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天高路遠,烈日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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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夏內城,西光祿坊,迎賓客館。

  一處典雅樸素的三進四合院內,氣氛卻壓抑窒息。

  正房門階前,蔡延美胸膛劇烈起伏,喘息如牛。

  他雙目赤紅,似要噴出火來,手中金鞭挾著凌厲風聲,狠狠抽打在一名甲士身上。

  那甲士緊咬牙關,不敢閃避,也未運功護體。

  鞭影過處,頭臉早已皮開肉綻,鮮血自眉梢臉頰汩汩淌下,染紅衣甲,他仍一聲未吭,穩穩半跪於地。

  垂花門外,陳流縮著脖子,偷眼瞧著院內景象。

  此番出使靈夏,蔡延美本欲率軍巡遊四方,揚威耀武,再自明德正門入城。

  此是靈夏將軍承繼大位時,方可享有的禮制尊榮。

  誰料昨日傍晚,使節一行在棲雲渡市集折戟沉沙,顏面盡失,只得星夜兼程趕來靈夏城。

  及至城外,已是深夜,城門校尉竟以門禁已落為由,將克武使節拒之城外。

  一行千餘人無奈,只得就地紮營。

  今日晨時,蔡延美本想自明德正門入城,卻遭那城門校尉斷然拒絕。

  他憋屈地自西城側門而入,且只能攜帶兩百親衛。

  待一行人來到迎賓客館,卻見靈夏軍府僅派一名贊禮郎,前來迎候克武城未來的鎮守將軍,疏忽怠慢之意,已明眼可見。

  這倒也罷了。

  最令蔡延美怒不可遏的是,他身份貴重,此行如鎮守將軍親臨,那沈肅之本該立時接見,卻推說政務繁忙,一拖再拖,竟直接改至午後!

  如此輕慢,分明是未將克武城放在眼裡!

  午時剛過,蔡延美服食血藥,腹中登時如燃起一團邪火,直燎心竅,五臟六腑似要熔融,渾身氣血更是滾沸如煮。

  心火熾盛,燥狂難抑,他便想出門散心,偏生此時,這不開眼的馬勁以安全為由,上前阻攔。

  連日來的窩囊氣,加上藥力催發的狂躁,瞬間點燃蔡延美胸中那座火山!

  他怒喝一聲,抄起金鞭便朝馬勁劈頭蓋臉抽去!

  鞭影狂舞,每一記都挾著他無處發泄的邪火與屈辱。

  父親向來對他百依百順,無所不應,唯有一條嚴令,未至「融氣合精」之境,絕不可親近女色。

  克武軍上下無人敢違此令,他空有滿腔精力,卻只能鬱結於內。

  此刻內毒外火交相煎迫,直教他七竅生煙,氣涌如山,唯有這狠命鞭笞,方能稍解一二。

  馬勁頭臉已被抽打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門後的陳流看得魂飛魄散,擦去額角冷汗,便欲溜走。

  他雖生得膘肥體壯,實則外強中乾,少將軍天生神力,若遷怒於他,只需抽上幾鞭,怕就能要了他這條小命。

  陳流躡手躡腳,剛轉過身,卻見廖忠面色沉凝,正大步流星自前院走來。

  他如見救星,急忙趨前作揖,諂笑道:「小侄請廖伯萬安。」

  「少將軍在裡頭大發雷霆呢。」他朝正房方向努了努嘴。

  廖忠沉聲道:「沈將軍政務已畢,請少將軍至軍府節堂會晤,司賓已至館外等候。」

  陳流大驚失色:「少將軍剛服下藥,火氣正旺,這般模樣如何去拜見沈將軍?萬一言語衝撞,失了禮數,惹得沈將軍動怒,咱們的人頭怕都難保!」

  廖忠眉頭緊鎖,沉吟不語。

  少將軍所服血藥,乃玄府上修精心煉製,藥性極是霸道。

  偏生少將軍性子疏懶,不肯下苦功化解藥力,以致淤塞經絡心脈,故有此狂躁妄症。

  他雖可用推血過宮之法,助少將軍理順翻騰氣血,但心頭那股無名孽火,卻非他這等純粹武夫所能撲滅。

  念及此處,廖忠看著陳流:「胡道長何在?」

  陳流連忙指向後院,低聲道:「自打昨日起,胡道長便閉門謝客,至今未曾露面。」

  他心中暗自嗤笑,那胡壬平日裡裝得高深莫測,一遇真章,終究是現了原形。

  然而他面上依舊保持著恭謹之態,言語之中也不敢失了禮數。

  胡壬即便再顯露怯相,畢竟也是修道人,絕非他這等凡夫俗子所能欺侮。


  廖忠道:「你去請胡道長出關,告知他沈肅之有請,時機已至。」

  陳流躬身領命:「是!」

  這一路行來,每逢少將軍服藥後氣血失衡,狂躁難制,皆是那位胡道長施展妙法安撫。

  此刻事急,少不得又要勞煩這位出手。

  陳流當即貼著牆壁,如同狸貓般躡足潛蹤,繞過迴廊,急匆匆向後院奔去。

  廖忠則一步越過垂花門,直入內院。

  他大步上前,欺近蔡延美身側,一把扣住蔡延美高高揚起的手腕,沉聲喝道:「請少將軍息怒。」

  蔡延美怒發如狂,猝然受制,更是暴跳如雷,咆哮道:「廖忠!你敢阻我!」

  廖忠神色肅穆,正聲言道:「沈將軍有請,刻不容緩!」

  蔡延美正欲呵斥,卻覺手腕處陡然湧入一股渾厚內力,順著手少陰心經一路奔涌,如冰泉澆灌,將他胸中燥火一舉壓下。

  他喘息粗重,瞪了廖忠一眼,將金鞭摜在地上,冷哼一聲,轉身走回正房。

  未幾,房內便傳出暴躁怒喝聲:「陳流!死到哪裡去了?速來為本將軍更衣!」

  ......

  蔡延美身著嶄新紫金甲,外罩玄色披風,心頭邪火雖已壓下,面色仍顯陰沉。

  他騎跨神駿非凡的耀日驄,胡壬與廖忠各策一騎,左右護衛。

  身後兩百克武親衛,人人甲冑齊全,精神抖擻,胯下皆是剽悍健馬,雙手高舉玄洪鎮岳旗。

  一時間,笙旗招展,獵獵呼卷,一行人昂首闊步,踏上直貫靈夏內城的寬闊馳道。

  蔡延美執意要挽回先前丟掉的顏面,前呼後擁,攜眾遊街示威。

  馳道兩旁,熙來攘往的靈夏居民被這浩大聲勢所驚,紛紛駐足觀望,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西光祿坊毗鄰鎮守將軍府,出迎賓客館正門數百步,便是鎮守將軍府的殿前廣場。

  蔡延美卻偏要大張旗鼓,招搖過市,抖足克武軍府的威風。

  他洋洋得意率眾巡遊一圈,馬蹄踏在青石道路上,發出齊整沉悶的聲響,浩浩蕩蕩,終於行至內城中央的鎮守將軍府。

  門前,四列軍士身著明光鎧,持戟按刀,肅然而立,目不斜視,森嚴戒備。

  蔡延美高踞鞍韉之上,威風八面,目光睥睨,囂張掃視著靈夏護衛。

  他仰起頭,視線越過巍峨的門樓,望向更高處的峰巔,一座宏偉堂宇在雲霧中隱顯崢嶸,當是靈夏軍府節堂所在。

  他心中豪氣頓生,一甩手中馬鞭,發出「啪」一聲脆響,便要打馬踏上那條直通軍府深處的馳道。

  「止步!」

  就在耀日驄前蹄將抬未抬之際,四名持戟猛士縱步出列。

  四柄沉重的長戟高高擎起,戟尖寒芒吞吐,帶著刺骨鋒銳,瞬間逼至蔡延美眼前!

  蔡延美心思全在揚威立萬之上,仍舊策馬向前。

  待驚覺時,那冰冷的戟尖已近在咫尺,離他眼目不過寸許之遙,他猛倒抽一口冷氣,狠命一勒韁繩。

  耀日驄長嘶一聲,人立而起。

  蔡延美驚得背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自小至大,身為克武城少將軍,何曾有人敢以刀兵直逼面門?

  這突如其來的羞辱,如同火星濺入油鍋,將他心中那股無名邪火,「騰」地一下重新點燃!

  他哪裡還顧得場合時機,厲聲咆哮:「大膽!爾等賤卒,欲要謀反不成?」

  一名肅立門側的護軍都尉,大踏步上前。

  他腰板挺得筆直,抱拳向蔡延美行有一禮,聲音冷硬,道:「靈夏軍府重地,請蔡公子下馬步行。」

  蔡延美死死盯著那都尉,凶光畢露。

  他一字一頓,寒聲道:「你方才喚我什麼?」

  那護軍都尉面不改色,道:「蔡公子。」

  蔡延美用馬鞭點了點自己的鼻子,道:「關內四城,三歲小兒亦知我蔡延美乃克武城少將軍!你是誰家子弟,竟無知至此?」

  護軍都尉回道:「卑職出身寒微,乃平民百姓。後蒙軍府恩典,於武學卒業,殿試僥倖及第,承蒙軍府拔擢,現任靈夏城鎮守將軍府護軍都尉一職。」


  「『少將軍』之號,既非敕封軍職,亦非文吏正銜,不過旁門別號。軍府乃堂皇正大之所,法度森嚴,無論親貴勛戚,抑或布衣平民,向來只稱正職,不呼別號。」

  「只稱正職......不呼別號......」

  蔡延美只覺一股逆血直衝頂門,氣得渾身發抖。

  凡世家豪門子弟,旁人皆可稱一聲「公子」,這不過是泛泛之尊。

  唯有這「少將軍」之號,乃他蔡延美獨有,象徵克武城未來的至尊權柄,他身份底蘊皆來源於此。

  此刻,竟被一小小守門軍卒,當著靈夏萬民的面,公然斥為「旁門別號」,簡直是將他蔡延美的臉面,踩在腳下踐踏!

  蔡延美怒極反笑,笑聲尖銳刺耳。

  他舉起馬鞭,直指那都尉,厲聲喝道:「左右何在!將這無知賤民,給本將軍拿下!梟首示眾......」

  「少將軍息怒!」廖忠策馬搶上前來,按住蔡延美手臂,「請少將軍以大事為重,萬萬不可衝動!」

  蔡延美胸口起伏,深深吸了口氣,勉強壓下心中怒意,恨聲道:「本將軍不與你這愚昧草民一般見識。」

  說罷,便要揚鞭策馬,硬闖軍府正門。

  「錚!」

  四柄長戟紋絲未動,戟尖寒光依舊直指蔡延美面門。

  四名持戟猛士眼神冷冽,一步不退。

  護軍都尉平靜言道:「靈夏軍府重地,請蔡公子下馬步行。」

  蔡延美橫眉怒目,眼中幾欲噴出火來。

  護軍都尉身姿挺拔,坦然回視,夷然無懼。

  蔡延美寒聲問道:「靈夏軍府這條馳道,既不許人策馬,難道是擺設不成?」

  護軍都尉答道:「這條馳道唯有傳遞軍機要事,方可縱馬通行,閒雜人等請下馬步行,走兩側石階。」

  蔡延美厲聲質問:「你家沈將軍即將在軍府節堂會見本將軍,本將軍若是閒雜人等,你家沈將軍又是何等人哉?」

  護軍都尉淡然回應:「好教蔡公子知曉,我家將軍閒暇之時,常請城中父老入府做客,傾聽民意,視若尋常。今日蔡公子拜見我家將軍,著實算不得要務。」

  蔡延美怒笑一聲,卻不敢再放肆,默默翻身下馬,邁開腳步,朝著馳道旁的石階走去。

  廖忠見狀,利落地下馬,步履沉穩,緊隨其後。

  胡壬眉頭微皺,無奈嘆息一聲,舍了馬匹,緩步跟隨。

  陳流望著那直通青天的軍府斜道,面露苦色。

  他爬下馬背,挪動肥軀,小步追了上去。

  兩百名克武親軍自是有樣學樣,依此而行。

  蔡延美前腳剛踏上第一級石階,身後便傳來那護軍都尉沉穩有力的聲音:「請蔡公子慢行。」

  蔡延美腳下一滯,隨即重重踏下,似要將石階踩穿踏爛。

  他面色忿然,目光上揚,望向馳道兩側迎風飄舉的炎陽雲鳳旗。

  正午烈陽,高懸中天。

  萬丈光芒如瀑傾灑,直直照耀旗面,赤金交織的雲鳳圖騰熠熠生彩,刺得蔡延美雙目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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