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紅鸞夜語,啼笑因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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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棲雲渡,河心洲。

  此洲如磐石砥柱,扼守四方水道要衝,兩座堅實河橋勾連兩岸,自成一方形勝之地。

  遠眺洲心官署,其氣象與簡樸古拙的泓澤驛官署迥然不同。

  雖同為青磚黛瓦構築,然棲雲渡官署,更為精麗壯闊。

  正中一座重檐八角攢頂的高閣,巍然聳立,層樓疊榭,飛檐斗拱,俯察洲外萬舸爭流。

  兩側屋廊延伸,分設倉廩、稅課、驛傳、巡防諸司,廊道間,青袍管吏步履匆忙,往來於各司之間,遞送公文。

  雖至暮時,西天尚餘一抹霞光,然官署內外,迴廊檐下、門庭階前,盞盞石首銅燈,次第點亮。

  頃刻間,整片官署建築群一片燈火輝煌,宛如江心一顆璀璨明珠,倒映於四周粼粼波光,與洲外泊岸的點點漁火、船燈交相輝映。

  楊瑩挺腰直背,正身跪坐於清朗燦雲上。

  夜風拂面,水汽微涼。

  她俯瞰著下方熟悉至極卻又煥然一新的景象,秀目瑩瑩閃亮。

  棲雲渡她不知來過多少次,景色早已看膩。

  然而此刻,自高天俯視,但見數條水脈,如銀練交織,水流滔滔,千帆靜泊,兩岸燈火與江心洲那片輝煌光域連成一片璀璨星河。

  官署的樓閣殿宇,在晚霞輝映下,輪廓分明,青磚黛瓦亦染上暖金,直如天上宮闕落凡塵。

  可惜曼青與鶯兒未醒,無福見此絕景。

  目光流轉間,不由自主地落向前方雲首。

  只見顧惟清身姿挺拔,一手輕按腰間古劍,一手悠閒負於身後,衣袍隨風擺動,更顯灑脫出塵,卓然不群。

  江波如碎金躍動,楊瑩亦是思緒翩躚。

  燦雲浮浮,無聲無息地飄向官署正門前那座燈火通明的石階廣場。

  雲氣漸斂,顧惟清身形凝定,楊瑩連忙收回思緒,正待一手一人抱起曼青與鶯兒,卻見巍然高閣湧出一群人。

  當先一人五官輪廓分明,上唇兩撇精緻八字鬍,身著湛青襴衫,腳踏烏頭皂靴,風度翩翩,舉止文雅。

  他先與顧惟清見禮,深深躬身:「有勞公子。」

  隨即對楊瑩拱手笑道:「小姑姑,小侄救駕來遲,望小姑姑見諒。」

  楊瑩面露嗔色,櫻唇微啟,話未出口,兩名健壯僕婦已越眾上前,接過她懷中二女,施禮後粗聲道:「六姑奶奶,且將兩位閨女交給老婦,九郎君已請好醫官,自會為兩位診治。」

  言罷,抱著二女徑直往後院行去。

  見曼青與鶯兒有了著落,楊瑩面上嗔色未減,秀目圓瞪,對著襴衫男子脆聲斥道:「楊思禮!你在棲雲渡做的好官!外人都打上門來,你卻不聞不問,躲在官署睡大覺?」

  楊思禮苦笑,正待分辯。

  楊瑩又斥道:「連老嬤嬤和醫官都備好了,看來早知道我在市集與人動手!幸而我命硬沒被打死,倒省得你預備壽衣棺槨!」

  往來官吏見自家都尉被一紅裝女子斥得抬不起頭,好奇駐足。

  有識得女子身份的,也見怪不怪,拉著同僚匆匆避走,唯恐都尉惱羞成怒,遷怒於己。

  面對連珠炮般的斥責,楊思禮連忙上前虛扶楊瑩手臂,低聲道:「小姑姑,外面人多,且給小侄留幾分薄面。回正堂內,小侄自當詳稟。」

  見楊瑩余怒未消,楊思禮賠笑道:「無論如何,小姑姑無恙。更幸得顧公子恰逢其時,駕臨棲雲渡,出手相救,實乃福緣天降。」

  楊瑩轉眸,見顧惟清含笑而立,一名中年武者在旁恭謹相陪,認得是游擊軍巡尉戴勝。

  她一甩手臂,掙脫楊思禮攙扶,前行兩步,對著顧惟清,落落大方,盈盈萬福:「多謝顧公子救命之恩,楊瑩感激不盡。」

  顧惟清微笑答禮。

  楊思禮跟上前去,笑道:「顧公子,小姑姑,天晚夜寒,還請入正堂敘話。」

  顧惟清知他姑侄二人必有話說,婉言相辭。戴勝本不善交際,兼有軍務待理,亦告退而去。

  楊思禮連忙親自為二人安排客舍。

  待他自客舍歸來,方踏入正堂,楊瑩亦自後院探視過曼青與鶯兒,回來尋他。

  得知二女內傷雖重,醫官已開方調理,悉心將養月余當可痊癒,楊瑩心下方安,面上卻仍氣咻咻。


  她不理楊思禮,逕自走到都尉大椅上,大馬金刀地坐下,纖掌拿起驚堂木,重重一拍,秀目含威,嬌喝道:「楊九郎!你可知罪?」

  楊思禮忙在堂下畢恭畢敬拱手,賠笑道:「小侄知罪,還請小姑姑寬宥則個。」

  楊瑩柳眉一挑,義憤填膺道:「你若早些出面彈壓,何至於傷這許多人?曼青鶯兒與你無關倒也罷了!你身為靈夏軍都尉,竟坐視外敵欺凌部屬?若非我及時出手,那位范主事定已當場斃命!」

  楊思禮收斂笑容,嘆道:「請小姑姑暫息雷霆之怒,聽小侄一言。」

  楊瑩冷哼一聲,忿然看著他。

  楊思禮上前兩步,道:「小姑姑有所不知。那蔡延美率克武使節千人軍伍,浩蕩而至棲雲渡,本就專為尋釁滋事而來。我閉門不出,嚴令約束部屬,正是不欲予其鬧事口實。」

  「非是怯懦畏戰,實乃無論我如何應對,那蔡延美必會尋隙生非,反咬一口,藉此大造聲勢。我生死事小,靈夏顏面事大,蔡延美此行必有不可告人之目的,若因我處置不當,衝動誤事,誤了將軍大計,則萬死難辭其咎!」

  楊瑩眸光微動,思索片刻,輕聲道:「即便如此,也不該坐視部屬亡命。」

  楊思禮攤手苦笑,無奈道:「那范慎能在棲雲渡市集這等三教九流之地,混得風生水起,蓋因他處世圓滑,八面玲瓏,絕非莽撞衝動之徒。」

  「況且,事發之前,我已再三提點過他,忍一時風平浪靜,莫給蔡延美可乘之機。豈料他一遇克武親軍挑釁,平素那點精明全然不見,三言兩語竟與人動起手來。」

  言及此處,他話鋒一轉,朝楊瑩一揖,奉承道:「今日若無小姑姑仗義出手,那范慎定然性命難保,屆時小侄處境危矣,蔡延美也必以此大做文章,小姑姑此番出手,實乃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楊瑩輕哼一聲,面色稍霽。

  楊思禮走到堂案前,贊道:「小姑姑真乃巾幗英豪,今日市集一戰,大漲我靈夏威風!」

  楊瑩橫了他一眼,嗔道:「少拿這些好話來哄我。」

  楊思禮笑道:「此乃小侄肺腑之言,絕非虛言搪塞。」

  「今日蒙小姑姑解圍大恩,無以為報,小侄早知小姑姑有出仕之心,卻屢次被三爺爺所阻。此番,小侄定要力保小姑姑得償所願!」

  楊瑩聞言,撇了撇嘴,道:「得了吧,我說了那麼多次,爹爹都不同意,你又能有什麼辦法?」

  楊思禮道:「小侄自有計較,若三爺爺執意不允,小姑姑便直接來小侄這棲雲渡當差。以小姑姑的本領,做個巡察副尉,綽綽有餘!」

  楊瑩大喜,追問道:「當真?」

  楊思禮朗聲道:「當真!這棲雲渡雖小,卻是五臟俱全。小侄身為護軍都尉,七品以下軍職,自可權宜處置。」

  楊瑩心中雀躍,但仍有一絲猶疑:「若爹爹執意反對,定會阻攔,你敢不聽?」

  楊思禮微微一笑:「棲雲渡乃水陸要衝,此間護軍都尉一職,由將軍親命,不受軍機堂與四方衛城轄制,小姑姑但放寬心。」

  楊瑩登時喜不自禁,霍地從座位上站起,將楊思禮按在大椅上,她則快步退下堂來,雙手抱拳,學著軍士模樣躬身行禮,聲音清脆響亮:「楊都尉在上,卑職楊瑩有禮!」

  楊思禮也樂得哄她開心,端坐椅上,一本正經地抬手虛扶:「楊副尉免禮,快快請起。」

  楊瑩咯咯嬌笑幾聲,解下頸間大紅披風,往空中高高一拋,堂內燭火搖曳,映得她滿面生輝,紅光盈盈。

  她兜手接住披風,重新系在粉頸上,動作瀟灑利落。

  楊瑩心滿意足地倚坐到下首靠椅上,洋洋自得:「總算沒白跑一趟,這下好了,也不用再去西衛城挨爹爹責罵。」

  她忽又想起一事,忙道:「對了,九郎,我從市集採買的二十車禮物,你替我差人送往西衛城,好歹是我一片心意。」

  楊思禮立即應道:「小侄領命,定當辦妥。」

  此時,侍女奉上兩盞熱氣騰騰的香茗。

  楊瑩端起自己那盞,淺淺啜了一口,復又放下,目光飄向堂外,仿佛不經意般問道:「九郎,那位顧公子於我救命之恩,你定要好生款待,萬萬不可失了禮數。」

  楊思禮慧眼如炬,自打小姑姑從那團清朗燦雲上落下來,一雙妙目便黏在顧惟清身上。


  此刻言語這般著意,其心意已不言自明。

  他心中瞭然,面上卻不動聲色,順著話頭贊道:「小姑姑放心,便無救命之恩,小侄亦當以禮相待,奉顧公子為上賓。今日得見顧公子,小侄方知世間真有神仙人物。」

  楊瑩連忙點頭,雙眸亮晶晶:「是呀是呀!玄府那些修士我也見過不少,一個個仙風道骨,氣派十足。可是......可是......」

  她面頰微紅:「哎呀,我也不知該怎麼說,總覺得顧公子很是不同,與那些人都不同。」

  楊思禮見小姑姑這般直白,心中微訝,可轉念一想,小姑姑向來率性敢為,如此坦蕩,倒也不奇。

  見她櫻唇微啟,欲言又止,暗覺好笑,終究是未出閣的女兒家,情怯靦腆在所難免。

  他起身走下堂來,坐在楊瑩身側的靠椅上,大有深意地笑道:「小姑姑若有吩咐,盡可道來。此刻堂中別無二人,小侄口風極嚴,定當全力為小姑姑辦到。」

  楊瑩坐直了身子,鼓足勇氣,揚起秀面,悄聲問道:「九郎,你跟顧公子很熟絡嗎?」

  楊思禮答道:「顧公子與戴巡尉自泓澤驛而來,前往靈夏城,途經此地,方與小侄互通過姓名,尚未及深談。」

  「當得知小姑姑遇險,顧公子便主動前去施救,如此俠肝義膽,令人感佩。」

  彼時,實是戴巡尉得知克武使節生事,懇請顧惟清出手解圍。

  他自不會大煞風景,道出真相,平白讓小姑姑失望。

  果然,楊瑩聽罷,眼中喜意更甚,急聲道:「九郎,那你去幫姑姑打聽一事。」

  楊思禮正色道:「小姑姑請講。」

  楊瑩眼眸晶亮,道:「你去問問顧公子,他......他收不收女弟子?」

  楊思禮聞言,登時啞然。

  萬萬沒料到,小姑姑所求,竟是此事!

  他搖頭嘆笑:「小姑姑,你可知顧公子的來歷?」

  楊瑩脆聲道:「顧公子方才說過,他來自明壁城!」

  「九郎你想想,明壁城啊!細細算來,明壁城不正是從我們靈夏城分出來的?咱們靈夏也是顧公子的故土!」

  她心中歡喜,顧公子若懷桑梓之情,收我這個同鄉為徒,豈非順理成章?

  楊思禮見她這般雀躍,微微頷首,道:「不錯,有靈夏儀劍為證,顧公子來歷當無差池。況且,以顧公子的修為境界,也無需偽飾身份。」

  他話鋒一轉:「小姑姑可還記得,咱們楊家祖宅不遠處,隔著兩條巷子,有一座常年大門緊閉的深宅大院?」

  楊瑩細思片刻,拍手道:「當然記得!那宅子氣派得很,差不多有咱們家兩倍大,只是久無人住,朱漆大門上的銅環都生了綠鏽,我幼時頑皮,還敲過他家的門呢!」

  她隨即恍然:「我想起來了,那宅子門楣上懸著的匾額,寫的正是『顧宅』!難道那是顧公子家的祖宅?」

  一念及此,她心中更喜,原來顧公子家與她家同在光樂坊。

  這豈不是近水樓台先得月?

  日後正可以借同鄉兼鄰居之誼,時時拜訪請教。

  楊瑩越想越覺得此事大有可為,臉上笑意盈盈,道:「顧、楊兩家毗鄰而居,也算親近,這拜師之請,顧公子更不好推辭。」

  楊思禮見她只想到鄰里之便,不由失笑:「何止是親近?小姑姑,顧楊兩家,乃是實打實的姻親!」

  楊瑩訝然道:「還有這事?我怎麼沒聽娘親提起過?」

  楊思禮見她一臉茫然,心知她對家族舊事所知甚少,娓娓道來:「我三奶奶,也就是你娘親,與將軍夫人張氏,乃是嫡親的堂姐妹,而將軍夫人張氏,又與顧公子的母親蘇氏,是嫡親的表姐妹。」

  「中間雖隔了一層,但顧、楊兩家仍是連襟之誼,當年顧將軍尚未西征時,兩家往來走動,也是十分密切的。」

  楊瑩似懂非懂,但「姻親」二字是聽明白了。

  她點了點頭,含糊道:「原來如此。」

  楊思禮看她神情懵懂,暗道:「你怕是只撿想聽的聽,真明白其中關竅嗎?」

  楊瑩粉拳一捶掌心,喜道:「兩家既是近鄰,又是姻親,關係這般親近,九郎你也不用打聽了,我自己去問顧公子!」

  言罷,她霍然起身,便要風風火火地往外走。

  「哎喲,小姑奶奶!」楊思禮哭笑不得,一個箭步上前,攔住她的去路,無奈道:「正因兩家是姻親關係,你才不能拜顧公子為師!」

  楊瑩滿面疑惑:「為什麼?」

  楊思禮苦笑道:「小姑姑,若按血緣論來,你與顧公子,乃是未出五服的表兄妹,你若拜他為師,豈非亂了輩分?」

  楊瑩聞言,登時啞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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