  陳流聞言,頓時滿臉苦澀。

  少將軍此刻正在後院發癔症,喜怒無常,癲狂不定。

  他實在不願去觸這霉頭,可又不敢違抗軍令,只得雙手小心接過那朱紅信封,一步三挪,磨磨蹭蹭地往後院行去。

  少頃,陳流氣喘吁吁地跑回石亭外,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廖......廖伯!少將軍拆開信封,只......只瞥了一眼,便狀若瘋魔,將那信箋撕了個粉碎!」

  廖忠聞言,又驚又怒,猛地站起,正待親自去尋蔡延美問個究竟。

  卻見垂花門人影一閃,蔡延美已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披頭散髮,身上仍穿著那件破損的錦緞中衣,污跡斑斑,形容頗為狼狽。

  然而,其臉上非但不見絲毫頹唐,反倒滿是亢奮,雙目灼灼放光,神情似笑非笑,似怒非怒,步履間帶著狂亂的勁頭,直向亭中諸人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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