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明珠暗投,風波迭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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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轅馬車內,軒敞深闊,馨香暗度。

  廂車四壁,錦帷低垂,遍繡金彩,華美非常。

  廂中置有一軟榻,榻前置一檀木小案,案上一尊香爐,爐中一縷青煙裊裊而起。

  軟榻之上,斜倚著一名俊秀少年。

  他額束金帶,身著錦袍,足蹬烏亮六合靴,身上裹著一襲滾著燦然金邊的大紫披風。

  錦衣少年滿面酡紅,似有微醺之意,神情慵懶,正以兩指拈弄著一顆玉珠把玩。

  那玉珠圓潤飽滿,通體晶瑩,內蘊光華,在廂內幽光下流轉著熒熒微彩。

  軟榻對面,一方錦凳上端坐著一位中年道人。

  他身形清瘦,頭戴玄色魚尾道冠,身披寬大赭黃道袍,眼帘微垂,雙目似閉非閉,神情漠然,左手抬於胸前,拇指與中指相扣,掐定一個玄奧道訣。

  雖趺坐車駕之中,身形仍凝定如山,一派高深莫測之象。

  「這便是『凝秀珠』?」錦衣少年懶洋洋地開口,指尖微動,玉珠在掌中滴溜溜一轉,「瞧著也不過如此,還沒我府中夜明珠鮮亮。」

  清瘦道人徐徐睜目,緩緩言道:「少將軍府中那些珠玉,雖則光鮮亮麗,然本質與泥土無異,怎能與這集天地精華孕育而生的『凝秀珠』相媲美?」

  錦衣少年大夢初醒,聲音略微低啞,望著那道人,輕聲笑道:「卻不知這枚『凝秀珠』,與道長今晨許給本將軍的『先天清靈之氣』,孰優孰劣?」

  道人眼皮微微一跳,緩緩垂下,淡然道:「故當不同。」

  錦衣少年瞧著他這模樣,心中瞭然,知道此問觸及了對方痛處,滿臉得意,嘎嘎大笑兩聲。

  他正值年少,聲氣未定,這兩聲笑如同搗破了的鑼鼓,嘶啞難聽,在靜謐的車廂內尤顯刺耳。

  道人微一皺眉,擔心少將軍不知此物貴重,白白糟蹋了自己一番心血,更憂心遭其輕視,只得將話挑明:「貧道贈予少將軍的這枚凝秀珠,乃福地聚靈陣所結,品質上佳,靈機充裕,實非凡品。」

  「而那『先天清靈之氣』乃自然而成,清潔無垢,不摻雜質,然其內所蘊靈機稍薄,兩者利弊優劣,各有不同,實難一概而論。」

  錦衣少年聽得半懂不懂,不耐地打了個哈欠,擺手道:「罷了,本將軍也不在意這些玩意,勞煩胡道長白跑一趟,辛苦辛苦。」

  胡道長眼角微微抽搐,心中閃過一絲慍怒。

  那松林聚靈之所,乃幾位玄府前輩精心養護多年而成,靈機清盛純粹,堪稱先天清靈,無論用來運法,抑或煉丹,上上佳選。

  只是限於靈脈纖薄,幾位玄府同道相約輪流取用,以他鍊氣修為自是無權參與,然他老師出身門第甚高,不在意這些薄物,便由他占了這個便宜。

  苦候數載,好不容易輪到自己,他本打算將這口先天清靈,贈予少將軍,做個順水人情,來日也可多收些供奉。

  誰知今日興沖沖前去,那松林所聚靈機,不知被何人吞了個乾淨,且也未留下隻言片語,如此無德,著實令人氣結!

  他事先已將那先天清靈,吹得天花亂墜,如今空手而歸,實是顏面大損。

  為稍作補償,只得以一枚凝秀珠相贈。

  此珠非是凡品,乃是師伯他老人家感念自家師弟遠駐邊城,修煉用度不足,特意從昭明玄府捎來的一匣上品凝秀珠,共計三百六十五枚。

  當時老師恰在閉關,珠匣便暫由自己保管。

  如今為保全顏面,私自取出一枚贈予他人,雖已備好託詞,但思及老師出關後可能的責問,胡道人心中便是一緊,肉痛之餘更添幾分忐忑。

  此刻,眼見一番苦口婆心的解釋,少將軍渾不在意,竟將那珍品凝秀珠如尋常玩物般在掌中拋耍。

  胡道人忍不住勸道:「此珠雖屬上品,然長久暴露於外,靈機亦會緩緩流散。少將軍方服過血藥,氣血正值旺盛,何不趁此閒暇行功運氣?以凝秀珠為輔,只需運化兩個周天,便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錦衣少年聞言,不屑一笑,隨手將那光華流轉的玉珠揣入袖中,滿不在乎道:「何必費這苦功?你家老師與那幾位上修,整日裡入定枯坐,閉關不出,便真能長生久視又如何?」

  「活得像個泥塑木雕,悶也悶死了!倒不如像本將軍這般,痛痛快快活個百十年,享盡人間榮華富貴,死了也心滿意足,豈不快哉?」


  胡道人瞧著他這副憊懶模樣,暗嘆一聲「暴殄天物」,面上卻淡淡一笑:「少將軍灑脫,我輩所不及。」

  他嘴上雖這般說,心中卻頗為惋惜。

  聽聞這位少將軍尚在母胎時,便受靈藥滋養,生來百脈俱通,降世後又以靈液濯體,根骨之佳實屬罕見。

  數年前,老師初至克武城,一見之下便大為心動,欲收少將軍為親傳弟子。

  老師雖只築基修為,可師門顯赫,於昭明玄府亦是聲名斐然。

  如此天大機緣,多少修士夢寐以求,偏偏此子眼高於頂,沉溺於眼前的安逸享樂,不願受清修枯坐之苦,一心只走服藥煉體的取巧捷徑。

  白白糟蹋了一身得天獨厚的資質。

  那位蔡將軍竟也未勸,溺愛親子如斯,簡直匪夷所思。

  正當胡道人暗自嘆息之際,背倚軟榻的錦衣少年臉上酡紅稍褪,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他猛地一抖錦繡披風,霍然站起,舒展筋骨,深深吸了口氣,只覺神完氣足。

  錦衣少年一臉驕縱笑意,看向胡道人:「胡道長,本將軍無需枯坐修行,只消按時服用血藥,便能增長氣力,延年益壽,不知世上可還有類似的靈丹妙藥?」

  胡道人淡聲道:「自是有的。」

  錦衣少年登時雙目放光,興致勃勃地催促:「快快講來!我克武城民豐物阜,只要能換得青春不老,本將軍不拘代價!」

  胡道人眼皮微抬,緩緩起身,左手仍掐玄奧道訣,慢吞吞道:「此類丹藥,藥性霸道猛烈,服食後需定坐煉化。否則妄服強藥,非但無益,反會氣血逆沖,輕則經脈俱損,重則爆體而亡。」

  「無趣!」錦衣少年一聽還是要枯坐修行,滿腔熱望如被冷水澆透,頓時化作一股無名邪火。

  他本就任情恣性,稍不順心便要發作。

  此刻只覺一股暴戾之氣直衝頂門,怒意勃發,竟不管不顧,對著金銅鍛造的車廂踢打起來。

  拳腳裹挾著勁風,砰砰作響,車廂劇烈晃動,發出沉悶的隆隆聲。

  那廂壁十分堅韌,只留下數個淺淺拳印凹痕,可這般動靜,卻驚得駕轅前那四匹烏騅馬長聲嘶嘯,前蹄刨地,躁動不安。

  胡道人只在一旁漠然看著,袖中手指微捻,面上波瀾不驚。

  錦衣少年本就心煩,聞聽馬嘶愈發尖銳狂躁,心頭怒火更熾,厲聲朝廂外喝道:「陳流!陳流何在!速速將這四匹聒噪的畜牲頭顱砍下!吵得本將軍心煩意亂!」

  車廂外,陳流當即高聲應道:「小人遵命!」

  未幾,便聽得陳流向左右護衛呼喝傳令,稍後便是刺耳的長刀出鞘之聲。

  緊接著,「噗呲」「噗呲」數聲悶響傳來,馬匹的嘶鳴聲戛然而止。

  一股濃重刺鼻的血腥氣瞬間瀰漫開來,迅速壓過了車內的馨香。

  錦衣少年側耳傾聽著那沉重頭顱墜地之聲,臉上浮現出一絲快意,鼻端嗅著那混合血腥的奇異香氣,胸中躁怒似乎稍得緩解。

  他坐回軟榻,氣息微喘,顯然余怒未消,隨口吩咐道:「陳流,速將集市搬空,即刻啟程!這靈夏原野與克武城千篇一律,所謂馳道也不過爾爾,本將軍看得也膩味。」

  他忽地想起此行目的,臉色一沉,冷聲問道:「陳流,本將軍在棲雲渡市集如此行事,那楊思禮可有反應?」

  陳流立時在廂外躬身回道:「稟少將軍,小人一直留心觀察。那楊思禮始終龜縮在棲雲渡官署內,緊閉大門,連一名輔兵也未敢派出。」

  錦衣少年嗤笑一聲,滿是鄙夷:「我在他地頭耀武揚威,楊思禮竟視而不見?靈夏軍若儘是這等無膽鼠輩,我父先前憂心,倒是抬舉他們。」

  陳流恭維道:「少將軍算無遺策,那楊思禮豈能逃出您的手掌心?此刻在市集門口,正有一人,與雷都尉對峙呢。」

  錦衣少年不怒反喜,猛地坐直身體,興奮道:「哦?有魚兒上鉤?那人是何官職?楊思禮自己不敢出面,若只派些蝦兵蟹將,本將軍卻懶得理會。」

  陳流低聲回道:「那人無官無職。」

  錦衣少年興致頓減,冷哼一聲,懶洋洋地靠了回去:「無官無職?臭魚爛蝦,捉起來,沒得髒了本將軍的手。」

  陳流卻突然拔高了聲調:「少將軍容稟,那人雖無官職在身,身份卻非同小可,乃是楊思禮親近之人,實是一條大魚!」


  陳流巧舌如簧,說話間抑揚頓挫,故意吊人胃口。

  錦衣少年果然被勾起興趣,眉頭微挑:「哦?是誰?」

  陳流道:「此人乃是一名女子。」

  錦衣少年奇道:「女子?誰家女子能斗得過雷隆?」

  陳流緩緩道:「此女論身份之貴重,只怕還在楊思禮之上。」

  錦衣少年急聲追問:「陳流!少賣關子!究竟是誰家女子?」

  陳流知曉火候已足,立馬回道:「回少將軍,那女子乃是護軍都尉楊思禮的親姑母,西衛城鎮守校尉楊文膽之女,楊瑩!」

  錦衣少年先是一愣,隨即撫掌大笑:「好好好!果是一條大魚!」

  他猛地起身,兩三步跨出車廂,站定在車轅上,看著侍立車旁、肥臉上堆滿笑意的陳流,斷然喝道:「速令廖忠去!務必將那女子擒來!此女在手,定有大用!」

  陳流聞言,臉上泛起一絲得意。

  事情發展果然如自己所料。

  接下來,且看他如何用這三寸之舌,扭轉乾坤!

  陳流故意面露苦色,躬身回道:「稟少將軍,此事恐非廖統領所能完成。」

  錦衣少年一驚,廖忠的本事他是知道的,一身氣血功法登峰造極,便是胡道人這等鍊氣修士也要禮敬三分。

  那楊氏女子不過一介女流,何德何能,連廖忠也取之不下?

  他疑惑問道:「那女子竟如此厲害?」

  陳流忙道:「那女子本領如何暫且不提。只是她另有一層身份,恐教廖統領投鼠忌器,不敢貿然動手啊。」

  錦衣少年臉色微沉:「身份有何特別?講!」

  陳流彎腰低頭,小心翼翼地回道:「小人唯恐事有疏漏,誤了少將軍大事,故多方打聽,得知此女原是玄府修士的入室弟子!若有冒犯,恐會開罪其師。」

  他心中暗道:「少將軍再如何張狂,也絕不敢輕易得罪玄府。此間事端,當能就此了結,自己這條小命,也算保住了。」

  果然,錦衣少年一聽事關玄府修士,眉頭緊鎖,沉吟不語,顯是心中忌憚。

  這時,靜坐於車廂內的胡道人緩步邁出,立在車轅之上,寬大的赭黃道袍在微風中輕拂。

  他目光炯然,面向陳流,沉聲問道:「靈夏玄府,眼下只一人留守主持。那女子的老師,可是陳修平?」

  陳流一聽胡道人直接點出人名,心中大喜,連聲道:「正是!道長明鑑,正是那位陳修平陳道長。」

  他心中大石落地,暗自喜道:「真天助我也!」

  胡道長與那楊家姑娘的老師竟是故交?

  若有胡道長說合,少將軍更加不敢放肆。

  胡道人散去左手掐定的道訣,冷然一笑:「真是冤家路窄,陳修平仗著有幾分煉丹的微末本事,恃才傲物,對老師幾次三番誠意相邀,視若無睹,屢屢推搪!貧道身為弟子,豈能容他如此輕慢師門?」

  「今日其弟子膽敢衝撞少將軍車駕,貧道身負蔡將軍重託,護持少將軍周全,自當為少將軍主持公道!」

  此言一出,如同數九寒冬兜頭澆下一盆冰水。

  陳流心頓時涼了半截,臉上血色盡褪,脖頸上也泛起一股寒意,似有冷冽刀兵逼近。

  他渾身一顫,幾乎站立不穩,心中只剩冰冷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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