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煙雲凌日,娥眉傲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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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錦衣少年聞聽此言,登時轉憂為喜,狂笑道:「其師不識抬舉,其徒衝撞使節,具是一丘之貉!這等頑劣師徒,正該拿下治罪,以儆效尤!」

  若換作平日,少將軍如此囂張跋扈,陳流必定夸言附和,以壯聲勢。

  然而事態幾番翻轉,他心境大起大落,只覺口中苦澀難當,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五官扭結於一處,模樣甚是滑稽。

  車駕不遠處,廖忠見少將軍已醒,策馬上前護衛,恰好聽到這番言論。

  他眉頭微皺,瞥了一眼在旁束手呆立、面色青白的陳流,向上抱拳沉聲道:「天色向晚,請少將軍及早啟程。若深夜入城,恐失禮數。」

  錦衣少年嘴角一撇,冷笑道:「失禮?哼!靈夏軍校尉之女,光天化日阻我車駕,已是大大失禮!今日若不將此女拿下,克武城顏面何存?」

  他越說越怒,眼中戾氣閃動。

  廖忠眉頭鎖得更緊,正待再勸。

  卻見那錦衣少年猛地一展紫金披風,身形矯健如鷂,翩然躍下車轅。

  他雙手負於身後,來回踱了兩步,忽地站定,側首斜睨廖忠,傲然言道:「廖統領,你乃我父心腹重將,當知他老人家意欲混一四城,此乃為四城百姓謀福祉之公心!」

  「可恨那沈肅之,為了一己私利,處處與我父為難,千方百計從中作梗,若不搬倒此獠,關內四城永無寧日!」

  言畢,他袍袖一振,霍然轉身,問陳流道:「陳流,你可知本將軍欲行何計?」

  陳流聞聲渾身打了個激靈,諂媚一笑,說道:「少將軍神機莫測,小人愚鈍,實在......實在猜不出來。」

  錦衣少年見他模樣,慢悠悠道:「那楊文膽對沈肅之忠心耿耿,實為沈肅之座下鷹犬。」

  「只要擒下楊文膽之女,既能煞煞沈肅之的囂張氣焰,亦可藉此行離間之計,令楊、沈二人心生嫌隙,豈非一石二鳥?」

  他看著陳流,得意問道:「此計如何?」

  陳流心中暗叫一聲苦也!

  先不論能否煞沈肅之的威風,單論你強擄人家掌上明珠,萬一有個閃失,楊文膽豈能不拼死相搏?

  屆時靈夏將帥只怕更加同仇敵愾,鐵板一塊。

  此計當真莫名其妙!

  他心中鄙夷更甚,只覺少將軍志大才疏,驕狂無能,滿腦子儘是些餿主意。

  然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只把頭點得如同搗蒜,連聲奉承:「妙!妙啊!少將軍智計無雙,勇力超群,此計一出,管教那沈肅之束手無策!」

  錦衣少年被這馬屁拍得心懷大暢,仰頭一陣長笑,狀極得意:「說得好!陳流,速去將我的耀日驄牽來!」

  他猛地一揮袖袍,意氣風發。

  「本將軍今日便要親臨陣前,親眼看著胡道長如何降伏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

  陳流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應了聲「是」,倒退幾步,忙不迭地朝馬場方向奔去。

  廖忠見狀,嘴唇微動,似欲再言,終究化作一聲嘆息。

  胡道人左手重新掐定道訣,面上一派玄妙莫測。

  他淡笑道:「何必如此麻煩,少將軍數次央求貧道想要乘風駕雲,今日貧道便教少將軍得償所願。」

  錦衣少年聞言,眼中精光大盛,喜形於色,急道:「請胡道長快快做法!」

  胡道人右手並指如劍,凌空一點,指尖渾光流轉,瞬息間,一片方圓丈許的渾黃煙氣,便於車駕前的空地上凝就,形如實質,微微波動。

  錦衣少年迫不及待地踏足其上,猶自不信,猛力踩踏數下,只覺腳下堅實牢固,恍若金石,這才放下心來,臉上狂喜之色更濃。

  他眼角餘光瞥見陳流牽馬而回,亦步亦趨,也想踏上煙雲,指著陳流那圓滾滾的肚子,嗤笑道:「陳流,瞧你這身肥膘,重逾千斤,豈不耗損胡道長法力?下去,騎我的耀日驄跟來!」

  陳流被少將軍當眾奚落,臊得麵皮發燙,猛吸一口氣,勉強收束起那渾圓的肚腩,擠出諂媚笑容,連聲道:「是,是,小人遵命,這就騎馬隨行。」

  他心中暗罵一聲,悻悻然退開,手腳並用地爬上旁邊的玄金駿馬。

  胡道人腳下亦無聲無息騰起一團渾黃煙氣,將他身形穩穩托住。

  他並指向著錦衣少年腳下的煙雲一指,凝聲開氣,沉喝道:「起!」


  聲如裂帛,風聲驟響!

  兩團渾黃煙氣應聲浮起,悠悠蕩蕩,離地升騰,直上高天。

  煙雲托著錦衣少年與胡道人,如同兩片巨大的黃葉,向著那棲雲渡市集的正門方向飄飛而去。

  錦衣少年立於雲端,勁風鼓動著錦衣披風,獵獵作響,他負手遠眺,意氣高昂,仿佛已執掌乾坤。

  陳流帶著一隊護衛,不時仰頭張望,策馬揚鞭,循著空中那兩團醒目黃煙,疾追而去。

  胡道人左手掐定道訣,右手並指指天,衣袂飄然,一派仙風道骨的高人氣象。

  他心下清楚,自己雖已至鍊氣三重境,可攜帶濁骨凡軀飛天,仍然極耗法力。

  好在不過千百步距離,眨眼即到,倒也支撐得起。

  煙雲悠悠,正待加快,胡道人忽地心念微動,似有所感,扭頭向下方望去。

  但見一團濃濁如血的赤色霧氣,內里裹著一位身形魁偉的武人,正滾盪翻湧,緊緊尾隨而至。

  赤霧蒸騰,帶著一股灼熱剛猛的氣息,雖不似道門清靈,卻自有一股沛然氣象。

  胡道人先是訝異,隨即朗笑一聲,贊道:「廖統領,好俊的身手!」

  這養鍊氣血之術,昔年不過粗鄙小道,難登大雅之堂。

  不想短短數十載,經賢人改良完善,竟能精進至斯,已可托舉凡軀,遨遊天際!

  聽聞那位賢人乃是在昭明玄府潛修的元嬰真人,自拜入玄府,不惜捨棄己身道途,殫精竭慮,將氣血功法推衍出近似修士的凝丹之術,誠可敬可嘆!

  假以時日,養鍊氣血之道,未必不能成就另一條通天坦途,與修士吞吐天地靈機之法,迥異而殊途同歸。

  然則當下,胡道人口中雖贊,心中卻如明鏡。

  觀此赤霧翻騰不穩,如沸湯般劇烈涌動,顯然廖忠僅憑一身蠻橫氣血強行催發,方得飛遁之能,頗有打腫臉充胖子之嫌。

  即便如此,能在倉促間緊隨他道法煙雲,這份根骨毅力,已著實不可小覷。

  赤霧之中,廖忠聽得胡道人之言,面上毫無得色,只微微頷首,權作回應。

  非是他倨傲無禮,實是此刻口不能言。

  他初習此氣血新法未久,尚未參悟通透其中精微變化,丹田所聚精元如鉛汞流轉,根基不固。

  此刻強行飛遁,已是勉力支撐,周身氣血奔騰如沸,悉數用於維繫那團赤霧不散,稍有分神或開口泄氣,便有氣破人亡、墜落當空之虞。

  唯待他日悟透新法,丹田精元更凝實一層,方能如鍊氣修士般飛遁自如,言談無礙。

  三人於高空遁行,不過數息,便已至棲雲渡市集正門上空。

  俯身下望,景象盡收眼底。

  但見集市正門處,一團凝鍊火雲穩穩當道,火光流轉間,隱約可見一名身著緋衣、圍大紅披風的女子身影立於其間,披風獵獵,英姿颯颯。

  她身後人山人海,各色行商走販、百工百姓擠得水泄不通,呼喝叫好之聲震耳欲聾,直衝雲霄。

  火雲之前,一名疤臉軍將,正奮力揮動手中九節鋼鞭。

  他周身濃稠血霧翻騰,顯是已將氣血催發到極致。

  鋼鞭舞得鞭影翻飛,勁氣四溢,帶出道道猩紅殘影,狂風驟雨般抽打在火雲之上。

  然而火雲奇光流轉,殷殷生輝,似銅牆鐵壁,任憑鞭影如何凌厲,也僅能激起些許漣漪,攻勢盡數化解無形,雲中光華不減分毫,反倒越發凝實。

  雷隆頭頂已冒出絲絲白氣,斗大的汗珠自額角滾落。

  二人一攻一守,僵持已近兩刻鐘,他氣力將盡,雖暗中服下數枚補充氣血的丹藥,卻因心神激盪、難以定心煉化,藥力十不存一。

  自鞭身傳來的那股反震之力越來越強,震得他虎口欲裂,肺腑間氣血陣陣翻湧。

  有心罷手,可身後自家部屬正肅然靜立,無聲注視著。

  若與一女子斗個平分秋色,日後還有何面目統領部眾?

  更何況,未能完成少將軍吩咐,廖統領的雷霆之怒豈是他能承受?

  一念及此,只得咬碎鋼牙,強自支撐,一面稍稍放緩揮鞭的節奏,一面分心竭力煉化腹中丹藥。

  若先一步力竭倒地,也不必等廖統領責罰,他自覺無顏,拔刀自裁便是了。


  門柱旁,鶯兒扶著木樁,看著自家姑娘威風凜凜,將敵將逼得狼狽不堪,直拍手叫好,小臉興奮得通紅。

  曼青亦是笑意盈盈,為姑娘路見不平、挺身而出,能一展所學而欣喜。

  二人自是滿心歡喜。

  殊不知火雲中的楊瑩,此刻卻有苦說不出。

  她修為不過凝真定氣之境,靈竅初開,連一絲法力也未能煉出,全憑那點微薄真氣強行御使師門護身神通。

  幸而根基打得極為牢靠,且手心緊緊攥著一枚清瑩透亮的玉珠,方能苦苦支撐至今。

  她銀牙緊咬,心中暗暗發誓,此番過後,定要收心斂性,刻苦修行,早日邁入褪凡二重境,再不必似今日這般只能被動挨打。

  高空之上,錦衣少年雖距離尚遠,卻也看得個大概,怒聲罵道:「廢物!雷隆這廝,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女子堵在門口,我克武親軍的臉面都被他丟盡了!」

  廖忠負手立於一旁,身周赤霧翻湧,眉頭緊鎖,默然不語。

  雷隆習武二十餘載,一身氣血法門已算登堂入室,竟奈何不了一個修道不過三載的小丫頭?

  氣血武道日益精進,他亦能用新法騰空飛躍,但此法卻難以與修道法門相提並論。

  胡道人捻須笑道:「廖統領,可要下去為部屬解圍?」

  廖忠沉默依舊,只微微搖頭。

  錦衣少年道:「這女子與玄府有些牽扯,廖忠出手不大合適,還是胡道長料理了這麻煩為好。」

  胡道人淡然一笑,道:「這女娃仗著幾分微末修為,便敢胡作非為,貧道便代她師長教訓一二,也算不得以大欺小。」

  言罷,右手翻轉,並指如劍,向下一引。

  兩團渾黃煙氣立時如流星墜地,直直向下滾落。

  耳邊狂風呼嘯,錦衣少年卻興奮異常,急道:「道長莫要解開本將軍的煙雲!本將軍最喜這般居高臨下,看芸芸眾生如螻蟻一般!」

  胡道人嘴角微微扯動,暗道:「你倒是會耍威風。」

  下方,楊瑩與雷隆正各自苦撐。

  忽地,一道尖利囂張的喝問聲,自高空滾滾壓下:「爾等好大膽子!竟敢擋我克武親軍行事,可知罪否?」

  集市中喧鬧的人群聞聲,紛紛驚愕抬頭,頓時喧然大嘩。

  只見半空中,一名錦衣少年,雙手負於身後,腳踏渾黃煙雲,大紫披風在狂風中獵獵招展。

  他面目尚算俊秀,此刻卻露齒邪笑,眉眼間儘是乖戾之氣。

  一直肅立無聲、如鐵林般的克武親軍,此刻齊聲暴喝,聲震長街:「少將軍威武!少將軍威武!」

  剛剛策馬趕到的陳流,捂著顛得生疼的後臀,心中叫苦不迭,也慶幸自己來得及時,總算讓親軍們恰到好處地吼出了助威之聲。

  此舉雖有為虎作倀之嫌,但若不讓少將軍過足了癮頭,只怕立時就要挨上一頓訓斥毒打。

  楊瑩仰首望天,見那少年滿眼惡意地盯著自己,毫不畏懼地斥道:「克武親軍草菅人命,無德無行!你身為統領,可知罪否?」

  錦衣少年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無比。

  這女子好不識相!

  見他凌空而立,氣派非凡,卻不問他的姓名來歷?

  如此這般,讓他怎麼自報家門,享受眾人驚懼的目光?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強壓怒意,仰起下巴,擺出盛氣凌人的架勢,厲聲喝道:「爾等賤民聽仔細了!我乃克武城少將軍蔡延美!在本將軍駕前,還敢如此放肆狂言?」

  「左右!速速將這冒犯天威的女子擒上雲頭,讓她跪於本將軍腳下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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