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長劍凌虛,六塵盡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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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延美話音方落,一團渾黃煙氣自他身側滾滾湧出,橫跨十數丈遠,來至那火雲近前,倏爾凝聚成一隻巨掌,朝火雲輕描淡寫地一拍。

  只聽一聲悶響,那凝練火雲被拍作一團散逸精氣,絲絲縷縷,飄散無蹤。

  神通被破,楊瑩心神劇震,櫻唇微顫,一縷殷紅溢出嘴角。

  她臉色煞白,眼前發黑,身軀一晃,軟軟癱坐在地。

  對面雷隆,早已狀如瘋魔,只顧甩鞭抽打那牢不可破的火雲,外事一概不理。

  此刻他氣力過度損耗,身心俱疲,眼冒金星,耳鳴不止,將克武親軍的聲聲呼喝,錯當成為自己助威,心中凶性更熾。

  他強提體內最後一絲血氣,厲吼一聲,奮力抽下鋼鞭!

  恰見火雲乍散,那女子跌坐塵埃,雷隆只道自己功成,面上狂喜,獰笑一聲,鋼鞭去勢不減,裹挾著刺耳風聲,直朝楊瑩天靈蓋狠狠抽落!

  曼青與鶯兒眼見自家姑娘受傷倒地,驚得魂飛魄散,不顧自身安危,搶上前去,一左一右扶起楊瑩,欲要避走。

  雷隆這奪命一鞭若是落實,三女立刻便要香消玉殞。

  雲頭之上,胡道人冷哼一聲。

  他雖出手懲戒,意在臊臊陳修平的臉皮,卻絕不願鬧出人命,尤其那楊氏女子,若在此枉死,依那牛鼻子老道的倔強脾性,定會上告玄府律正堂,屆時恐怕連老師也難護他周全。

  他並指一勾,那隻渾黃巨掌倒卷而回,掃向雷隆,連人帶鞭,拍飛出十數丈遠,重重砸回軍陣之中。

  雷隆本已是強弩之末,經此重摔,登時口鼻溢血,氣息奄奄,掙扎數下,再難起身。

  胡道人再並指一點,渾黃巨掌左右輕擺,掃向曼青與鶯兒。

  二女雖有些許拳腳根基,終究是凡俗之軀,胡道人雖已刻意收斂力道,仍將她們遠遠拋飛開去。

  那渾黃巨掌毫不停歇,又朝楊瑩當頭抓去。

  楊瑩捂著胸口,半跪於地,眼見曼青、鶯兒跌落遠處,生死未卜,心中大慟。

  她內傷沉重,連起身的力氣也無,卻強抑驚惶,昂起蒼白面龐,一雙秀目毫無懼色,看向當頭落來的巨掌。

  忽地,那氣勢洶洶的渾黃巨掌似被無形之力攫住,硬生生滯在半空,紋絲不動。

  胡道人微微一怔,指訣連變,猛催法力,那巨掌卻如泥塑木雕,毫無反應。

  他大為詫異,神念一舉,洶湧掃出,瞬間覆蓋周遭數十丈,卻未察覺絲毫異樣。

  胡道人眉頭緊鎖,隨即雙掌一合,低喝一聲,頂門騰起一股渾厚赭煙,與那巨掌一合,原本丈許大手猛地擴張,狀如小山,轟然朝楊瑩壓下!

  陰影如獄,瞬間吞沒天光。

  楊瑩撐著一口傲氣,堅持未倒,此刻巨大陰影籠罩,她再難掩心中懼意,秀目閃過一絲慌亂,面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如銀白雲絮,悄無聲息地飄落在她眼前。

  陰影濃重,光線昏暗。

  楊瑩只能模糊看到一襲銀白衣袂在眼前翻飛飄蕩。

  隨即,耳邊響起一陣殷殷雷鳴,似近在咫尺,又似遠在天涯。

  緊接著,一聲悶如滾雷的爆裂聲,轟然炸響!

  那三丈有餘的渾黃巨掌,掌心處裂開一道微小縫隙,隨即蔓延開去,瞬間遍布整隻手掌。

  巨掌轟然崩解,化作漫天渾黃菸絲,四散飄零,與先前楊瑩那團火雲破散之狀,如出一轍。

  胡道人傾注心血的神通被破,且對方手法舉重若輕,高明莫測。

  他頓覺逆血上涌,氣息紊亂,法力狂暴翻騰,臉色慘白如紙,身形一個踉蹌,險險從雲端栽落。

  更無餘力再讓蔡延美逞威風,兩團渾黃煙雲同時潰散。

  胡道人身為鍊氣三重境修士,濁骨早褪,縱無雲氣承托,亦能飄悠悠向下落去。

  蔡延美卻無此等修為,登時如斷翅之鳥,直挺挺地自高空墜落。

  他嚇得魂飛魄散,雙臂亂舞,雙腿狂蹬,啞著嗓子,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廖忠一直雙手抱臂,虛立於蔡延美身側護衛。

  此刻見蔡延美踏空墜地,他卻並未立時出手,而是稍作觀望,待其落下數丈,才身裹赤紅霧氣,疾速追上,一把扯住蔡延美腰間錦帶,帶著他緩緩落回地面。


  雙腳著地,蔡延美兀自兩股戰戰,手抖腿顫,愣怔了半晌,才從那瀕死的驚懼中回過神來。

  一股劫後餘生的虛脫感過後,便是滔天羞怒!

  他猛地轉身,紫金披風一甩,手指顫抖著指向縮頭縮腦的陳流以及一眾克武親軍,扯著破鑼嗓子厲聲咆哮:「本將軍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爾等全家老小,都要為我陪葬!」

  發泄過後,蔡延美心神稍定,喘息著便要尋找那令他當眾出醜、險死還生的罪魁禍首。

  然而目光所及,只見漫天黃煙尚未散盡,蒙蒙一片,一時難辨真容。

  他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冷哼一聲,用披風裹緊身子,畏畏縮縮地退至廖忠身後。

  他雖狂悖,卻非蠢材。

  能讓胡道人吃虧之輩,絕非他眼下能招惹。

  即便要報墜空受辱之仇,也需待時機成熟,勝券在握,絕不能再危及自家性命。

  另一邊,胡道人十指交叉,掐定道訣「合山印」,數息之後,紛亂氣息漸趨平穩,神色稍緩,目光穿透尚未散盡的渾黃煙氣,見那銀白身影靜立楊瑩身前,未再有動作。

  他暗暗思忖:「此人破我神通,卻點到為止,顯然不欲將事態鬧大。」

  眼睜睜看著漫天黃煙四處飄散,胡道人心中肉痛不已。

  修煉這「移靈大手印」神通,不但極耗法力,更需水磨功夫一點點凝練,得老師傳授此法,苦修九載,方得小成,若就此散去,實是可惜。

  他深吸一口氣,鼻翼賁張,如長鯨吸水般,欲將殘餘黃煙收攝回泥丸宮溫養。

  誰料方收取過半,對面那人緩緩抬起右手,凌空一指!

  指尖亮起一點璀璨星芒,旋即猛地暴綻,化作無數細碎雷光,鋪天蓋地,瞬間將剩餘半數黃煙轟得點滴不剩,徹底湮滅!

  胡壬驚覺,慌忙收攝氣機,終究慢了半步。

  數縷遊絲般的碎雷激射而至,他急忙揮動袍袖,鼓盪法力去擋。

  倉促間法力未能盡展,漏過一道細碎電芒,「嗤」地一聲輕響,掌心傳來鑽心刺痛,半邊身子頓感麻痹酸軟。

  胡道人面色陰沉難看。

  左右不過一件小事,既有同道插手,他本已萌生息事寧人之念。

  可對方咄咄逼人,毀他神通在前,傷他法體在後,簡直欺人太甚!

  他強捺怒火,左手掐起清心訣穩住心神,沉聲喝道:「不知哪位同道駕臨?為何無故壞我神通?」

  此刻漫天濁煙盡去,眾人方才看清,場中卓然而立的,是一位玉簪束髮、身著銀白錦袍的年輕公子。

  他身姿挺拔,飄逸若仙,氣度風華令人心折。

  五官清逸俊朗,雙目開闔間燦若星辰。

  腰間錦帶懸一枚華美古玉,手中所握寶劍形制高古,劍首、劍鞘皆以金銀美玉精工鑲嵌,貴氣逼人,鋒芒隱透。

  「不知道友為何行此以大欺小之舉?」年輕公子語聲溫潤輕淡,卻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盤,響徹方圓百丈。

  胡道人眉頭一皺,此人不答反問,實是倨傲無禮。

  然而形勢比人強,自己一時大意,失了先機,已落下風,真要動起手來,怕是有敗無勝。

  更令他心驚的是,對方境界雖與自己相當,但形神凝練如一,氣息圓融內斂,竟隱隱有幾分自家老師的氣象,顯是得了玄門正傳,根基遠勝於己。

  修行界實力為尊,他心中縱有萬般不甘,也只得強壓火氣,打了個稽首,道:「貧道胡壬,奉昭明玄府集賢堂諭令,隨師駐守克武城。」

  他先將師門背景道出,意在提醒對方掂量深淺,莫要一味相逼。

  「敢問道友尊姓大名,仙鄉何處?」

  「明壁城,顧惟清。」年輕公子淡然回道。

  「明壁城」三字一出,無論集市商販,還是克武親軍,皆是一陣轟然騷動,議論之聲嗡嗡而起。

  胡壬心頭亦是一震。

  明壁城?

  那遠在萬里之外的西陵原、與關內四城同源的明壁城,傳聞十年前早已毀於妖禍,竟未斷絕?

  且還能出得這般驚才絕艷的人物?

  轉念間,胡壬疑竇頓生,西陵原荒僻,西出天門關千里,天地靈機稀薄近無,此人如何能在那等地界修至鍊氣三重境?莫非身份有詐?


  胡壬疑慮叢生之際,顧惟清已平靜開口:「胡道友尚未解釋,身為修道前輩,為何欺辱後輩?」

  胡壬眼帘低垂,緩緩道:「此事因果糾纏,三言兩語,恐難說清。」

  顧惟清一笑:「理越辯越明,道越論越清。胡道友但講無妨,我在此洗耳恭聽。」

  胡壬神色一緊,此人言下之意,若不說個明白,今日休想輕易脫身。

  他暗惱對方步步緊逼,心思電轉,決意反將一軍,不可被此人拿住話柄,遂搖頭道:「此乃我玄府家事,與顧道友無關。」

  隨即神色一肅,正聲道:「貧道玄府修士身份,自有克武親軍為證。倒是顧道友,空口無憑,可有證明身份的憑證?若無有......」

  他聲音一冷:「貧道奉命駐守關內四城,對往來身份不明之輩,皆有監察之責,道友須隨貧道回克武城,接受訊問!」

  克武玄府有老師與幾位上修坐鎮,只要此人敢去,屆時是非曲直,便再由不得他。

  顧惟清嘴角微揚,正待答話。

  一旁的楊瑩卻已按捺不住,跳起身來,指著胡壬喝罵道:「老混帳!你與我動手也就罷了,曼青和鶯兒都是毫無修為的平民女子,你也下此毒手,當真不要麵皮!」

  「你等著,我定稟明老師,將此事上告玄府律正堂,告你一個恃強凌弱、濫殺無辜之罪!你就等著去鐵爐山挖一輩子石頭吧!」

  她趁兩人言語交鋒之際,已將掌心那枚凝秀珠里煉化,稍稍恢復了些氣力,便起身查看曼青與鶯兒的傷勢。

  二女雖無性命之憂,但面色痛楚,呼吸急促,顯然受了不輕的內傷。

  她與二女自幼相伴,名為主僕,情同姐妹,見此情形,怒火攻心,當即挺身而出,連聲怒斥。

  胡壬眼中隱現怒色。

  自他離開昭明玄府,出鎮地方以來,凡俗軍民,誰不禮敬有加,尊他一聲「道長」?

  何曾受過如此當面辱罵?

  偏偏此女有人撐腰,他發作不得,直氣得頜下幾縷清須簌簌亂抖。

  顧惟清伸手虛攔在楊瑩身前,溫言道:「楊姑娘息怒。此事不必勞動律正堂處置,我自會主持公道。」

  他眼眸清澈,燦若星河流轉,楊瑩被那目光一掃,心頭微顫,不敢直視,低低應了聲「是」,俯身繼續為二女推宮活血,緩解痛楚。

  顧惟清轉而對胡壬微笑道:「我受楊言禮楊都尉之邀,暫居棲雲渡官署。胡道友若對我身份存疑,不妨隨我同回官署,請楊都尉當面佐證,如何?」

  胡壬一時語塞,只哼了一聲。

  此時,一直冷眼旁觀的廖忠,大步上前,對著顧惟清躬身抱拳,沉聲言道:「顧公子息怒!末將乃克武親軍統領廖忠,此間種種衝突,實屬誤會一場。所幸尚未釀成大錯,依末將愚見,不若就此揭過,各退一步,如何?」

  他語速沉穩,條理分明:「胡道長身負玄府使命,持節出使靈夏,職責在身,不便久留。如今天色漸晚,為免靈夏沈將軍掛懷,我等須即刻啟程,不再叨擾公子雅靜。末將斗膽,請求告退!」

  胡壬耷拉著眼皮,面色鐵青,卻未出言辯駁,顯然默許了廖忠這番言辭。

  顧惟清目光淡淡掃過克武軍眾人,也未再多言。

  他袖袍輕拂,帶起一陣清風明氣,捲起楊瑩及她身邊兩名受傷侍女。

  四人身影化作一團清朗燦華,如攬流雲,飄然離地,朝著棲雲渡河心洲方向悠悠飛去,轉瞬消失在蒼茫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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