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乘風九霄,春山並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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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高雲淡,碧空如洗。

  一朵清朗燦雲,悠悠懸於天際。

  楊瑩縴手拄頰,斜斜倚在柔軟雲絮上。

  春陽煦暖,微風徐來,輕輕掀起朱紅團花披風一角,如輕紗拂面,她心馳神醉,愜意地闔上雙眼,感受著雲端逍遙。

  曼青挺身跪坐一旁,鶯兒緊緊貼在她懷中,雙目緊閉,牙關打顫,焦急問道:「姑娘,咱們幾時能到家呀?」

  楊瑩秀目倏睜,瞥她一眼,柳眉微蹙,不悅道:「鶯兒怎麼這般膽小?你昨日還說等我學會騰雲駕霧,好帶你出門遊山玩水,今日夙願得償,你卻縮在曼青懷裡,連頭也不敢頭,豈不是白白辜負這雲端勝景?」

  鶯兒強忍心中驚懼,偷瞄一眼周遭翻湧的雲海,又趕緊閉上,小手連連拍著胸口,顫聲道:「看......看到了,鶯兒看到了,咱們......咱們快到家了吧?」

  楊瑩見她模樣,想再嚇她一嚇,便翻身躍起,豈料一時興起,立足未穩,腳下踉蹌幾步,雲絮微陷,身子一晃,險些跌倒。

  曼青一直留意,見狀心頭一緊,急忙起身去扶。

  鶯兒失了倚靠,驚叫一聲,仰身栽倒,在柔軟雲絮上骨碌碌滾了兩滾,慌得縮成一團,帶著哭腔急喚:「曼青姐姐,曼青姐姐!快來抱住鶯兒,鶯兒要掉下去啦!」

  楊瑩穩住身形,瞧著鶯兒在雲絮上驚惶翻滾的模樣,笑得前仰後合。

  她穩步上前,將鶯兒扶起,道:「鶯兒,瞧你曼青姐姐膽子多大,都敢坐在雲邊觀風賞景。這般御風凌虛的機緣,錯過今日,可再難有了。」

  鶯兒雖然膽怯,終究少女心性,難抑好奇心,便鼓起勇氣,緩緩睜開雙眼,小手仍緊緊攥著楊瑩披風一角。

  她怯生生地站定雲端,腳下是素白堅韌的雲絮。

  四周,茫茫雲氣與薄霧纏繞,正飛快向後掠去,仿佛被狂風推涌奔騰。

  楊瑩莞爾一笑,指著雲絮邊的縹緲靈光,道:「瞧見沒?若非這靈光擋住九天罡風,似你這般弱不經風的身子,早給吹得不知去向了。」

  鶯兒聞言,身子又是一哆嗦,本能地想要閉眼。

  可細細一感,周身唯有徐徐微風拂過,僅能撩動幾縷髮絲,並無壓迫之感。

  她長舒一口氣,膽子略壯,試著向前挪了兩小步。

  腳下雲絮雖軟,卻堅韌如毯,托得人穩穩噹噹。

  她小步疾走,漸漸放膽快跑起來,口中發出歡快呼聲。

  不料這一動,牽扯到體內尚未痊癒的內傷,小臉頓時一苦,不敢再咋呼,只得安靜下來。

  她目光一轉,見曼青姐姐正端坐於雲邊,雙腿自然垂落,俯瞰雲外天地。

  鶯兒小心地屈膝跪倒,雙手撐著微涼雲面,慢慢爬到雲絮邊緣,鼓足勇氣,探出小腦袋,向下望去。

  無垠曠野瞬間在眼前鋪展開來。

  數道蜿蜒河流猶如銀練點綴其間。

  更遠處,一道比銀練寬闊十數倍的浩蕩江流奔騰不息,即使身處高空,似也能感受到其洶湧澎湃之勢。

  那定是萬勝河!

  鶯兒心念一動,偏頭看向身旁的曼青姐姐。

  只見曼青怔怔地望著萬勝河方向,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麼。

  鶯兒知道,曼青姐姐的父兄皆是靈夏正軍,一位駐守北衛城,一位駐守萬勝河大堤。

  鶯兒的視線又越過萬勝河,極目遠眺。

  天邊,一片拔地參天的磅礴山影,猛地撞入眼帘。

  山勢起伏連綿,巍峨聳峙,直插雲霄,宛如脊背高聳的洪荒巨獸,森然橫臥,令人望之心悸。

  無終山!

  那些殘暴凶戾的妖物,便是從那裡洶湧而出,越過萬勝河天塹,如蝗蟲過境,所經之處城邑盡毀,生靈塗炭,沃野化作鬼蜮死地。

  鶯兒小臉「唰」地一下變得煞白,再不敢多看。

  她手腳並用,退回楊瑩身邊,緊緊挨著。

  望著頭頂悠悠白雲,湛湛青天,鶯兒心裡鬆快些許,小臉也恢復了些血色。

  她定了定神,為楊瑩撫平披風上的褶皺,輕聲道:「姑娘,咱們快到家了吧?」

  楊瑩微微側首,凝目遠眺。


  只見無垠曠野上,數座塢堡營寨的輪廓自雲下一閃而過,且隨雲團往東疾行,地面上的建築愈發密集,星羅棋布,漸成規模。

  她心中默算,道:「依我看,再過半刻光景,應該就能到家。」

  鶯兒聞言,歡喜道:「這次出門遠行,鶯兒才真正知道,千好萬好,終究是家裡最好!」

  楊瑩伸出纖纖玉指,輕輕一點她的腦門,嗔道:「你呀,就合該躲在家裡,做個安安穩穩的『窩窩佬』!」

  可又想起此行兇險,曼青與鶯兒為救自己,皆奮不顧身,以致身受重傷,心頭憐意頓生,伸手將鶯兒那小小的身子攬入懷中,用大紅披風將她裹緊。

  鶯兒依偎在姑娘溫暖馨香的懷抱里,只覺無比安心,她歪著小腦瓜,無意間瞥見那端坐在雲頭的銀白身影。

  她仰起頭,湊近楊瑩耳邊,道:「姑娘,咱們從靈夏城去棲雲渡,騎馬顛簸了大半日呢。可顧公子騰雲駕霧,攜著咱們,不到半個時辰就飛到了,真是神奇!」

  楊瑩驕傲地揚起白皙的下頜,眉眼間滿是與有榮焉:「那是自然!你也不瞧瞧,那可是我表兄!」

  鶯兒眨眨眼,好奇追問:「可我記得姑娘的老師不也會騰雲駕霧嗎?還帶著姑娘一起上天玩過呢。」

  楊瑩嗔道:「那是我好說歹說,央求許久才得來的!陳師只慢悠悠飛了半刻鐘,便連呼腰酸背痛,催著要下去。哪像咱們座下這雲團,百丈高空疾行,又穩又快。依我看,我表兄的本事,可比陳師高明多啦!」

  「那姑娘跟顧公子比呢?」鶯兒又問。

  楊瑩幽幽一嘆:「這如何能比?一個好比天上的雲彩,一個不過是地下的泥土罷了。」

  鶯兒張口還想再問,楊瑩直接截斷她的話頭,道:「笨丫頭,你家姑娘我,就是那地下的泥土!」

  鶯兒吐了吐小舌頭,不再多嘴,只靜靜依偎著,等待歸家。

  天宇澄澈,晴空萬里,雲捲雲舒,倏忽而過。

  顧惟清心境本如止水,臨近故土,更添一分安然。

  忽地,他目光一凝,但見前方雲光掩映處,一座雄城輪廓,豁然撞破雲靄,清晰顯現眼前!

  與明壁城雄踞高地,扼守山河四塞不同,靈夏城乃是圍山而築。

  自天門關一路東來,皆是一望無垠的莽莽原野,此地卻突兀拔起一座孤峰,偉峻雄奇,渾然天成。

  遠遠望去,靈夏外郭城垣高大厚重,綿延如青龍盤踞,將整座孤峰穩穩環抱其中。

  城樓巍峨,三重檐歇山頂凌駕於城牆之上,氣勢雄渾,十二座角樓分布四隅,重檐高翹,翼角飛揚,如金鳳展翅,昂奮欲飛。

  外城形態雖與明壁城肖似,可論規制氣象,卻要龐然闊大數分。

  目光越過外郭高牆,內城景象更是驚人。

  無數房舍殿宇,依陡峭山勢起伏,層層疊疊,鱗次櫛比,自山腳盤旋而上,直至孤峰之巔。

  布局嚴謹恢弘,一條寬闊筆直的青石馳道,自外郭正南門洞開,如中流砥柱,直貫內城深處,將城內區域分割得方正有序,條理分明。

  馳道兩旁,里坊棋布,街衢縱橫,屋舍儼然。

  整座內城,便似一幅隨山勢逐級攀升的巨大棋盤,森嚴壯闊。

  孤峰頂端,一座宏偉府邸坐北朝南,東西對稱,深得依山借勢之妙,自南而北,殿宇層層遞進,階陛逐級抬高。

  峰巔處屋嵴高聳,直刺青冥;堂宇深邃,氣象萬千。

  整座府邸仿佛凌空欲起,大有乘風飛去,直上九霄之勢!

  此等俯瞰全城、雄視四野的磅礴氣派,非靈夏鎮守將軍府莫屬。

  ......

  靈夏鎮守將軍府,內廷素雅廣室。

  沈肅之正襟危坐,伏案疾書,案頭堆積如山的奏疏急報,在他筆下肉眼可見地消減。

  夫人張蕙靜立案旁,素手輕緩,研磨新墨。

  見夫君擱筆,公事暫畢,她蓮步輕移,將批閱完畢的卷宗文檔一一理齊。

  沈肅之長身立起,行至一旁,脫去鞋履,盤膝坐於席榻上。

  他端起張蕙早已備好、此刻已然微涼的茶盞,輕抿一口,復又放回桌案,闔上雙目,稍作養神。

  張蕙將奏疏文貼,悉數裝入箱篋,召來兩名女吏,命其抬往外廷軍機堂交割。

  她款步移至沈肅之身後,纖指搭上肩胛,力道適中地按揉起來,隨口問道:「那克武使節,昨日深夜方至,你將他們拒之城外,倒也罷了。今晨,使節一行早已入城,在迎賓客館枯候半日,你仍不打算接見?」

  沈肅之雙目微闔,神態從容:「無妨,且由他們候著便是。」

  張蕙秀眉輕蹙:「你既無心見他們,當初何必應允蔡中豪遣使來訪之請?」

  沈肅之冷哼一聲:「我與蔡中豪,早已無話可說。他三番兩次遣人請見,八成是想探探我還有幾日陽壽,好加緊他吞併四城的詭計。此賊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

  張蕙緩緩搖頭,憂聲道:「可你避而不見,豈不惹人生疑?若那使節憤而離去,徑直返回克武,必使蔡中豪誤判局勢,萬一他鋌而走險,豈不是徒生事端?」

  「依我之見,你當及早接見克武使節,振之以威,也好教蔡中豪早些死了那份妄念。近些年,妖物犯境頻次日稀,他克武軍府若真有餘力,合該用以賑濟錦榮災民才是正理!」

  沈肅之冷聲道:「蔡中豪權欲薰心,絕不會輕易善罷甘休。克武軍府在自家地界橫徵暴斂,已弄得民不聊生。錦榮城有難,他落井下石猶恐不及,豈會去救濟災民?」

  張蕙聞言,胸中慍怒陡升,按揉的手也停了下來:「那便讓蔡中豪速速歸還武德城!此城本是靈夏所築,他趁我大軍北伐,強行霸占,更阻斷通路,使靈夏與錦榮、定朔二城音訊難通!欺人太甚,當靈夏無人否?」

  沈肅之面色平靜如故:「張慎曾多次率部討要,接連鬥敗克武派駐武德城的三任統領,蔡中豪卻咬死不還。觀其行止,已是鐵了心腸,除非舉大軍壓境,恐難索回。」

  張蕙寒聲喝道:「那便令東衛城駐軍北上,再調北衛城駐軍南下!南北並進,我看那蔡中豪可有膽量,當真與靈夏開戰!」

  沈肅之眉頭一皺:「蔡中豪性情剛猛,機謀果決,若被逼至絕境,不顧一切行險徼幸,戰火一燃,再無回寰餘地。此事暫不可為,如今鎮之以靜,方為上策。」

  張蕙秀目含怒,怫然不悅。

  沈肅之察覺身後氣息冷凝,知她氣惱,仍淡然道:「為夫自有主張,夫人不必勞心。」

  話音方落,他只覺肩胛劇痛鑽心,忍不住「哎呦」一聲痛呼。

  張蕙怒聲道:「說!什麼主張?今日若拿不出個法子,我立時提刀去剁了蔡延美的狗頭,教他蔡中豪絕後!再提兩衛精兵,奪下武德城,且看蔡中豪敢不敢行險徼幸!」

  她手下發力,宛如鐵鉗。

  沈肅之連忙討饒:「夫人手下留情!為夫這把骨頭,可吃不住你掌間龍虎之力!」

  張蕙嗔道:「那你便快說!究竟作何打算?此地只你我二人,難不成還能走漏風聲?」

  沈肅之搖頭苦笑:「為夫正在籌謀布置,尚無十足把握,說來也是無用,還請夫人稍安勿躁。」

  張蕙側身坐到席榻上,雙臂抱胸,滿面寒霜,冷冷道:「世上之事豈能盡求萬全?你統軍三十餘載,難道便百戰百勝?如此瞻前顧後,倒不如雷霆一擊,或能收得奇效!」

  沈肅之見妻子動了真怒,連忙翻身下榻,匆匆穿好鞋履,轉到妻子身後,為她捏肩捶背:「夫人息怒,為夫豈能不知此理?實是投鼠忌器,若妄啟戰端,一旦萬勝河有變,兩城數百萬黎民何辜?為夫肩上擔著這無數性命,不得不慎之又慎!」

  張蕙情知夫君所言在理,面色稍霽,幽幽一嘆:「夫君當知我心。若不能早日了結與克武軍的爭端,又如何能遣軍出關,聯絡明壁城。」

  她眼眶驀地一紅,哀聲道:「十載光陰,魚沉雁杳......我那可憐的妹子,也不知是否還......」

  話未說完,兩行淚珠滾落腮邊,忍不住輕聲啜泣起來。

  沈肅之見愛妻梨花帶雨,頓時慌了手腳,連聲道:「蕙兒莫哭,蕙兒莫哭!」

  他伸手輕撫妻子肩背,嘆息道:「唉,實不相瞞,為夫確有一計,或可一勞永逸,平定此亂。只是此計實在兇險,若直言相告,恐令夫人日夜懸心,故而未敢道明。」

  張蕙聞言,抬起淚眼,幽幽望著他:「你我夫妻一體,生死與共,有何話說不得?縱有刀山火海,妾身自當隨君同往!」

  沈肅之自袖中取出素帕,地為妻子拭去淚水,溫聲道:「我沈肅之堂堂大丈夫,上守萬民安康,下護妻兒喜樂,豈能讓夫人涉險?」

  張蕙朱唇微啟,還欲再言。

  沈肅之已沉聲截斷:「夫人不必多言,為夫自有分寸。」

  張蕙凝視著夫君眼中決然之意,心知再勸無用,便垂下眼帘,不再言語。

  沈肅之斬釘截鐵道:「一月之內,為夫定會給夫人一個交代!」

  隨即,他又溫言寬慰:「待大局安定,夫人便坐鎮靈夏,為夫親率飛龍騎出關西行。懷明乃高世之才,明壁城有他統御,定如金石之固,夫人姐妹重逢之期必不遠矣。」

  張蕙心頭微暖,垂目低眉,螓首輕輕倚靠在夫君胸膛上。

  沈肅之為寬愛妻之心,展顏笑道:「夫人方才所言,亦大有道理。蔡中豪既然將他那獨根苗送上門來,為夫稍後便召見,狠狠訓斥一番,先為夫人出口惡氣!」

  張蕙聞言,頓時轉嗔為喜,眉開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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